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合欢术
这是一张尤为漂亮的脸。
五官比鹤雪还明艳精致,比之越西楼一一柳归雁认为自己两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也不遑多让,可气质明显比他温润恬淡许多,眼神里没有尖锐的刺,说话的声音也温温柔柔,不带任何攻击性。而这张脸,柳归雁之前是见过的。
就在钱塘,就在她照顾他的日日夜夜,就在那场钱塘灯会,他带她去看那两只比翼鸟。
事过经年,她原以为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将永远连通那个人一样,深埋心底,再无见天光之日,却不想就在这么一座南风馆,这么一个乏善可陈的时间,她就这般毫无征兆地再次看见他。
可这,也的确不是他。
虽然是一模一样的脸,可她还是能认出来,这人不是他。可不是他,又会是谁?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这么巧的事?
刚好就有这么一个和他长相相仿的人,又阴差阳错刚好到了她面前?柳归雁微微蜷了下指尖,偏头仔细打量他的脸,迟疑道:“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回姑娘,奴名叫江扶崖,是奴的上一任主人给奴取的。”越西楼抱着琴,垂眸轻声道。
他摆出一副不堪摧折的模样,说话的声音也细细弱弱,仿佛风稍大些,就能将他的气息吹断。
鹤雪不由抖出一身鸡皮疙瘩。
柳归雁也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声音不自觉放软:“你的上一任主人是谁?”
“是燕王府上的一个管事。”
越西楼道,“奴自落草起,便父母双亡,舅舅将奴和奴的一个双胞胎妹妹养到七岁上,就分别卖去妓馆,换了二十两纹银。“馆里老鸨为了让奴卖出一个好价钱,特特给奴请了师父,教奴琴棋书画,学得不好,便拿鞭子伺候,直到去岁,燕王府上的管事将奴买走,才总算消停。却也只是从一个龙潭,跌入另一个虎穴。“那管事是个嗜酒又滥赌的人,将奴买走后,便一直拿狗链将奴拴在后院,高兴了就喂一点吃食。不高兴了,就赏一顿鞭子。奴这短短一年内挨的打,倒是比在先前妓馆学艺时还要多。这两只胳膊,几乎都看不见好皮了。若不是被三娘所救,只怕已经不知被丢在哪片乱葬岗。姑娘不信就看。”他扶了下琴,腾出一只手,伸出来,露出胳膊上的斑驳笞痕。长睫在阳光中瑟瑟乱颤,隐约有泪光闪烁,浸得那双桃花眼潋滟生辉,端的是梨花一枝春带雨。
柳归雁的心也不自觉跟着提起。
这一瞬,竟忽然明白了,为何那些男人见到漂亮又可怜的女子,会难以控制地心软。
因为是真的好可怜啊!
鹤雪盯着他,却是一阵磨牙。
这话一听就是假的,且不说燕王府上根本不是寻常人能轻易进出的,便是真有这么一位管事,狗胆包天,敢把自己买来的小倌儿带回王府,三娘也没这服子,敢去那里救人。
这厮分明就是看出姑娘心软,故意学他编瞎话,把自己说得凄惨无比,好博取姑娘的怜悯。
真是……
他牙间“切切″搓响,偏偏哑穴还没解开,他嘴巴张得再大,也发不出一点声响,只能瞪眼干看着。
那厢越西楼似也瞧出他的敌意,却浑然不放在心上,仍旧垂着眼,气若游丝地道:“姑娘若是不嫌,奴愿就此贴身侍奉姑娘,不计报酬。只消姑娘能庇佑奴不再挨打便好。哪怕姑娘身边还有别人,永远不能许奴一个名分,奴也不会心生怨怼,更不会不要脸地随意插足姑娘和旁人的关系,让姑娘与人互生嫌隙,还拦着姑娘不准去和好。”
鹤雪……”
越西楼继续道:“姑娘若是有需要,奴定会第一时间出现,可若是姑娘不希望奴在,奴也不会不识相地非要在边上赖着。明明不招人待见,还死活不走。还望姑娘收了奴,奴定比任何人都识好歹,知情趣,绝不让姑娘为难。”鹤需:….”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像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但又找不到证据。柳归雁也皱着眉,不知该说什么好。
从前她只见过几个女子为了一个男人,能打得多么昏天黑地,还是头一回看到男人为了女子,撕扯得这般没皮没脸。要是言语能伤人,只怕这两人都已经遍体鳞伤。
也是开了眼了!
