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病(1 / 1)

第31章探病

柳归雁也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她只是想去多宝阁查一下账,查完就回来,早点吃晚饭,早点睡觉,把昨夜因醉酒没能睡好的觉都补回来,怎么就遇到了七公主?还被她拉到摄政王府?小汤庄之事后,越西楼的确一直在府中休沐养病,虽不至于像阿肆说的那样邪乎,但也的确是受了不轻的风寒,要在家中好好休养。据说已经连早朝都推了,有什么事都在王府里处理,一应折子也都由底下人从中书省取来,送到王府批阅。

她也的确动过念头,要上门探他的病,为之前他对自己伸出过的所有援手,正式向他道谢。

可这也太突然了!

她还什么都没准备好啊!

且不说自己之前一直拒绝他,就已经惹他不满,就是小汤庄那晚,倘若她当真把越西楼撵走了,凭这家伙的小肚鸡肠,只怕还记恨在心,她这么冷不丁送上门,还不得被他呛个半死?

回身想向桑竹求助,可桑竹这个没良心的早跑没了影,哪里还能给她帮助?该怎么办?

望着王府大门匾额上的敕金大字,柳归雁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了眼面前的人,最后挣扎道:“殿下当真要进去?且不说咱们事先未曾递过拜帖,这么贸贸然上门,实在不合礼数。若王爷无事要忙倒还好,万一打扰了他的正事,可就糟糕了。况且就算王爷不介意,咱们也不好什么礼物都不带,就这么空着两手地进去探病吧?多失礼啊。”

江拂衣却大手一挥,无所谓地道:“跟他讲这些虚礼作甚?他又不在乎。你能过来,就已经是最大的礼物了。走!我这带你进去,让他给咱们道谢!”于是她们就这么进去,连通报都不通报一声,直挺挺就闯了进去。越西楼的府邸和皇城只隔了一道巷坊,占地极广,修葺得也格外华丽高阔,檐飞柱升,画栋雕梁,层层屋舍犹如龙腾云凤展翅,却空旷冷清得难以置信。从大门一路到三进后的主居室,除了两队整齐严肃的巡宅侍卫,和几个着宦官衣服的内侍,柳归雁就没瞧见一个仆妇侍婢。与其说是权贵官邸,倒不如说是一座军营。阿肆急吼吼地过来,抱着拂尘朝她们行礼,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七公主殿下,柳姑娘,你们怎么来了?这开春天气变化无常,你们这身娇肉贵的,可千万别着风寒。奴婢领你们去前厅吃盏热茶,暖暖身子可好?”“暖什么暖啊,这都四月底快五月了,城郊最早开的那波桃花,都谢得跟燕王叔的头顶一样了,哪里还用得着吃茶暖身?去,告诉你家王爷,我给他带来一份大礼,让他务必沐浴更衣,焚香祷告,出来好好接待。”江拂衣举着柳归雁的手,得意地扬在风中,下巴翘得老高,要不是柳归雁拽着,只怕已经飞到天上去。

阿肆却是越发苦下脸,笑都笑不出来。

若是王爷在家,他自然是一百个欢迎。不等公主发话,他自己就能屁颠屁颠地把人往里头引,最好能直接引到王爷榻上去,喜被一盖,直接当王妃。也省得王爷每天来回来去地跑,连饭都没时间吃。还要以养病为借口,谢绝外客,免叫别人觉察出不对劲。

可现在……

想起早间自己编出的那段瞎话,惹得王爷频频朝他瞪眼,他就觉后颈汗毛倒竖,太阳穴突突直跳,血液直往天灵盖上冲,这要是让这“外室”之局再叫他给搅黄了……

阿肆由不得抖出一身鸡皮疙瘩,忙上前一步将她们拦下,“公主且慢,王爷有事要忙,您且先去前厅等候,待王爷忙完,奴婢再来为您通报。”江拂衣不信,绕开他,继续往前,“他能有什么事?如今朝堂上的大案小案都结得差不多,中书省都开始休沐,连个抄折子的人都没有,他还有什么好忙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

阿肆追在旁边,急得满头汗,“王爷代圣人监国,自是事无巨细都要过问,自是要比其他朝臣更加忙碌些。就刚刚这会子,京兆府还报上来一件失窃案,要王爷居中裁决呢。公主还是先去前厅等候,奴婢保证,绝对耽误不了您多长时间的。”

江拂衣仍旧不信,“一桩失窃案也要他来裁决?我看京兆府尹是不想混了,等晚上回去,我就让父皇敲打他,让你家王爷别忙活了,出来接客才是正头儿。”

