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中的七公主(1 / 1)

第30章传闻中的七公主

“所以姑娘就把这些东西都收下了?”

桑竹看着桌上一张张厚厚的房契地契,嘴巴圆得能吞下一个生鸡蛋。柳归雁挠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办法,那个阿肆公公难缠得紧,哭着喊着要我把东西收下,否则他家王爷就会死于非命。我看他袖子里还藏着匕首,怕闹出事来,只能暂且收下。“叹了口气,“改日再找机会还回去吧。”桑竹有些舍不得,但也只知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摄政王,一会儿冷淡得让人不敢接近,一会儿又热情得叫人不知所措,也不知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若只是寻常人倒还好些,偏还是个位高权重的,朝堂上混迹多年,浑身上下都是心眼,最是不好惹。若真想做些什么,她们这等平头小百姓可斗不过,还是莫要招惹得好。只是…

“那这些泥人、面具又是怎么回事?”

桑竹扒拉着边上一座由机巧玩具堆成的"小山",疑惑道,“这做工瞧着可不像摄政王府出来的东西,好像就是随手从街边小摊上买来的。怎么王爷也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居然还有拨浪鼓,也忒有童趣了吧?”她忍不住笑,拿在手里“咚咚"摇起来,引得窗外一只野猫探出脑袋,好奇地往里张望。

柳归雁将一碟小鱼干放在窗台上,让野猫吃,回身看着那摞小山,心里也颇为奇怪。

她昨夜虽叫那碗酒酿圆子闹得,很早便倒头睡去,但也不至于断片,这些玩具,很多都是昨日她在夜市上随手拿起来耍玩过的。有些是过去没有见过,出于新奇,拿起来看看;有些倒的确喜欢,只是想着自己到底不是孩童,再买这些过来玩耍,实在说不过去,把玩了两下也就放了回去。

今早起来,她都已经忘得差不多,却不想这些东西,竞还能被人一个不落地送上门,求她务必收下。

有几样连她都不记得曾经拿起来把玩过,竞也被完好无损地包裹好,送到她面前。

也是奇了。

柳归雁嗤笑一声,摇摇头,四下看了看,“扶崖呢?”“他去送阿肆公公了。“桑竹道,扒拉着从小山堆里拣出一张浓墨重彩的玉兔面具,罩在脸上,摇头晃脑,跟舞狮一样,“他还说今日有事,要回浮生阁一趟,叫咱们先吃午饭,不必等他。”

柳归雁拧眉,“不是都已经帮他赎身了,作何还要回去?”“我也不知道,他说是楼里的规矩,每个人都得遵守。”桑竹嗤笑,“一个南风馆,倒是比宫里还会立规矩。朝廷封禁长安城,他们要把人招回去,说是要盘查身份,以防有人借着他们浮生阁的名声,浑水摸鱼;摄政王在小汤庄设围,他们也要把人喊回去,怕楼里的人接触过庄上的农户,知道线索,想亲自盘查,一走就是大半个月,还说是朝廷命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朝廷养出来的秘密组织,所有花娘小倌,都是在为朝廷办事。还好姑娘这段时日蛊毒没有发作,否则还真不知要被他们耽误成什么样。”柳归雁沉默下来,很想告诉桑竹,她猜得一点也没错,但又不好说出口,只能咳嗽一声,将话题转开:“待会儿陪我去一趟多宝阁吧,账本既然都送过来了,也该去盘一盘了。”

一一她口中的“多宝阁",就是当年覃家外祖父,在长安置办的众多商铺中的一间。

也是长安最大的一间首饰铺。

它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接待的客人也都是京中有名有姓的富贵人家,甚至还曾借着崔家的风光,向宫中进献过珠宝,深得李太后的喜爱。这些年柳家寅吃卯粮,挥霍无度,大部分开销几乎都靠着这间多宝阁,崔夫人打死都不可能将它拱手让人。柳归雁都做好准备,要跟她磨上个一年半载。却不想今日一早,这间铺子的一应契约账册,就和覃家其他庄子店铺的纸契一道送来,比阿肆还早一步上门。送东西的管家跟被人拿刀指着一样战战兢兢,把所有能想到的恭维话,都一股脑儿全倒出来,唯恐她不收似的。也不知又在玩什么猫腻。