江少微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目光在三人中间逡巡一圈,摇了摇脑袋,心里暗暗喟叹。
“江扶崖”这个名字,其实是华阳长公主为了方便带他微服出游,而给他取的别名,出处就是她去华山游玩的时候,信笔写下的一首诗《坐云》:偶随白鹤过松西,石上苔深不记蹊。
一片闲云扶崖住,任它风雨任它啼。
世人皆知,华阳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寻常公主只有在父亲过世,兄弟即位的时候,才能升任“长公主”,只有她,尚且还是帝姬之时,就被先帝破格封为“华阳长公主",食邑千户。她的性子,也被先帝娇惯得格外跳脱张扬。其他公主只按闺阁女子应有的模样,一板一眼地教导。只有她,诗情才华都是按照皇子的规格来教养,十四岁后,更是随师父一道出宫游历,走遍大宣的大好河山,比皇子还逍遥,成婚后也从不拘着。越西楼也随了她的性子,飞扬、恣意、不羁,仿佛远山云海间冉冉升起的骄阳。
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随长公主到长安。
仗着那张比女人还“祸国殃民"的脸,怒马鲜衣过长街,不知撞开多少少女的心扉。
以至于后来每每出门,夹道两侧都会有人驻足眺望,抛出的香囊绢帕,足可在平康坊开一间店肆。甚至还有人专程包下朱雀大街上观景最佳的摘星楼,只为瞻仰他策马过街的风采。
卫皇后对他甚是喜爱,不仅破格准予他住在自己的丽正殿,还久违地为他出宫,亲自带他赏玩长安各处美景。
也是那日,卫皇后携他浴佛归来,在宫门前的洞达桥上,遇到了李贵妃,也就是现如今的李太后,出宫省亲的车驾。彼时卫皇后色衰爱弛,荣宠已不及年轻的时候,若不是有个争气的太子儿子,和军功赫赫的女婿卫衡,只怕早就被先帝撵去冷宫,青灯古佛一生。而与她相对,李贵妃却是圣眷正当时,虽子侄都不成器,但却稳稳霸占着先帝的宠爱,还有个赵郡李氏那样强大的靠山,在宫里可谓横着走,无人敢与她争锋。
对于这个圣心已失的卫皇后,她也是连表面的恭敬也不肯装,平日去丽正殿请安都三推四推,不肯挪窝的,眼下狭路相逢,更是一步也不肯退让。卫皇后性情温厚,不喜欢与人争执,心中虽有不满,但还是选择息事宁人,招手让人将马车移开,让李贵妃先过。然越西楼却不干。
一把夺过车夫手里的马鞭,跳下车,对着李贵妃身边出言不逊的老太监就是一鞭,直抽得那人皮开肉绽,呼痛连连。李贵妃气极,掀开车帘,训他无礼,还未及开口,就被他呵斥回去:“区区雀座,安敢抗凤驾?”
说完,他也不等李贵妃回应,就抬手照着李贵妃车驾前的驭马,狠狠一抽。马儿当即吃痛跳起,将李贵妃连同车驾一块掀翻到湖里去,喝了好一顿冷水,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才将将打捞上来。可人却还是风寒深重,且得在榻上好生修养一阵。李贵妃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在榻上痛哭不已,寻死觅活,非要给自己寻回颜面。
先帝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命人将越西楼捆来李贵妃的寝宫,当着李贵妃的面,亲自审问。各种刑具也都准备了一套,连打人的鞭子都带着棘刺,保准一靴就能打得人血肉模糊。
边上侍奉的宫人内侍,都吓得不敢说话。
偏他毫不惧怕,被捆了双手,压跪在地上,也依旧昂首挺胸,不堕气节。先帝扯唇嗤笑,“你倒是有胆量。”
他直言:“圣人命我卫氏一族镇守幽州,抗击契丹。我父我母,我兄我姐,皆是为了国土,悍不畏死之人。我身为卫氏男儿,自是应当承先辈之胆量,为圣人固守四方。若是这点刑罚就能叫我退怯,又谈何报国之志?又如何腆颜让圣人信赖?”