“哎呀不可不可,那案子虽小,但涉及朝中两位要员的家属,京兆府尹不好办,才送到王爷这里,要是擅自禀告圣人,反而坏事。您还是莫要操心,先去前厅吃口茶,奴婢亲自给您煮茶。您不是爱吃西市惟芳斋的点心吗?奴婢这就叫人给您买去,给您佐茶打牙祭,保证让您吃个痛快,如何?”江拂衣停下来,眯起眼,冷冷睨他。

阿肆莫名有种被她看穿了的感觉,心心一点一点收紧,努力扯起一个自然的笑容,关切道:“公主可是觉得不满意?”江拂衣“呵"了一声,抱着两臂,似笑非笑,“满意,当然满意。阿肆公公都亲自给我端茶倒水了,我怎么还会不满意?我就是奇怪,为何你今日非要让我去前厅,难不成你家王爷在这′金屋藏娇',怕别人发现?”阿肆心头一跳,下意识瞟了眼柳归雁。

柳归雁胸口也蹦了蹦,倒不是担心越西楼真的"金屋藏娇",就算真的藏了娇,也与她无关,只是他脾气不好,发作起来连圣人的面子都敢不给,七公主这般口无遮拦,要是把那家伙惹恼了该怎么办?于是上前跟着一块劝:“殿下,或许王爷当真有事,咱们这般闯进去不好,还是随阿肆公公先去前厅等候吧。”

江拂衣听完,却是恨铁不成钢地跺了下脚,“你这般好骗,日后嫁过来,还不得被他欺负死?不行,今天这门,我还非闯不可。他最好是没有在屋里养女人,否则被我抓到,不将他揍得谁也认不出来,我就不是大宣的七公主!闪开!她一把推开阿肆,提裙朝着主居室正门,大步流星地过去,阿肆还要上前再拦,被她反手一指,封住穴道,定在门口,动弹不得。柳归雁想拦,却根本拦不住。

眼见屋门已经被踹开,阿肆绝望地闭上眼,只求王爷回来打他的时候,能看在干爹的面子上,下手轻一些。

就听屋内传来一道熟悉的清冷声线:“七公主殿下这般急躁,可是有急事要找越某?”

阿肆一愣,“唰"地睁开眼,就见洞开的大门内,熏香袅袅,垂幔翩翩。越西楼披散着鸦羽般的长发,斜倚在一张高大的紫檀胡床上。左手拿着一卷王仲任的《论衡》,右臂肘闲闲撑在引枕上,身上盖着一条雪白的貂绒厚毯,底下垫着猩红的锦褥,色彩对冲鲜明,交缠着一块拖曳到光可鉴人的漆木地板上。

衬着后方镶嵌了水晶的四扇窗格,和周遭的绡纱帷幔。端的是物美,景美,人更美。

阿肆不由张圆嘴巴。

柳归雁也愣了一瞬,心跳不自觉“怦怦"加快,还生出几分惋惜一一可惜自己不曾学过画,否则定要将眼前这般慵懒绮丽的场景,收入丹青之中。江拂衣却根本不买他的账,抱着两臂,四下转了一圈,站到胡榻前,冷冷抬了抬下巴,“就你一个人?”

越西楼抬眼,“不然公主觉得还有什么人?”“应该有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江拂衣瞪着眼,顶回去,整个人理直气壮,根本不怵他,仿佛已经捉奸在床,“要是没有别人,你这窗户为什么还开着?不怕把自己冻出个好歹,再在榻上躺上几个月?”

越西楼却只道:“炉子烧久了,炭气重,开个窗户散一散,没碍着公主吧?”

“那窗台上的脚印又是怎么回事?”

江拂衣去到窗边,拍着窗框,厉声质问,“别告诉我也是碳熏出来了。摄政王府的炭火要是这么劣等,那长安城里头怕是就没有好碳了。”越西楼轻声一笑,却是滴水不漏地道:“公主看错了,那是花盆压出来的,不信你去另一头的窗台上瞧,定然也有这么几个类似的黑泥印子。”“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江拂衣撸起衣袖,叉腰要和他杠到底。

越西楼淡笑,“越某不敢。越某只是担心,殿下上个月瞒着圣人,偷偷溜出宫城,去曲江边上同人打马球,差点连人带马一块摔进河里头。圣人龙颜大怒,禁了殿下三个月的足。据越某所知,这个禁足令至今还没收回,殿下又为何还能出现在宫城外?”

