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1 / 1)

第27章外室

她是不是因为这张脸,才对江扶崖另眼相看?这自然是真的。

否则她早就挑更加嘴甜的鹤雪了,何必非要纠结这么多天?可她真的会因为这张脸,就拒绝越西楼,让江扶崖帮她解蛊?不可能啊。

且不说她根本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便是过去了,她也一点印象也没有,怎么就真的把他……

难不成,是相思蛊和那百花软筋散相克,催发蛊毒的同时,也叫她失去了一段记忆?

柳归雁不由皱起眉。

江扶崖觑着她的脸色,眉眼暗淡下来,“东家犹豫这么久,是还不打算收了奴?″

柳归雁″啊"了一声,下意识就要说:“没有。”瞧见他倏忽亮起的眼,又抿了抿唇,转头望向窗外细细密密的雨丝,轻声嚅嗫“我……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若是真的对你…我……”“东家是要同我道歉吗?”

江扶崖问,“若是如此,东家倒也不必。奴说过,奴并不想让东家为难,之所以做这些,也只是感念那日东家对奴的赏识之意。”“赏识之意?“柳归雁诧异地看他。

江扶崖含笑,“对,就是赏识。东家有所不知,那日您虽不曾将奴带走,但因为那片刻的逗留,阁主放出话来,让奴在楼里好好等着东家的回话。三娘为了让奴将来能更好地伺候东家,特特给奴换了个更舒适的独居之处。浮生阁里那些原本瞧不起奴的人,也都不敢再欺辱于奴,奴的日子比之前好了许多。这些都是东家的恩泽,奴一直记在心上,日后定结草衔环,涌泉相报。哪怕最后东家选的不是奴,奴也不会心生怨怼。”

柳归雁一噎,拒绝的话语在舌尖绕了一圈,愣是说不出口。迟疑许久,只问:“你在浮生阁,经常受欺负?”江扶崖摇头,微笑看她,笑容恬淡干净,仿佛早春山林间清透明净的晨光,“也算不得欺负,只是大家都在一处共事,少不得会有牙齿磕了嘴巴的时候,吵嘴什么的总是难免的。”

柳归雁盯着他瞧了会儿,半个字也不信,“把手伸出来。”江扶崖一愣,“什么?”

柳归雁沉出一口气,也懒得和他多废话,一把拽过他的胳膊,卷起衣袖,自己查看。

他生得弱不禁风,手臂也并不粗壮,却是肌肉分明,线条流畅,一看便知是一直在不断锻炼,不像南风馆里的小倌,倒更像是常年舞刀弄剑的武人。大约练琴也需要臂力吧?

瞧这满手的老茧,显然是日日都在宫商之事上用功。柳归雁也便没再多想,只盯着那手臂上青一道紫一道的淤痕,深深蹙紧眉,“他们还敢打你?”

江扶崖抿了抿唇,尝试着抽回手,“东家误会了,这是奴在上一家主人那里受的伤,与浮生阁无关,过段时日就好了。”柳归雁冷笑,“上回见你,我就瞧见了这些伤,这么多日子过去,不仅没消下去,还多添了几道。难不成你上一任主子已经嚣张到,敢不顾你家阁主的颜面,去浮生阁抽打你了?”

江扶崖一噎,垂着眼,沉默下来。

柳归雁看着他这模样,不禁想起前世的自己,心中愤怒又怜惜,“还好只是淤伤,没有伤着骨头,待会儿我给你配一些活血化瘀的膏药,你涂个几日就没事了。解蛊的事…”

她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昨夜之事,我的确记不太清了,但既然这解蛊之人我必须要找,而你又愿意,那我选你便是。待我回去取了银钱,就去浮生阁寻三娘,帮你把卖身契赎回来,日后你便跟着我,只要你帮我好好解蛊,我自不会亏待于你。”

江扶崖眼睛一亮,起身整理了下衣裳,就要给她跪下道谢。柳归雁连忙拦住他,“不必如此。这事说来也是我有求于你,你并不欠我什么。况且我自己身上还担着一大堆事,你跟着我,少不得要被我牵连。”“奴不怕的。”

江扶崖摇头微笑,桃花眼少见的露出几分与他年纪并不相符的深沉,一瞬不瞬凝着她,像是要将她刻进心底,“东家肯怜惜奴,就已是奴之万幸。日后东家无论有何差遣,奴都绝不推辞。至少在东家真正嫁人之前,奴都会一直陪着东家,不离不弃。”