先帝挑眉,“我大宣无人乎?要靠你一个黄口小儿,去镇守边疆?”一一这话说得就耐人寻味了。
若是认了自己要镇守边疆,便意味着大宣当真无人;可若是不认,他适才替卫氏发表的慷慨激昂之言,便都成了空话,有欺君之嫌。大家都不禁缩起脖子,为他默哀。
李贵妃则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明明已经病重到头昏脑胀,动弹不得,却还要强撑着在榻上坐起,勾着脖子等待屏风外越西楼被打得皮开肉绽。偏他浑然不怵,不仅不避让,还迎着先帝的目光,昂起下颌,不卑不亢道:“宣乃国中璧,我乃人中玉,允我守国,相得益彰,有何不妥?”当时阳光清亮,将他的面容镌刻得格外清晰。那傲然挺立的姿态,宛如引颈清唳的孤鹤,纵使天塌地陷,也要振翅高飞,绝不退让。先帝怔了一瞬,哈哈大笑,不仅没有再责罚他,还赞他:“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大手一挥,赏了一堆金银玉器,还许诺,只要他能打一场胜仗,便提拔他为骠骑将军,随他父兄一块镇守幽州。
李贵妃气得够呛,原本半个月就能养好的病,愣是拖了两个多月,才终于下得来床。
痊愈后,她第一件事便是到御前哭诉,非要先帝给她做主,岂料心愿未能达成,还反被他训斥一顿,罚去皇祠又跪了三天,险些去了半条命。卫家七郎的名头,就此传遍长安,幽州也有不少人听说,纷纷赞颂,卫家又出了一位铁胆忠贞的麒麟儿。还有儒生专门为他写文章,赞扬他忠君仁孝,乃天下君子的典范。
少年意气,锐不可当。
连彼时已经因为"白泽公子"的美名,闻名长安的江淮清,都不能辍其锋芒。以至于大家都以为,他注定会如皓月一般,在耿耿星河中留下光辉灿烂的一笔,永远风光。
却不想才过了一年,卫氏便因为一桩巫蛊案,从人人敬仰的戍边英雄,沦为万人唾骂的过街老鼠,彻底消失在青史的滚滚长河之中。连他们的名字,都成了一种禁忌。
两年后再次见到这位表弟,江少微几乎认不出他来。不仅因为他特意请人,给自己易了容貌,改了声线,还因为那与过去截然相反的性情,像是一夜间剥去了身上所有鲜活和灵动,不会笑,更不会哭,对仁么事都恹恹的。一双眼浸满世情和仇恨,看人的时候,就算不说话也长满了刺。他父亲魏王见了直摇头道:“可惜。”
他母亲连连叹气。
江少微自己那颗大大咧咧惯了的心,也控制不住抽疼了一下。而他之所以肯放弃游历江湖的计划,帮家里打理浮生阁,将耳目撒向长安各处,也是希望能尽自己所能,帮一帮这位表弟。原以为,凭当年那场劫难,哪怕将来卫家能够沉冤昭雪,越西楼也永远只会是越西楼,再也变不回曾经那位飞扬恣肆的少年郎。孰料今日,他竟又在他身上瞧见了曾经的影子。斤斤计较,锱铢必较,非要人家将目光全部停留在自己身上。为了跟别人争·强斗狠,竞不惜把自己打扮成这个模样………哪怕是从前那个洒脱不羁的卫家七郎,也做不出这种事啊!瞧这弱柳扶风、娇娇弱弱的模样,该不会他吹一口气,就直接把他放倒了吧?