有小汤庄的前车之鉴,柳归雁这回是更加不敢掉以轻心,非得上上下下亲自盘查个清楚不可。

好在这铺子是在闹市里头,来来往往都是人,离京兆府也近,便是真有什么埋伏,她也好让人去报官,不至于像上回那般被动。于是用过午饭,两人便套了马车,去往东市多宝阁。铺子上的管事侯连丰大约也知道自己换了东家,提前嘱咐过,让店里的伙计这几日务必都要到岗,以防新东家登门查账。柳归雁还没下马车,他便腆着大肚囊,笑容满面地迎出去,亲自扶柳归雁下车,又亲自引她上三楼雅间歇息,又亲自给她沏了一盏茶,给她润嗓。“东家快尝尝,这是小的托人从歙州运来的太平猴魁,全是最嫩的茶叶尖儿,香得很,内廷司都寻不到这么好的。”柳归雁扫了他一眼,倒也没跟他客气,呷了一口,点头,“的确不错,侯掌柜有心了。”

侯连丰笑得见牙不见眼,正打算开口,再奉承上几句。就听她又悠悠开口:“也不知先前崔夫人过来查账的时候,侯掌柜是不是也这么妥帖周到?”

侯连丰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他是崔夫人最信任的管事之一,柳家如今境况如何,他比谁都清楚,否则他也不至于这般紧着去巴结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黄毛丫头。原以为只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小姑娘,自己只要把她伺候开心,再说一两句好听的,就能把她哄得团团转,然后像过去一样,继续借着东家的风头,在店里耀武扬威,连吃带拿。却不想她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就立马捏准他的七寸。这节骨眼,谁敢承认自己曾经巴结过崔夫人,巴结过柳大人啊?不怕金羽卫找上门,请他们去"铜窖子”里吃茶?

看来近来长安城里那些关于她的传闻,也并非全不可信,至少这机敏善断、颇得魏王妃褒奖一点,十有八九是真的。侯连丰当即正色肃容,不敢再轻视她半分。柳归雁也知道有些事不必做得太绝,毕竟这个侯连丰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她眼下正需要用人,既然已经敲打出成效,就没必要再深究,让他将近两年的账册都整理好,交上来,便端着茶,和桑竹一块在雅间里等着。桑竹对茶没什么兴趣,牛饮了一口解渴,推开窗,勾着脖子往外瞧,嘴里一阵咋舌,“这东市瞧着也没什么人,跟西市比起来差远了,姑娘在这做买卖,真不怕亏钱?”

柳归雁笑,“不能这么比。西市在长安的西南边,多为平头百姓和胡商聚集,又靠近丝绸之路的起点,人自然就多。东市虽比不上,但它更加靠近皇城,周围一带多达官显贵,售卖的东西也更加高端奢靡,挣的钱不一定就比西市少。桑竹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达官贵人多了,会不会麻烦也多?咱们在长安可没什么靠山,万一叫人赖上,可没人帮咱们说话。”柳归雁道:“就算是达官贵人,也得遵循大宣的律法不是?更何况还是天子脚下,哪个敢随意放肆?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桑竹还是放心不下,唯恐小汤庄上的危局再次上演,压着腰间的佩剑,站起身道:“姑娘在这里坐着,我出去转转。”也或许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等她迈开步子,屋门就先一步被人瑞开。几个负剑劲衣的武婢鱼贯涌入屋子,分开两路,将她们围在中间。中间空出一条道,漫来一阵脂粉香,伴着侯连丰焦急的劝阻:“郡主,这里头当真没有人!没有人!”

“有没有人,我自己会看。再敢在前面挡路,仔细我打断你的腿,拿去给我家厨子煲汤!”