柳归雁脸颊克制不住发烫,慌慌错开眼,不敢与他对视。咂摸着那句"嫁人",她又不禁垂下眼,苦涩一笑。她虽不在意什么名节,可旁人焉能不在意?早在她被人种下相思蛊的那一刻,寻常姑娘家期许的那些婚仪、十里红妆,和白头到老的誓言,就都已经与她无关了。

也罢。

横竖也不可能再与那个人相见,嫁与不嫁,又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小汤庄之事,柳归雁虽栽了跟头,但也的确寻到了整治柳家的方法。翌日,长安城内便多了许多流言,说是西郊的小汤庄上闹鬼,将庄子上的青壮劳力全部都抓走,吞吃干净。连途经那里的旅人,也未能幸免。一年多来,已经有三十多人遭殃。

近来更是把魔爪生到了隔壁庄子上。许多人称,自己夜里起来,都会看见一个鬼影在窗外晃悠。还曾有人亲眼目睹他将一个姑娘吞入腹中,等他们冲出去救人的时候,那姑娘已经只剩一袭衣裳孤零零平摊在地上,连骨头都没能留下一块。

事情越传越离谱,闹得大家人心惶惶,圣人也被惊动,下令京兆府一月之内速速破案,务必将那装神弄鬼之人捉拿归案。长安跟着戒严,东南西北十二道城门皆增设关口,每一处都由一队金羽卫看守,每一个出入城门之人,都必须反复查问,不许遗漏任何一处疑点。小汤庄更是被金羽卫团团包围,只准进,不准出。越西楼亲自坐镇,白日领人进庄巡逻,入夜便在庄外的驿站住下。一个月忙碌下来,鬼没抓到,倒是擒住了几个抱着细软、鬼鬼祟祟预备逃出去的庄户,仔细一搜,竞是在他们家的地窖里头发现了几个被绳索捆绑的人。一一正是前段时日,京兆府接到的失踪案的受害者。也是传闻中被鬼吞吃入腹的、从外地赶来长安的旅人。越西楼当即下令,彻查整座庄子,竟是在这庄子住户家里,将这段时日失踪的旅人悉数找到,有男有女,有老有幼。甚至还在一座临近别庄的小楼里,发现了一间暗娼窑子,里头关着的,俱是从各处掳来的姑娘,年纪最小的,甚至才刚十一岁。

大家这才知晓,这座小汤庄自两年前遭了泥石之灾后,庄上的田地便彻底毁掉,再不能种出任何庄稼。有能力的庄户,早早便搬出庄子,另谋生路。留下来的,全是一些老弱病残。为了活下去,只能靠拐卖人口,来维持生计。消息一出,长安一片哗然。

有人斥庄上的农户愚昧自私,该当问斩,以儆效尤;也有人深究其内因,称农户们固然有错,然苛政猛于虎,若不是庄子的主人明知此地受灾,不施以援手,帮农户们改善土地,还严令他们必须按照往年的份例按时上交租金,才逼得他们铤而走险,迈上这条不归路。而小汤庄现在的主人一一户部侍郎柳通变,立时就成了众矢之的,唾骂声,讨伐声不绝于耳。

有人参他知法犯法,为了钱财,竟故意纵容小汤庄上的农户拐卖人口;也有人翻出他从前在户部贪墨的罪证,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滥用职权,只是每每东窗事发,都有人帮他善后,嫁祸他人,才一次次逃脱刑罚。连他曾经为了巴结崔家,抛妻弃女的丑事,也被人挖出来,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还有人指出当年覃家那桩私盐案,或许有异,恳请圣人下旨重审。士子们义愤填膺,日日聚到柳府门前,往门上扔臭鸡蛋,要求柳通变出来,给所有受害之人磕头谢罪。

柳府大门已经许久不曾开启,府上的采办都不敢出门采买。连一向最爱招摇过市的柳明心,都缩在自己的小院里,不敢探头。崔夫人连夜哭到崔家门前,希望母家能出手相助一二,不仅吃了闭门羹,还叫游街的士子们撞个正着,若不是京兆府的人拦着,只怕已经被抓去小汤庄扒皮抽筋。

“活该!这种人就该狠狠教训一顿,否则永远以为自己可以无视人命,为所欲为。”

