榛子酥(1 / 1)

第32章榛子酥

“你、你怎么知道……”

柳归雁诧异问,想起江少微和他的关系,再想想自己如今养外室的宅子是谁提供的,她又闭上嘴,讪讪垂下头。

越西楼挑眉觑她,“蛮蛮心虚了?”

“谁心虚了?”

柳归雁下意识否认,抬手绕了下耳边的碎发,转身背对他,拨弄花架上的兰花,“我就是、就是……

支吾半天,却是什么也没“就是"出来。

越西楼哼笑,“蛮蛮不必如此害怕,我没打算将他如何。只是希望蛮蛮能够真的看清自己的本心,选的是自己所爱,而不是叫表面迷了眼,沉沦而不自知,最后害了别人,也苦了自己。”

柳归雁指尖一颤,不慎将兰花上一片才刚冒头的新叶拽掉,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像是知道她为何会选江扶崖一样。

可他又没见过那个人,怎么会知道这个?

难不成……他也知道那人?

柳归雁心尖猛地一跳。

像是火星子溅到野草上,大火瞬间窜起,燎原整片草原,她下意识捏紧那片兰花叶,指甲缝都叫鲜嫩的汁液染绿。

很想问点什么,却怕又是自己的一场胡思乱想,不仅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还会让自己陷得更深,彻底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只能咬紧唇瓣,转开眼,强迫自己不要多想。越西楼和那个人,怎么会扯得上关系呢?

太荒唐了。

宫里给崔家办的接风宴,安排在五月初三。柳归雁从摄政王府回来的第二天,就收到了宫里递过来的邀帖,还是皇后娘娘身边最信任的陈嬷嬷,亲自给她送来的。大抵是上了年纪的人都爱拿小辈的婚事玩笑,从进门起,陈嬷嬷的视线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一双老眼布满岁月的痕迹,眸底的光仍旧精亮湛湛,拉着柳归雁的手就念叨个没完,把越西楼的事,无论是好是糗,都竹筒倒豆般全部倒给她。仿佛柳归雁已经是他们的摄政王妃;

她出宫来送的也不是什么宫宴请帖,而是赐婚的圣旨。柳归雁脸上一阵尴尬,碍着身份,又不好反驳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听着,以为只要熬过这一段就好。

却不想赴宴当天,她进宫见到皇后,才知道还有更热络的一一“你可算来了,予在这等得脖子都快长了。”太液池畔,蓬莱宫后殿。

张皇后放下茶盏,快步从玫瑰椅上下来,亲自迎她。柳归雁欲跪下行礼,都被她伸手拦住,拉扯着径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宫宴要晚些时候才会开始,你且先陪予在这里坐一会儿,说说话。”伸长脖子往窗外望了眼,她又叹,“圣人也真是的,政事什么时候不能谈,偏要挑这时候。蛮蛮好不容易进一趟宫,都被他耽误了。陈媪,你且去御书房外头等着,若湛要是出来,你就立马把他带到蓬莱宫,谁拦着都不准搭理,圣人拦着也是一样。”

说完,便像看未来儿媳妇一样,笑眯眯地盯着柳归雁上上下下地瞧,双眼亮晶晶的,比之陈嬷嬷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宫人内侍如流水般,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碟一碟吃食,摆在她面前的檀木几案上,驼蹄羹、樱桃解讙、鹅鸭炙、榛子酥……连宴会上才有的浑羊殁忽都有,将小案摆得满满当当。

柳归雁颇为无措,以为这是把今晚宫宴上的珍馐错拿到了这里。张皇后只摆手道:“怎么会?这些都是特特为你准备的。你赶着要来宫里,午饭定没有好好吃,晚上宴席虽丰富,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免要克制一些,不能吃得太多。散宴后回去,少不了又是一番折腾。这可不得饿坏了,索性就在予这里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予让小灶专为你一人候着,保准能叫你吃饱。”