话落,就听“砰"的一声,侯连丰肥硕的身躯就跟球一样滚了进来,怀里抱着账册,鼻青脸肿,跟猪头一样。

桑竹急忙上去搀扶,一道纤纤的身影便自门外进来,罩落在她身上,脂粉香浓郁冲鼻,她还没抬头看清楚是谁,就先皱着脸,打了个喷嚏。“哟,我当是谁在这里呢,原来是我那位大名鼎鼎的大表姐?真颜才刚进京,还未来得及登门拜见,还望大表姐大人有大量,莫要与真颜计较。”来人着一袭石榴红联珠对孔雀纹锦半臂,泥金帔子滑过肩臂,如霞似霓,衬得她脸上的梅花妆格外嵇丽灼目,像打翻了的胭脂。柳眉轻轻一挑,倨傲张扬便在眼风中呈现得淋漓尽致。

柳归雁认出来,她就是崔夫人的嫡亲侄女,自己名义上的表妹,平宁郡主,崔真颜。

若说柳明心,是崔夫人娇惯出来的小霸王;那这位平宁郡主,就是清河崔氏阂族纵出来的混世魔王,性子比之柳明心,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早在十岁的时候,她就已经把京中各家大户惹了个遍,还曾跟七公主打过架,害得七公主落水,在榻上足足躺了三个月。若不是有崔家给她兜底,只怕圣人早就将她丢去慎刑司。只是这几年,她一直随她父亲驻守在幽州,并不常回京。前世的这个时候,柳归雁也不曾听说,她来长安了,怎的现在突然出现在这儿?柳归雁满心诧异。

崔真颜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被自己吓着了,不由勾唇一嗤,“听知意姐姐说,这间多宝阁如今是大表姐名下的产业,若是有客人在你这买的首饰出了问题,是不是也应该由大表姐出面解决?”

侯连丰听了这话,立马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郡主这话可不能乱讲。小的经营这家店多年,虽不敢说有多厉害,但也绝对是本本份份,童叟无欺。别说是郡主您了,就是宫里的太后娘娘,戴了小的献上去的九节缠丝嵌宝镯,也是赞不绝口。您若是有什么不满,就冲小的来,小的任你打骂,绝无怨言,若是想要寻首饰的不对,还请慎言!”

“哟,看不出来啊,你还挺有骨气。”

崔真颜嗤笑,“那你倒是说说看,既然你们这儿的首饰没问题,那为何我家婢女戴过你这儿的玉镯之后,手上就起了疹子?”边上的圆脸婢女递出右手,卷起袖子,果然是疙疙瘩瘩,通红一片。尤其是手腕,被挠得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饶是桑竹这样打打杀杀惯了的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还有这玉镯的票据,也是你们多宝阁开出来的,你们还敢不认?”崔真颜抖抖手,将一张牛皮纸拍在侯连丰肿胀的脸颊上。侯连丰七手八脚地将牛皮纸扯下来,仔细比对每一处戳印,的确是多宝阁的真迹,连底下他们账房的签名都货真价实,他不由急道:“可这也不能证明就是我家的镯子出了问题呀!万一是她自己贪嘴,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惹出一手疹子。也可能是她跟别人吵嘴,叫人挠坏了手。也没准“照你的意思,是我们崔家苛待下人,害她遭了这么一灾?"崔真颜眯起眼,打断他,“侯掌柜说话可要慎重,叫我听见也就罢了,若是叫我兄长知道…她哼笑一声,弹弹指甲,没有说完。

侯连丰不知想到什么,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连忙软下语气,讨好道:“郡主这是作甚,不就是一个镯子嘛,小的再送您几件当做赔偿,如何?可巧近来利田那边新进来一块料子,水头极好,小的这就让人拿来给您掌眼,您若是喜欢,就给您打一整套头面戴着玩儿,可好?”

崔真颜不屑一嗤,“一块破玉,谁稀罕啊。真要道歉啊,不如就把这间铺子给我。我倒是看在过去,你给我姑母当牛做马的份上,饶你一命。”侯连丰“嘶”了一声,愕然看向柳归雁。

柳归雁缓缓挑起一侧眉峰,也终于明白,今日这一出究竞在唱什么。说白了,不过是桃花宴上“借刀杀人"的事,又重新上演了一遍罢了。虽不知这次在中间挑拨离间的人是谁,但也能猜得出来,定是柳家那几位,目的就是这间多宝阁。

又或者说,是以多宝阁为首的,她刚刚收走的所有覃家产业。他们果然还是不服气啊,哪怕不能真的将她如何,也要想方设法,给她找点不痛快。

也得亏这位郡主真性情,眼下这局面,旁人都对柳家都避之不及,连崔氏都开始疏远他们,倒是她重情重义,这风口浪尖,还敢继续为自个儿姑母出头。“若我不同意,郡主预备如何?"柳归雁含笑反问。她今日只穿了一件素色襦裙,头上除了一根固定发髻的桃花玉簪,再无其他饰物,却因着一张过于优越的脸,倒也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纯然之美,让人惊艳不已。

崔真颜打量片刻,不屑地哼了声,抱着两臂道:“那就去京兆府,看看朝廷预备怎么判。”

“不能报官啊!不能报官啊!”