鹿鸣涧,抱山楼。

桑竹将打听来的事,一字不漏地转述给柳归雁,眼睛亮得跟烛光一样,兴奋得不行,“早知道崔夫人昨日要出门,我就应该跟那帮士子一块去游行,也好趁乱揍她两拳,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嚣张。”柳归雁笑,“怎么,在小汤庄上扮鬼,还不够你解气的?”“那当然不够啦。”

桑竹撅嘴,“就那点小事,顶多也就让我消个一两成火。那天晚上,我可是在山间田垄上躺了快半个时辰,喝了好久的西北风,要不是车夫及时将金羽工带来,我保不齐已经被狼给吃了。才扮鬼吓唬他们两天,都没有跟他们动手,已经对他们够好的了。要不是怕耽误姑娘的事,我就……她抬掌一记手刀,将桌上一个茶盏劈成两半,茶汤倾泻而出,洒了她一裙衫。

柳归雁连忙将桌上的几张地契拓本拿开,乜斜眼,无奈地剜她,“你就如何?就拿我的茶盏撒气?这是我的家当,不是你练武的沙包。”桑竹吐吐舌,扯起一个讨好的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姑娘不是要置办新宅吗?我帮姑娘清理一些用不上的东西,日后搬起家来也更加方便不是。”柳归雁面无表情地收拾桌子,“哦,那你赶紧把自己清理一下,我也好腾出地方放这些茶盏,又能吃茶,又能赏玩,的确是比你方便许多。”桑竹…”

“哎呀姑娘,你真是……

桑竹气恨地一跺脚,斜她一眼,上前跟她收拾。身后传来一阵轻笑。

桑竹冷眼回头,冲着那抹天青色身影眦牙,“你笑什么?”江扶崖摇头,“没笑什么,只是觉得东家和桑竹姑娘的感情真好,让奴很是羡慕。”

桑竹:“瞎,真有什么好羡慕的,难道你就没有插科打诨的朋友?”柳归雁抬肘撞了她一下,蹙眉警告。

桑竹想起这人坎坷的身世,粗大惯了的神经猛地一跳,连忙摆手,“啊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江扶崖笑了笑,倒也没将这话放在心上,提步上前,站在柳归雁旁边,抢在她前头,将桌上那些碎裂的瓷盏收拢起来,“东家这几日总往商行跑,拿回来这么多地契的拓本,可是打算给自己换个住处?”他是个极重仪容的人,哪怕生于烟花卑贱之地,也要为自己焚香熏衣,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宛如一个世家出来的贵公子,猝然挨过来,便搅起一阵清冽的雪松香。

柳归雁不由想起那晚解蛊时的情状,脸颊微微发烫,怕他瞧见,忙往旁边挪了一小步,不动声色地道:“是打算换个住处。那晚过后,我和柳家算是彻底闹掰了,便是他们还肯让我住在那,我也不敢过去。”“那这座′鹿鸣涧′呢?”

江扶崖问,“东家为何不继续住?前两日您不是还说,很喜欢后院那片莲塘,等夏日到了,还要看莲叶接天的盛况。”柳归雁笑,将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桌上的茶汤。“这里的确很好,你家阁主人也不错,不过一面之缘,便肯将这样的宅子借我暂时落脚。但别人的东西到底是别人的,哪怕你家阁主不介意,我也不好意思一直霸占着。况且我在长安还得待一段时日,身边又带着你和桑竹,终归是有个属于自己的住处,才能叫人安心。正巧这几日,柳家的事也闹大了,他们正风声鹤唳得紧。我这时候就去寻他们讨债,他们也不敢跟我拿乔。等有了钱,在长安买个宅邸也不成问题了。”

说到这,她面露赧然,“就是我想解开相思蛊,还得花一些时间,这些钱还是得省着些用,太大的宅子自然是买不起了,得委屈你跟我挤一间小院。”江扶崖浅笑,“东家说得哪里话?您肯为奴赎身,奴就已经感激不尽,哪里还敢嫌弃东家?”

话锋一转,他又状似不经意地问:“只是奴听说,这间宅子其实并非阁主的产业,而是摄政王名下的,东家就没想过去寻他商量?凭王爷对东家的关照,说不定连银钱都不需要,就能将这座′鹿鸣涧'拱手赠予东家,东家当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