江少微憋笑憋得浑身颤抖,跟中风了一样。越西楼斜了他一眼,假装看不出他眼底的戏谑,看着柳归雁,犹自问:“姑娘可想好,是否要奴为姑娘解蛊?”
似是怕她不同意,他又补充道:“奴虽曾经跟过人,但却并未失过身,也不曾害过什么脏病,绝不会将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带到姑娘身上,还请姑娘对奴放心。不像某些人,来浮生阁才没几月,就已经伺候了不知多少人,身上也不知染了多少病,便是姑娘不介意,奴也为姑娘担心。”已经伺候过很多人的鹤雪……”
怎么他都已经说不了话了,还是要莫名其妙挨骂啊?柳归雁抿了抿唇。
她自然知道南风馆里的小倌不会干净,适才提要求的时候,也的确想说这个。怕伤了人家的自尊,方才没有说出来,只想着等真正挑人的时候,自己私下留意着便是。
不料这人竞主动提出来……
真不愧是专门为女客服务的南风馆,从前只听说过女子为了能嫁个好人家,努力保护自己贞洁的名声,还是头一回见男人为了女子的宠爱,要证明自己还是处子之身。
可是真要她选他,她也委实张不开口。
倒也不是她不喜欢,只是这张脸真的和那人太像了。她可以接受与那人永远无法再续前缘,却不能用这种方式,委屈玷污于他。即便只是一个替身。
真的太别扭了……
越西楼等了许久,都不见她回应,眼底不由浮起一抹冷笑。果然,白月光就是白月光,谁也替代不了。这些年,他从幽州辗转来到长安,就是为了复仇。为了不让人认出自己,当初离开钱塘的时候,他刻意请桑大夫执刀,改变了自己的容貌,当真是"面目全非”。除非他自己亲口承认,否则谁也不可能知道,他就是六年前那个从幽州逃出来的卫氏逆犯。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会贴身携带人/皮/面/具,方便自己随时易容成别人的模样脱逃,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扮回曾经的模样,混淆一下大家的视听。适才他离开的档口,就是用这易容工具,将自己又变回了过去的卫家七郎。而这张脸,与沈如琢可谓极其相似。
一-毕竞他们的母亲,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而他们又都各自承袭了自己母亲的容貌,五官上有七八分相像。若是光线昏暗一些,很容易就会认错人。当初卫家还没出事的时候,他随母亲南下去沈家游玩,就曾被人认错过。而今,她大约也是将他认作沈如琢,才这般犹犹豫豫,不肯答应的吧?明明看到他的那一瞬,眼睛亮得能盖过满屋金芒,却还是坚持与他保持距离,不敢靠近。
一一是当真喜欢到骨子里去了啊。
也是。
过去,他也不是只有在戴上沈如琢那张傩神面具的时候,才能和她说上话?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适才决定易容的时候,不就已经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越西楼闭上眼,自嘲一笑,心底似是有无形的刀片凛然划过,寻不到半点伤痕,却疼痛入骨。
“若是姑娘仍不愿意,奴倒是还有一事,可以让姑娘再考虑考虑。”柳归雁抬头看他。
越西楼歪头一笑,“奴曾经在上一家南风馆,修习过合欢宫的功法,可助姑娘解开相思蛊。”
柳归雁一怔。
江少微也停下笑,提着眉,意味深长地看他。众所周知,相思蛊最初源于西域合欢宫,是宫内的长老为了向中原武林扩张自己的势力,刻意制作出来,引诱别人入宫修习他们的合欢秘术的。是以他们的功法,对于相思蛊,可谓天克。虽说不能完全将蛊虫驱逐出体外,但也能抑制体内的蛊毒,让它发作的时候不至于那般难受,且还能庇护解蛊之人,哪怕他们不是初次就被蛊虫认定的人,也不会受蛊毒反噬。调和时间久了,还能延缓蛊毒发作的时候,从一个月,变成两个月,乃至更长。
对双方都是有利的。
越西楼抛出这点,一下就让自己成了不二人选,且还能遮掩自己的身份。毕竟他并不会什么合欢秘术,若是将来真要他帮忙解蛊,而他又没被蛊毒反噬,凭这小丫头的机敏,少不得要怀疑他的身份。提前说自己懂合欢秘术,倒是能防患于未然。
横竖世上也没几人见过真正的合欢功法是什么,他想怎么编都可以。为了给人家做小,某些人也是煞费苦心。
怕是连朝堂上的谋略兵法都用上了吧?