侯连丰急道,“本来没多大的事,咱们私底下就能解决,报了官还不得让大家都知道?那小的以后怎么开店?郡主行行好,可千万别拿这种事开玩笑。”崔真颜哼笑,“那就好好劝劝你这位新东家,本郡主可没多少耐心跟你们耗。”

侯连丰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看柳归雁,一跺脚,腆着大肚囊一瘸一拐地找到柳归雁面前,“东家,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您先答应下来,郡主不会一直在长安待着的,等她走了,你再将铺子拿回来也不迟。横竖小的已经认您这个主儿,定会好好帮您把这铺子守住,不叫他人染指半分。”桑竹不干了,“凭什么她说要,我们就得给啊?她明显是在讹咱们。大不了就去报官,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有地方可以讲道理。”“哎呀,你有所不知。”

侯连丰急得满头汗,“这事不管是真是假,只要报了官,就会闹出流言,外头的人多少都会信上几分。哪怕咱们及时澄清,也堵不住悠悠众口。那些个达官贵人最是重名声,有了这流言,谁还敢来咱们这儿买东西?况且长安也不止咱们一家首饰店,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旦流言起来了,他们岂会放过咱们?定是要狠狠踩上一脚,不把咱们赶出长安不算完!”“那难道真的要任由她给咱们泼脏水?”

“不这样,难道还真要闹上官府,身败名裂?”两人叉腰对峙,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谁也不肯让着谁。柳归雁笑了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上前一步,“郡主若是要报官,那归雁也只能悉听尊便。只是报官之前,能否允许归雁给这位姑娘诊一诊脉?”崔真颜拧眉,“怎么,你觉得我是在骗你?”“怎会?归雁只是想,多宝阁里的首饰虽比不上宫中御品,但也只昂贵非常,您的这位婢女能以下人之身,戴上这枚玉镯,想来是极得您喜欢的,而您也极为宽厚,才肯赏赐这么贵重的东西于她。既如此,那让归雁帮她诊一诊脉,了这一手疹子,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以答应的事。”小婢女眼睛一瞬亮起来,本能地就要张口应下,被崔真颜一瞪,又讪讪缩回去。

“你不必这般假仁假义。“崔真颜道,“等要回这家铺子,我自会给她找太医医治。你与其在这里跟我耗时间,不如先想想到了公堂之上,要怎么跟京兆府尹狡辩。″

“这个不急。”

柳归雁依旧笑得云淡风轻,“还是这位姑娘的手更要紧,宫里的太医医术虽高,但也架不住久居高处,在一些偏方上敌不过民间赤脚大夫。就譬如,这只长在幽州的云回草,京里就没有几人听说过。”小婢女倏尔瞪大眼睛。

崔真颜也僵了一瞬,抬眼狠狠向她剜去,“你什么意思?”柳归雁耸了下肩,“没什么意思,只是担心心郡主身边的爱婢身子有损,简单提醒一句罢了。听说这云回草的毒素不仅霸道不易解,还会传染,郡主可要小心了。咦,郡主脖子上怎么红了一片?莫不是真叫这毒素感染,也起疹子了?”崔真颜一愣,下意识摸上脖子,“你、你别胡说八道,我才不会…一股莫名的痒意便如蚂蚁一般,爬上她指尖触摸过的那片肌肤,她本能地挠了一下,不仅没有任何缓解,连脸颊也跟着痒热起来。“啊!郡主,你的脸!”

