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灯会
柳归雁一愣,仰头环顾四周,眼底满是惊讶,“这间宅子是摄政王殿下的?”江扶崖笑,低头捻着袖口一处云纹刺绣,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东家不信?又或者说,东家其实不相信的,是摄政王带殿下会将这宅子赠予您?”莫名一阵风起,吹得花架上的兰花“沙沙"摇晃。柳归雁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知为何,只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又琢磨不出是什么,疑惑地点头,“自是不信他会赠我。我与他相交泛泛,有无什么血脉亲缘,他为何会送我这样一座宅子,嫌钱太多了?”江扶崖挑眉,“或许他就是钱太多,花不完呢?”柳归雁:……那我可以介绍他去善慈堂布施,至少能帮很多穷苦之人,还能挽回一些他在士人口中岌岌可危的名声,免得再被叫成′阎王’,跟燕王的孪生兄弟似的。”
江扶崖沉默下来,一瞬不瞬看着她,目光幽幽还带了几分清怨。柳归雁被他盯得发毛,抬手在他眼前摇晃,“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诊一下脉?”
江扶崖却不动声色地躲开她的手,道:“奴无事,只是有些好奇。摄政王殿下为圣人辅政,日理万机,有时忙起来连水都顾不上喝,这次却能为小汤庄之事,亲自出城调查,一忙就是一个月。东家难道就不觉得奇怪,他为何这般上心?″
柳归雁蹙眉。
这事她自然注意到了。
她父亲在朝堂上经营了这么多年,单凭一个小汤庄拐卖人口案,就想将他推翻,纯属天方夜谭。她最开始也只是想徐徐图之,一点点拔掉她父亲手底下的爪牙,等他底牌全失,再去和他谈覃家产业的事。却不想她才刚起了个头,就叫柳家腹背受敌至斯。
这其中最大的功劳归谁?
她比谁都清楚。
只是为什么?
她和越西楼虽说因为解蛊之事,关系比其他人要稍微亲密些,但还不至于让他为她这般殚精竭虑,连休息的时间都顾不上。或许是越西楼还有其他考量?
毕竟他和燕王一向不对付,而柳家又是燕王手里的一把刀,能借这一座小汤庄,卸掉燕王的一条臂膀,百利而无一害,他自然不会手软。帮她,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但无论初心为何,帮了就是帮了,她受了人家的恩,自是要好好报答。等改日待寻到合适的住处,安置下来,她再带上礼物,亲自登门,连同之前行宫里的事,一道同他道谢吧。
柳归雁长出一口气,“我与他的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你不明白,就不必多问,我会处理好的。”
江扶崖冷笑,“处理好?如何处理好?连见一面都不肯,就是你说的'处理好?”
柳归雁一怔,不知他为何这般生气,于是也冷下声音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无需外人置喙。若你非要知道,就想想,当初你自荐枕席之时,是如何同我许诺的。”
-【姑娘若是不嫌,奴愿就此贴身侍奉姑娘,哪怕姑娘身边还有别人,奴也不会心生怨怼,更不会不要脸地随意插足姑娘和旁人的关系。】江扶崖咬紧牙,下颌在午后阳光中绷起一道凛冽的线条,良久,也只是垂下眼,轻声道:“奴知道了。”
清风涌入门窗,卷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因帮她收拾桌子,他平整宽大的衣袖皱起几道皱痕,衬着他眼下的模样,像是风雨中无家可归的幼犬。柳归雁心里不禁抽疼,叹了口气,上前帮他整理袖子,缓下声音道:“你这称呼该改改了。我既已将你从浮生阁赎出来,你便不再是任何人的奴,不必再这般自轻自贱地称呼自己,也无需唤我为′东家。”江扶崖蹙眉,“那我该喊什么?”
“桑竹喊什么,你就喊什么。“柳归雁道,“我赎你出来,是想给你自由,不是让你继续给别人当奴隶的。”
江扶崖哂笑,“姑娘这是打一棒子,再给一颗甜枣?倒是跟摄政王殿下如出一辙。也不知他知道后,是会觉得欣慰,还是会生姑娘的气。”语气酸溜溜的,跟喝了半斤陈年老醋一样,也不知道又在阴阳怪气些什么。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他还有这样桀骜不驯的一面,怪道一直在为越西楼说话,原是和他臭味相投,心思都归到一块儿去了。柳归雁暗暗翻了个白眼,懒得接他的话茬儿,帮他整理完衣袖,便继续帮他整理衣襟,又拉又拽,活像在撵一头拉磨的驴。江扶崖被她扯得左摇右晃,脖子都红了一圈,却还抿着唇,一声不吭。仿佛孩童斗气,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桑竹转着眼珠,打量他们,直觉像是回到了童年,看邻家两个小屁孩为了一块绿豆糕打得头破血流,最后绿豆糕还掉到泥里,谁也没吃着,白忙活一场。她一向大大咧咧,性子跟腰间的佩剑一样刚硬,对人与人之间细腻回转的心思最是束手无策,不会安慰人,更不知道该怎么缓和气氛,抓耳挠腮了好久,才憋出一句:“听说今夜西市有灯会,你们可要去看?”“灯会?”