江少微连连咋舌,目光越发兴味。
越西楼继续假装看不见,望着柳归雁,笑意温柔道:“如此,姑娘可愿要我?”
柳归雁抿了抿唇。
这的确是个双赢的选择,她没有理由拒绝。只是…
看着面前这张脸,她实在点不了这个头,咬着唇瓣沉吟良久,终是道:“我回去考虑考虑,十天之内,必定给你答复。”大
柳归雁离开后,梅三娘便带着鹤雪,从水云寮退了出来,将地方留给越西楼他们兄弟二人。
为了方便他们说话,还特特将周围的人都驱散干净,只留院门外看守的两个武卫。
日头西斜,在屋里铺上一层金红的光。
江少微将桌上残余的茶具收拾完,重新沏了一盏太平猴魁,推到越西楼面前,目光兴味地在他脸上游巡,嘴上拼命抿唇忍笑。越西楼呷了口茶,气定神闲道:“你若不想再要这双眼睛,可以直接与我说,我这就成全你,也不枉我们兄弟一场。”“诶诶诶。”
江少微抬手横在身前,“是人家不肯要你,又不是我不肯要你,你挖了我的眼珠有何用?有本事,你就把人家栓在自己身边,让她谁都不能看,只能看你。”
越西楼斜睨他,懒得接话。
江少微笑道:“不过也多亏了她,不然我还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再瞧见你这张脸,没想到啊……啧啧啧,还是人家面子大,我和我父亲母亲都不及她。”
斜了眼他身边那把琴,又笑,“还弄了个这个,啧,沈兰若要是知道了,不知得无奈成什么样。”
一一“兰若"便是沈如琢的表字。
相熟的人都知道,沈如琢的母亲承华长公主自幼体弱多病,生下他不久便与世长辞。
沈如琢承袭了他母亲病弱的身子,落草起便一直与药石相伴。哪怕沈家坐拥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挽棠舟”,什么样的武林高手都有,却也不能将他往这方面培养,只能按照寻常世家公子的路子,将他拉扯大,倒也让他成了琴艺上的高手。
一曲《平沙落雁》,竟是把避世已久的琴圣都引了出来,破格收他为徒。可沈如琢是个琴艺高手,越西楼却不然。
别说抚琴了,他连最基本的"宫商角徵羽"都听辨不出,当初长公主为了让他也能去琴圣那里蹭课,也是煞费苦心。结果人家宁可挨他父亲一顿军棍,也不肯去琴圣面前听一回琴,仿佛那天籁之声里头夹杂着刀光剑影,听上一耳朵,就能要他的命。
可就是这样一个曾经视琴为洪水猛兽、如何也不肯碰一下的人,如今为了一个姑娘,竞这般容易就将琴抱在了怀里,瞧他这意思,是要开始学琴,模仿沈如琢到底了。
可真是不容易啊。
江少微咂一口热茶,唏嘘着直摇头。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江少微问,“瞧人家那意思,还真不一定会答应你。若是真拒绝,你该怎么办?再换张脸,去自荐枕席?也越西楼冷眼扫去。
他立马把嘴闭上,再不发一言。
“她会答应的。”
越西楼道,“就算今天不答应,十日之后也会答应的。”江少微挑眉,“就这么自信?”
越西楼笑了笑,眼神有些惨然,说不清到底是对自己自信,还是对沈如琢,只将面前的空盏推回江少微面前,道:“你不是担心,咱们永远也找不到解百愁吗?”
江少微:“怎么,你有办法?”