小婢女率先发现不对,指着她的脸尖叫出声。周围几个武婢也纷纷围过来,一声一声焦急地喊着:“郡主。”崔真颜捂着通红的脸颊,失声尖叫,想挠,又怕毁容,跺着脚急道:“柳归雁!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柳归雁只道:“郡主误会了,我离您这么远,连您的衣裳都没碰到,如何能对您做什么?郡主要是不信,大可以去京兆府继续告我。只是这张脸有没有机会撑到那时候,就不好说了。”

“你!”

崔真颜气得七窍都要冒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抽出武婢手里的剑,就朝柳归雁劈去。

桑竹眼疾手快地将人拉到自己身后,拔剑正要抵挡,却听"咻"的一声,门外传来一道响亮的挥鞭声,在两柄利刃即将对上的一刻,率先卷住崔真颜的手腕,用力一拽。

就听“砰"的一声巨响,崔真颜便仰身往后,在空中飞出一道弧线,摔倒在门口,震起一片尘烟。

一一竞是比刚刚侯连丰滚进来时的动静,还要清脆。“脸都毁成这样了,还要作威作福,父皇当年没把你投入慎刑司,真是可惜了!”

烟尘散去,一道纤细的身影,便踮着脚,翩然跃入屋内。她着一身绯红的胡服,足蹬鹿皮靴,三千青丝束成马尾,在脑后洒脱摇晃,衬得她五官清丽灵动,仿佛山野间自由自在的青鸾。侯连丰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跪下来行礼,“草民叩见七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柳归雁也反应过来,拉着桑竹一块拜下。

江拂衣却抬手拦住他们,卷起软鞭,敲着手心,径直走到崔真颜面前蹲下,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的脸,“噗嗤"笑出声:“哎哟我的天爷哦,你崔小幺居然也有今天,可惜这周围的人太少,没让大家都看见,不然非得笑话你到明年开看去!”

崔真颜气得磨牙。

她平生仇人无数,梁子结得最深的,就是这位七公主。哪怕死,她也绝对不愿让这人看见自己出丑的模样。

可偏偏……

“殿下别得意,你虽是公主,可我崔家也不是吃素的。柳归雁毁我容貌,你不帮我主持公道,还助纣为虐,让我父兄知道,便是圣人也包庇不了你。你就等着……”

“等什么啊?”

江拂衣“喊"了声,“等你再把我推到水里,还非说是我自个儿掉下去的?你们崔家再厉害,也终归是臣!哪怕父皇暂时没办法治你们,也不会让你们太好过。你要不信,就去找你父兄,看看他们是会帮你出头,还是啐你没长脑子,到现在还看不清楚形势。”

“啪一一”

又一声鞭响,震起一片尘灰,呛得刚要开口的崔真颜咳个不停,眼泪直淹眼睛,想要反击,偏又叫满脸的瘙痒弄得根本分不出心,只能大呵一声"给我等着”,让武婢们将她扶下去。

临到楼梯口,还叫台阶绊了一下,险些滚下去,摔个狗啃泥。侯连丰忍俊不禁,回身朝七公主行了个大礼,便辞出去,让人将屋子收拾好,重新沏上三盏新茶送进来。

“你就是我皇婶常夸的那位柳归雁?”

江拂衣将软鞭收回腰间,摸着下巴,盯着面前清极艳至的姑娘,好奇地打里。

柳归雁被盯得发毛,垂着眼,屈膝福了个礼,“正是民女,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有何贵干?若是想买首饰,归雁这就…”“诶,我对那些没兴趣,若是有什么刀枪棍棒,我倒还会考虑考虑。"江拂衣摆着手,走到桌边坐下,接过伙计奉上来的新茶,边喝边继续打量,“我听说,你和摄政王走得很近?”

柳归雁心尖一蹦,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想到圣人要为越西楼和七公主赐婚的事,连忙跪下告罪:“殿下误会了,我与王爷只是点头之交,并无苟且,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牵扯,还望殿下莫要听信谗言,误了您和王爷的大好姻缘。”江拂衣一愣,“所以你不喜欢他?”