江拂衣瞬间哑了囗。

她自然不是走正经路子出宫的。

父皇虽说脾气好,对他格外宠爱,要星星不敢给月亮。但在某些事情上,他也格外固执,譬如一切与她姓名相关联的事。上次落水,引得她旧疾复发,险些丧命。

父皇后怕得不行,禁足令下得也十分坚决,无论她如何撒娇恳求,都不肯松口,为了防止她出逃,把金羽卫都调了来。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又偷溜出来,还给他惹了崔真颜这么个大/麻烦,只怕要暴跳如雷。

再关她三个月,都不够他消气的!

“你、你别恩将仇报啊!”

江拂衣梗着脖子道,“我今日出来,也是为了救你的小心肝。你是没看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就敢陷害柳家姐姐害她,还把剑都举了起来!要不是我及时赶到,柳家姐姐这会子还不定被她伤成什么样。不信你问柳家姐姐。”说话间,她已旋身转到柳归雁背后,将她往前一推。她是习武之人,手劲天生比别人大,虽说已经收着力道,可架不住柳归雁身单影薄,又没有事先的心理准备,人一下就往地上栽去,而她前面正摆着一个博山炉,正“滋滋"往外吐着薄烟。

阿肆惊圆了眼睛。

江拂衣也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拉人。

面前却已先卷来一股泛着雪松气息的衣香,将人稳稳扶住。“殿下若是再这般毛手毛脚,哪怕要冒着被圣人责罚的风险,越某也不会再客气半点了。”

越西楼冷着眼,寒声道。

若说适才,江拂衣一个劲地挑衅,他说话虽也夹枪带棒,但却并未真正动怒,诚如一个无奈的兄长,在哄自己不懂事的妹妹。可现在,饶是迟钝如阿肆,也看出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又狠又毒,俨然要将那罪魁祸首碎尸万段。江拂衣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这下是真老实了,点头哈腰,讪讪道歉,不等越西楼下逐客令,就自觉提着裙子,风一般地离开。临到消失在月洞门外,都想不起来要给阿肆解穴……阿肆拱手撅着个靛,木雕似的杵在门口,要笑不笑,尴尬得眼泪都在眶里打转,恨不能现在就来场地动,将他埋了个干脆。越西楼随手拣起花架上的一颗鹅卵石,掷到他身上,帮他解了穴,“去,沏一壶茶来。”

阿肆立马将腰哈得更低,“诺。”

应完就关上门,逃也似的离开。

屋里一下就只剩柳归雁一个不速之客。

柳归雁本来就叫七公主那句"你的小心肝”,闹得脸颊发烫,眼下又因为他这一“扶”,手腕被他抓住,“罪魁祸首"都已经离开,他仍旧没有松开的意思,她只能继续和他面对面站着。

高大的黑影罩下来,小山一般,将她整个人团团包裹。雪松香无孔不入,衬着他巍峨的气势,直叫她心跳隆隆,垂着脑袋,如何也不敢和他对视。

室内左中右分别烧了三处炉火,燃的还都是极珍贵的云霜炭,撒着些不知名的香料,将整间堂屋熏得温暖馥郁。她置身其中,热得面红耳赤,仿佛蛊毒又要发作。

“崔真颜为难你了?”

沉默中,越西楼率先开口,松开她的手,转身回到胡榻上。强势的气压随之散去,柳归雁松了口气,重新整理了下自己的心心绪,回道:“也没什么,都已经解决了。”

越西楼抬眼看她,不带任何温度。

柳归雁叹了口气:“真的,没骗你。她往婢女手上涂了云回草,闹起疹子来讹我。我就趁她不注意,从随身携带的香囊里头取了一枚松枝香,搓到空气里。她衣上熏着雪中春信香,里头含有丁香,两相一混合,也能让人起疹子,没个十天半月消不下去。七公主又帮我教训了她一顿,倒霉的全是她,我真的没有吃亏。”

她娓娓解释着,声音带着她一贯的柔缓恬淡,仔细听,还能辨出几分小小的得意,和淡淡的撒娇,像是在跟亲近之人炫耀自己的小聪明,等着夸奖。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

越西楼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轻咳一声压下去,若无其事道:“嗯,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以后再有这样的事,记得第一时间过来找我,一个崔家罢了,我还料理得了。”

柳归雁听得一阵冒冷汗。

一个崔家罢了?

这可是五姓七望,正儿八经的百年士族,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一句话抹过去了?