柳归雁看她一眼,“这不年不节的,开什么灯会啊?”江扶崖笑,“姑娘有所不知,这灯会是办来给圣人祈福的。圣人龙体一向欠佳,若非重要祭奠,轻易不会在百姓面前露面。有一回病势沉疴,连年终尾祭都赶不上。
“彼时大宣刚刚从内忧外患的局面中恢复过来,圣人怕少了这一次祭天之仪,会开罪老天,年后身子稍稍恢复些,便让礼部另行安排祭奠,亲自放了九百九十九盏祈福灯,盼这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康。“百姓们也感念圣人的付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不约而同地聚到河边燃放孔明灯,为圣人祝祷。官府也会派出烟火船只,去河上为大家助兴。久而久之,就成了如今的灯会。无论长安的老住户,还是别地赶来的行脚商,都会聚到西市庆贺热闹。姑娘操劳了这么多日,去放松一下,也是无妨。”话锋一转,他又不阴不阳地道:“不过话说回来,这灯会能正式保留下来,还多亏了摄政王殿下的助力,姑娘一向不关心他的事,不知道也不奇怪。”柳归雁:”
这话都能绕到越西楼身上?
有些人今天是不是吃火/药了,不呛她一下就不舒服?抓着他衣襟狠狠一拽,她瞪眼警告:“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和桑竹去逛灯会,把你留这看家。”
江扶崖被她拽得趣趄,脖子上的红痕又深了一个度,却是淡淡站直身子,将阴阳怪气进行到底。
“那扶崖只能多谢姑娘赏识。毕竟您连摄政王殿下都不肯见,能允许扶崖帮您看家,已经是扶崖莫大的荣幸,扶崖定赴汤蹈火,帮姑娘扎紧篱笆看好门。哪怕姑娘这次去灯会,邂逅一个比扶崖更适合帮您解蛊的人,扶崖也一定会恪尽职守,绝不让他踏进鹿鸣涧一步。”
柳归雁:…”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大
于是古怪的气氛就这么延续下来,直到灯会开始,都未能散去。桑竹起初还有那么一点耐心,在他们中间调和,可到了西市上,瞧见街拐角表演喷火的技人,便立马忘了自己是谁,挤到人群最前头就开始鼓掌,火苗烧到她眉毛,都不肯离开。
柳归雁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自个儿独自去逛,又不知该往哪里走。忽地一声锣响,不知又是哪里开了新的杂耍,引得人群乌泱乌泱往那里赶。本就摩肩接踵的街巷,变得更加拥挤,宛如一锅煮开的粥。而柳归雁就是锅里的一粒米,被推操得东倒西歪,限见就要摔倒。一只手迅速从边上横来,抓住她手臂,将她拉了过去。她抬头,就看见江扶崖那张半仰的、淡漠清冷的侧颜,眉眼深秀,线条利落,哪怕是这么个自下而上的死亡角度,都能招惹出一串令人脸红耳热的心跳。周遭杂乱的人群,都沦为虚幻流动的背景。柳归雁慌忙撇开眼,心里虽还别扭着,身子却安稳地被他庇护在臂弯下,无论外边风雨多大,都与她无关。
她不禁想起那年钱塘中秋。
西子湖边要开庙会,还搭了个傩祭戏台子,戴着面具便能进去听戏。她本想邀那人一块过去看戏,却听说他早已离开。连个招呼都没跟她打。
她嘴上说着无事,心里却酸涩难担。
桑大夫瞧出来,特特把还在临城学武的桑竹叫过来,引她们认识,让桑竹陪她去西湖边看戏。
桑竹满口答应,却实在不靠谱,赴约的路上也不知被什么吸引走,戏都快开场,人影却都还不见。
柳归雁提着花灯,戴着兔儿神面具,为难地站在门口,不知该先进去,还是站在这继续等。
一群戴着面具的小孩儿忽然涌进来,没头苍蝇似的,将她手里的花灯撞落。柳归雁慌忙去捡,再起身,周围已经密密麻麻围满排队的人,急哄哄地往里挤,见她在那挡道,没好气地催促:“杵在这作甚!快走啊!”她只好护着怀里的花灯,跟随着人群的喧闹声,一块戏台方向走,人被挤得都快喘不上气。
却这时,她身后忽然挤过来一道高大的身影,人潮拥挤,她回不了身,只能透过前头的影子,依稀辨出是一个身量极高的少年。说来也是奇怪,这人来之前,她被周遭的小孩推来撞去,走得磕磕绊绊。可这人来了后,她身边那些猴急的小孩就再也撞不着她一点。剩下的半截路,她抱着花灯,走得安然极了。