柳归雁摇头,无比真诚地道:“殿下若是不信,大可去寻王爷对峙。归雁与他除了一点救命之恩,当真清清白白。等归雁报完恩,便再不会纠缠王爷。属下若还是不信,归雁可当众立誓,如有违背,天地共弃。”然江拂衣听完,眼底却露出一抹失望。

对于这位柳家姑娘,她其实充满了好奇,除却皇婶夸赞的那些话语之外,更好奇的还是越西楼对她的态度。

这位表兄有多冷漠,他们兄妹几个最是清楚,能让他屈尊降贵去哄一个姑娘,甚至不惜去当一个外室,简直天方夜谭。若不是少微表兄亲口告诉她,她者都不会相信。

而更要紧的,自然还是婚事!

这些年,父皇肚里打的什么主意,她一清二楚。可她也是真真对这位表兄没有任何意思,说得再清楚一些,她对嫁人这件事,就没有任何兴趣。她向往的是自由,是江湖,是像华阳姑母和魏王妃皇婶那样纵马天地间的无拘无束,让她一辈子困在长安城里头,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可她有不好拒绝父皇,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是以表兄能拥有自己的心上人,她比谁都高兴,可流水有意,落花却无情,这该如何是好?

江拂衣托着下巴叹气,脸皱得像个小老太太。柳归雁心中忐忑,唯恐她不相信自己,会像收拾崔真颜一样收拾她,张嘴还要再说些什么,就见江拂衣一拍桌子,决定道:“王爷这几日一直病着,连早朝都没上,你这就陪我去看看他,如何?”说罢,也不等柳归雁回答,就拉起她的手,风风火火地卷出门口去。大

而同一时刻,“鹿鸣涧"内。

江少微正敲着折扇,仰头欣赏一株新开的海棠,嘴里“啧啧"个没完:“哎哟,多好的宅子啊,通透,敞亮,景致也是一等一,当初我父亲好说歹说,让你把这里让给他,还把他珍藏了多年的好酒′琥珀光′请出来,跟你换,你都不肯点这个头,怎么这回就巴巴把它送出去,一个子儿都不要?”越西楼兀自往面前的茶盏里斟水,没有搭腔。江少微一哼,换了个角度,继续阴阳怪气,“听燕绥说,你还亲自跑了趟柳家,压着柳通变,让他将从覃家那里收缴来的产业,统统还回去,还让阿肆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跑,警告他们不许下新东家的脸面,否则就别想继续在长安做生意。可以啊,最是遵纪守法的摄政王殿下,有朝一日竟也会为了心上人,玩这些不入流的手段。也不知这份心,人家到底知不知道,别最后名声毁了,还什么也没捞着。”

越西楼端起茶盏吹了吹,抿了一口,仍旧没有接话。江少微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端起自己那杯茶,牛饮一口,哼道:“要我说,你就直接到御前请旨,让圣人给你赐婚。我就不信,她还敢抗旨拒婚。也省得你来回来去地跑,担心人家不好好吃午饭,自个儿饭也不用,就急着赶过来看她,结果人家早吃完跑了,连张便条都没给你留,真是……江少微展扇掩唇,双肩笑得一抖一抖。

越西楼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若真这么闲,不如就去崔家,把崔仲仁父子给我解决了,也好过赖在我这里蹭吃蹭喝,除了浪费粮食,什么也没用。”“黑,你这人!”

江少微气不打一处来,抖着折扇指他,“你以为我不想去收拾那对父子是吧?可怎么收拾?收拾了,又该让谁去顶上镇守幽州的差事?你想好了吗?”一一打从六年前,卫氏灭族后,幽州便被清河崔氏、赵郡李氏二族霸占,对百姓的剥削自是少不了。可如今朝廷才刚从动荡中缓过来气,的确寻不出有能力的武将,去镇守边疆。是以哪怕这两家人再不称职,他们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原以为对面人听到这话,就会乖觉住嘴,不会再拿这件事堵他。可越西楼却是扯了下唇角,饶有兴味地道:“我若是想好了,你待如何?江少微一怔,以为自己听错,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他忙欢喜地凑上前打听。

可话还没问出口,便有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禀告:“王爷,不好了。七公主带着柳姑娘,去王府探您的病去了,眼下已经到王府门口,马上就要进去,您快想办法赶回去吧!”

“嗒一一”

适才无论被怎么挖苦,都八风不动的人,终于滑脱了手里的茶盏,瞪着眼睛,愣在原地。

茶汤将他素白的衣裳泅成难看的褐色,手背也烫出一片红,他也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