想起他前世“料理"人的手段,柳归雁不由咽了咽喉咙,越发垂下脑袋,不敢说话。

“你可知崔家这回为何进京?"越西楼问。柳归雁愣了片刻,迟疑道:“是因为崔夫人?”越西楼笑,“她早已是崔家的弃子,原先还能拿来笼络一下你的父亲,而今你父亲也失了势,她就彻底无用了。崔仲仁父子是不会为了她,大老远从幽州赶回来的。”

“那是因为什么?”

柳归雁诧异,“幽州乃兵家要地,轻易离不得人。崔将军就这么贸贸然回京,就不怕圣人怪罪?只怕……

说到这,她似想到什么,杏眼倏地睁大,“是燕王殿下要他回来的?”越西楼眼底露出赞许之色,"蛮蛮聪慧。”柳归雁却没心思听这夸奖,“可是为什么?如今朝中内斗虽厉害,但总体上并未打破平衡。崔家是燕王的亲家,也是他手里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亮出来,怎么这次什么也没发生,就”撞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她一噎,意识到自己在刺探一些不该她打听的事,连忙改口:“我只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当不得真。若有冒犯,还望王爷赎罪。″

越西楼笑了笑,“随便说说都能分析得这般精准,若是认真琢磨,岂不是中书省那些吃干饭的,也要给蛮蛮腾地方了?”柳归雁一愣,知道他是在拿她开涮,脸上不由浮起一抹红晕,轻哼一声,不想搭理。

越西楼却托着下巴,盯着她不放,两眼弯弯,嘴角噙笑,分明就是故意的。想不到堂堂摄政王殿下,竟也有这般童稚调皮的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今年不是二十一岁,而是十一岁。

也是让他成功"返老还童"了。

柳归雁心里一阵腹诽,起初还能梗着脖子跟他对峙,很快便支撑不住,跺着脚,瞪道:“王爷!”

越西楼“哈哈”一笑,靠着引枕转开眼,没再逗她,“是幽州那边出事情了。玄天盒,你可曾听说过?”

柳归雁一下愣住。

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个玄天盒,就是这“众妙"汇聚之物。当年胡人南下,神州陆沉,战火断断续续烧了快百年,闹得人间生灵涂炭,直到高祖皇帝领着人起义,将胡人赶回漠北,建立“大宣”,方才终止这汉室百年屈辱。

而传闻中,高祖皇帝之所以能如此势如破竹地驱虎逐狼,全托赖身边有一位极擅风水的大师,能移山势,改水脉,助高祖皇帝常胜不败。待天下平定,他便将毕生所学都著成一书,封于玄天盒中,赠给自己的忘年之交。一一也便是幽州卫氏的先祖。

只有卫氏之人能够开启此盒,习得这移山改水之术。坊间也因此有传言,说卫氏之所以能在北境铸成一道牢不可破的长城,便是靠这本记录了神州所有山脉水流走向的《玄天书》。还有传言,说什么“得玄天盒者,得天下”。甚至还有人言,当初卫氏之所以会在巫蛊案中阖族尽灭,就是因为这玄天盒,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哪怕如今卫氏已成过去,关于玄天盒的传言,也从未有一刻停下。“所以燕王这回急着招崔家父子过来,是因为玄天盒?它出现了?真的有这么一个东西?”

她怎么不信呢。

且不说那位助高祖皇帝平定天下的风水大师,到底存不存在,就单说这玄天盒,说了这么多年,都只闻其传言,不曾有人见过其本尊,未免太假。况且就算真有这么一本奇书又如何?

保家卫国靠的是人,靠的是忠。没有卫氏切切实实在沙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幽州如何能抵契丹百年?大宣又如何能在卫氏灭族后,仍旧凭借卫氏在北境留下的军防,安稳至今?

想靠一本书,为自己谋夺天下,当真可笑至极!越西楼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忽然转了话题,问起另外一件事:“崔家回京,宫里少不得要设宴为他们接风。你也回去准备准备,这回也有女客席,皇后娘娘是必然会给你下帖的。”

柳归雁一愣,脱口而出:“皇后娘娘为何要给我下帖?”撞上越西楼似笑非笑的目光,又瞬间涨红了脸。一一她和越西楼之间的事,虽说并未完全让外人知晓,但魏王妃的桃花宴、小汤庄事件后柳家的报应,以及他借给她暂居的“鹿鸣涧”,哪一样都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更别说,他之前从未对任何女子有过特殊关照,再没人多想,就当真要孤独一生了。

可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只是互相帮忙解了一次情毒罢了,怎么就惊动皇后娘娘了?“王爷就没想过跟皇后娘娘澄清一下吗?“柳归雁无奈,“这般任人误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