柳归雁讪讪一笑,知道她是好意,可实在不知该如何消受,举着银筷,干干笑着,脸都快笑僵,依旧落不了筷。

张皇后笑着将一盏新茶推到她面前,关切道:“蛮蛮可是想说,你和若湛什么也没有,予这般热情,弄得你很是不好意思?”柳归雁愣了愣,忙摇头要否认。

张皇后却抬手制止道:“你别害怕,予问你这个,并不是在责怪你。有些事强求不来,尤其是感情。予做这些,也并不是想强迫你什么,只是太久没有见若湛对人这般上心,心里头高兴,就想对你好些,以示感谢。你放心,无论最后你跟若湛成不成,予都会一如既往地待你好,不会翻脸不认人的。”柳归雁疑惑,“皇后娘娘见过以前的摄政王殿下?”一一否则何来“太久没有见过他对别人上心"?可越西楼不是寻常耕读人家出身,在魏王将他举荐给圣人之前,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皇后是从何听说的?

张皇后眼神闪了闪,笑着拍了下桌子,闭眼揉摁额角,“予老了老了,记性不好,老是张冠李戴,把东家的事按到西家头上,你千万别见怪。说来也是予不争气,若是能再为圣人添个一儿半女,又何苦劳累若湛在那虎狼一样的朝堂上搏杀?″

柳归雁心尖一跳,忙要开口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世人皆知,圣人乃是先帝一夜醉酒后,与宫婢意外所结之子,并不得先帝宠爱,甚至还因为这出身受尽白眼。若不是六年前那桩巫蛊案,东宫倒台,魏王和燕王都成了众矢之的,先帝也不会把皇位传给他,来维持朝局平衡。哪怕登基了,圣人也始终在多方的拉扯下,举步维艰。许多时候,他甚至都只能坐在龙椅上看别人吵架,一件事从提出,到引起争论,到最后拍板决定,都由不得他。

可偏就是这么个手上无甚实权的傀儡皇帝,唯一坚守住的一件事,便是让当初那个陪着他一块在冷宫吃苦的发妻,做了自己的皇后。哪怕她母族势单力薄,

哪怕她本人又因早年一场大病,诞下一女后就再也不能生育,他也始终不曾废后,更不曾抬举任何嫔妃,让她伤心。朝臣们上书多次,都被他一一驳回。

真正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见识过父母婚姻的惨淡收场,又亲身经历了前世那场婚嫁骗局,柳归雁早已对婚姻之事凉透了心,可这也并不妨碍她听到这些神仙眷侣的佳话,会心生向往。

为何自己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能遇上这样一个肯全心全意待她好的人?“娘娘莫要这般自怨自艾。”

她甚斟酌着宽慰道,“絮果常见,兰因却难得。婚姻之事,本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娘娘觉得自己未能给圣人再添子嗣,是对圣人的亏欠,可圣人又何尝不以为,是自己当初连累娘娘同他一块在冷宫吃苦受罪,只想好好弥补娘娘,只要娘娘高兴,圣人便别无他求。”

张皇后一怔,愕然看着她,“你多想了,予可并不觉得当初陪圣人在冷宫是吃苦。”

柳归雁眨眨眼,“那娘娘又如何肯定,您不能再给圣人添一儿半女,就是圣人心中的遗憾?说不定圣人就觉得,没有多余的子女打扰,正好方便他与您过二人时光呢。”

张皇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抬指点了下她额角,笑啐:“你啊!还真是长了一张巧嘴,予算是明白,若湛为何会挑中你。”柳归雁脸颊一热,忙错开眼,不想接这个茬儿。却听张皇后垂下眼,长长叹了口气:“若是你能见到过去那个他,大约就不会这般犹豫了?”

“娘娘在说什么?”

张皇后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满是唏嘘:“没说什么,就是想起一位故人,有些感慨罢了。予家中曾经有一位侄子,生得一表人才,文治武功皆为上乘,可与若湛比肩,性情更是洒脱不羁,从不拘泥于任何世俗教条,和你一样讨人喜欢。你若是能和他见上一面,定会同他一见如故,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大好姻缘。”

柳归雁睫尖轻颤,轻声:“那这位小公子如今?”张皇后笑了笑,眉眼染上几分哀伤,“已经不在这世上了,至少在大家眼中,他已经不在了。可还是有很多人记得他。”她说,目光一点点放远,“他父母是青梅竹马,虽说是为了联姻才成亲,但却恩爱非常,一道驻守在边关苦寒之地,也未曾生过任何姐龋。他母亲生他的手,难产大出血,险些送了一条命,好在有人妙手回春,才保住性命。他父亲后怕得不行,无论如何都不愿他母亲再冒险,便只留了他一个孩子。他从出生起,就是家里的璀璨明珠,年少又喜欢凑热闹,城郊猎场,马球捶丸,从来少不了他的身影,每次出行,都是瓜果盈车,好不热闹。”柳归雁:“就跟摄政王殿下一样?”