在看台坐下时,那个少年也跟着一块坐在她旁边。看台周围没有打灯,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借着淡淡的月色,辨出他脸上的周武将军面具。
一一众所周知,周武是傩祭三元将军之一,一个为父报仇后得道登仙的少年将军。
也是那人曾与她提起的、他仰慕的人。
柳归雁心跳不由加快,明知那人已经离开钱塘,连个招呼都没同她打,她还是会控制不住想起他,直到戏台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才将将回神。今儿是中秋月圆日,傩戏也以嫦娥的故事开场。故事里,嫦娥与后羿相爱异常,却逼不得已偷了灵药飞到月宫去,从此与后羿天人永隔,日日夜夜都只能孤零零地眺望月下的人间烟火。
一一这是柳归雁格外爱看的一折戏,每回看到有人要演,都会颠颠跑过去看。
可元平二年的中秋夜,她的心就像漂浮在海里的浮木,台上的戏词她是半句都没有听进去,满副心神都在身旁那个戴着周武面具的人身上。台上的戏唱罢,出去时,依旧是柳归雁在前,那人在后。周遭的人正热火朝天地说着方才那出祭月戏,柳归雁抱着一盏小兔花灯,出了门便摘下脸上的面具,回头去瞧身后的人。可哪儿还有那人的身影。
“姑娘!”
桑竹抱着一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琉璃花灯,兴冲冲地朝她跑来。柳归雁不甘心,又朝四周望了望,问她:“你方才可有瞧见一个戴着周武将军面具的人?”
“今儿戴周武将军面具的人可多了,你要找谁啊?“桑竹歪了歪头,好奇道。柳归雁捏紧了手上的兔儿神面具,摇了摇头,“没什么。”夜里回到医馆,柳归雁放下花灯,就去寻桑大夫,旁敲侧击地打听:“师父今日有没有遇见什么熟人?又或者,有没有瞧见一个和沈如琢很像的人?”桑大夫瞥了她一眼,继续翻腾簸箩里的药草,“我的熟人可多了,你问的是谁?″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蛮蛮,有些人是注定会离开的。强求的结果是什么?想想你阿娘和外祖父,你还不知道吗?”柳归雁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也知道是自个儿想多了,愿意留下来的人,是赶不走的。他不辞而别,就已经是最委婉的回答。她也明白,过去的两年,她和那人虽然朝夕相对,可他们其实一点儿也不熟,说过的话,两只手都能数得出来。即便那戴着周武将军面具的人就是他,他只怕也不知晓,他身旁那戴着兔儿神面具的人是她。
更遑论,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
可她心心里始终有那么一丝不甘。
大约是他的不辞而别太过伤人,也或许是被他护着的日子太过美好,她总还是放不下,特特出门又买了一面周武将军面具,和自己的兔儿神面具一块挂在自己床头。
秋夜虫鸣啁啾,夜风徐徐涌入窗缝,将两张面具吹得"簌簌”作响。她望着墙上的面具,乱糟糟跳了一整晚的心,也在秋夜的寒风中一点一点冷却下来。
桑大夫说过,明年的这个时候,他就打算请冰人给她说亲,按照她阿娘的遗嘱,寻个老实会疼人的,就嫁了。
而那人大约也要娶妻生子,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安家落户,过自己的日子。也不知他的妻子会不会疼人?
能不能照顾好他?
他脾胃不好,偏又喜欢借酒浇愁,希望那女子能劝得住他。哪怕劝不住,也不能由着他的性子随便喝,只是胃病发作倒也还好,若是把身上的旧疾全都勾出来,那可就糟糕了……她就这么默念着,将脑袋埋入被子里,忘了自己到底何时睡着的,只记得第二日醒来,被子上仍旧有一片湿润盖在脸上,黏腻难受。直到现在,她都还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