张皇后掩着袖子笑了会儿,拍她的手道:“可不就是一样。”继续道:“你别看若湛在你们面前不动声色,跟一尊佛一样,其实他私底下完全不这样。喜欢吃独食,还特别护短。刚来长安那会儿,他养了一只猫,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圣人要封他为亲王,他进宫谢恩,也要带着那只猫。

“结果回头就瞧见念昔,也就是燕王的世子,在那里抛他的猫玩。他过去把猫要回来,抱在怀里,当着圣人和燕王的面,就直接把人瑞进了湖里,抱着猫就走了。当时闹得……

她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许久才重新接上,“圣人是打算睁一眼闭一眼,可奈何燕王在那杵着,他不好偏心太过,于是罚了他上终南山,随云中散人修行,好好磨一磨性子。一个月过去,大家都以为他应当改好了,谁知圣人问他是否知错,他只道,他之所学,上善若水,心无方圆,随心所欲,当归本真。兴之所至,故而踹之,并无错处。气得燕王火冒三丈,差点让人往他饭菜里撒榛子粉,让他直接吃了归西。”

柳归雁原本听得好好的,到了有趣之处,还会跟张皇后一块掩嘴偷笑,直到“榛子粉”三个字冲入耳房,才颤了下眼睫,僵在座上。“为何撒榛子粉?"她问,脸色微微发白,“摄政王殿下难道吃不了榛子?”“对啊,就是吃不了一点。”

张皇后并未觉察出她的异样,还当她终于肯对越西楼上心,颇为高兴,当即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榛子就是若湛的克星。你是没见过他误食之后的模样,啧啧,浑身起疹子也就罢了,还喘不上来气,若不及时催吐,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他府上的危厨是从来不敢给他吃任何带榛子的东西,郑保忠他们也是提着十二分小心,送过来的食物不先经过他们查验,是万不会递到他面前。你以后若是要给他带糕点,也千万记着,莫要让人往里头夹带了这些。但想想你是医女出身,应当出不了这种纰漏。”

柳归雁囫囵点着头,心里却混乱如麻,“那王爷小时候,可曾因为抓挠疹子抓挠得太过,在身上留了疤?”

张皇后“嘶"了声,忖道:“好像是有。他母亲似乎还因为这个,到处帮他找大夫,想把那疤去掉。偏他不肯,说什么′疤痕是儿郎的勋章,只有女儿家才会介意这些,就是不用大夫给他的药膏,把他母亲气得够呛。呃……当然啦,这些予都是听他自己说的,并不是亲眼看见的。”柳归雁却再没心思听她这种拙劣的找补,只攥着手,紧张地问:“王爷身上的那道疤,可是在背上,正对后心的位置?”张皇后点头,“是在那里,据说时间太久,已经没办法再去掉了?怎么,你介意这个?”

柳归雁摇了摇脑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盯着桌上一碟榛子酥,怔怔发呆。

对榛子过敏,后心留了疤,曾经在江南生活过,被魏王举荐的时间也刚好吻合,还知道她乳名叫“蛮蛮”……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脑海中逐渐生根发芽,明明还没有完全验证,可已经足够叫她呼吸加快,心跳隆隆,仿佛随时都要晕厥过去一样。张皇后瞧出她的不对,担忧问:“可是哪里不舒服?”柳归雁只深吸一口气,摇头道:“归雁无事让皇后娘娘担心了。”说着,她克制着伸出手,端起桌上的榛子酥,语气尽量平静地道:“既然王爷吃不了榛子,归雁就将它拿下去,分给别人,免得让王爷误食,惹出祸来。“娘娘放心,归雁是习医之人,定会将这碟榛子酥处理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气味也不会叫王爷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