越西楼扯了下唇角,没有回答,眯眼望着窗外越沉越低的残阳。手指轻轻敲在茶案上,白皙修长,衬着深褐色案面,有种陈旧绮丽的美感,仿佛渐渐衰败的世代贵胄家族中放在陈旧奁盒里的冷白玉笄,看得人莫名性然,连他的声音也随之带上几分斑驳。
“越西楼找不到,但′江扶崖'却不一定,等着吧,鱼很快就要上钩了。”大
同一轮夕光自远山斜来,穿过浮生阁茶香氤氲的水云寮,将柳府的九雅堂照得亮亮堂堂。
柳知意捏着帕子,在屋里来回踱步,见上首玫瑰椅上,崔夫人仍旧捧着茶盏,悠然自饮,不由焦急地开口:
“母亲怎么还有闲心喝茶?花宴上的事都已经传开,圣人在病中都已知道,听说已经让皇后娘娘准备宫宴,要请那小贱蹄子进宫一见呢!圣人一向在意摄政王殿下的婚事,之前一直没有合适的人,他也就没说什么,而今知道王爷对那小贱蹄子不一般,少不得是要开始盘算了,咱们该怎么办?若是真给她下旨赐婚,女儿可就彻底没办法当摄政王妃了!”想起那日花宴回来后,柳归雁给他们柳家抛出的难题,她又补充道:“难道母亲真愿意看见她嫁给越西楼,仗着摄政王的势,将那覃家的产业统统拿回去?”
“砰一一”
茶盏霍然掷在地上,碎成四瓣,茶水泅染一地。“嚎什么嚎!哭丧呢!”
崔夫人沉着脸,没好气地道,“现在知道着急了?之前让你放下身段,去越西楼面前献媚,你是怎么说的?"姑娘家该有姑娘家的矜持,只要我能做好我自己,王爷自会瞧见我的好,如何还用得着主动献媚',哼,现在呢,人家看见你的好了吗?怕是已经连你叫什么名字,都记不清了!”柳知意脸上五光十色,想反驳,又的确无话可说,拽着帕子,咬牙恨道:“我为何不想主动献媚,母亲难道不知道吗?”崔夫人一顿,“你什么意思?”
柳知意冷笑,“母亲难道听不懂吗?若不是你当初不知检点,在闺中便与人私通,怀上了我,我何至于这么多年都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又何至于赢了第一美人'的称号,却还被人指指点点,至今没人敢上门提亲?更何至于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究竟是谁!”“你放肆!”
崔夫人自玫瑰椅上下来,对着她的脸,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柳知意不妨,完全被她扇偏过去,雪白的左颊瞬间多了五道鲜红的指印。崔夫人心中一惊,连忙伸手去摸,想着她的话,又攥紧手,生生收了回去,转过身去,强硬下声音道:“外头关于你给那丫头下药的风声还没过去,这几日,你就在家里待着,哪里也别去,其他事,我自会料理好。至于你的父…柳知意转头看她。
崔夫人避开她的目光,寒声道:“柳通变就是你的父亲,柳家就是你的家,谁敢给你脸色看,你尽管拿出你柳家二姑娘的派头,狠狠地罚,母亲自会替你做主。”
说罢,便带着人离去,直到屋门关上,都不曾回头和柳知意对视一眼。柳知意脸上泛起冷笑,拔步往玫瑰椅上去。婢女碧枝捧着药箱上前,心疼地给她敷药,“姑娘就别跟夫人置气了,她便是从前对不起您,但也是真心为您着想。您想嫁进摄政王府,还得靠她谋划呢。”
“哼。“柳知意不屑,“就怕她也还是嘴上答应,心里却从来不曾应过。”一一越西楼和燕王水火不容,天下谁人不知?而她那姓柳的便宜父亲又一向唯燕王马首是瞻,如何肯真心实意地帮她和越西楼牵线?说白了,不过是拿她当钓鱼的饵儿,若能成功把人钓上来,她便成了他们手中最好用的傀儡,可以牵制越西楼。哪怕钓不到,他们也无甚损失。可她却不一样。
身世不明的私生女,注定不会有一个光辉灿烂的前程,若是再不仔细为自己打算,只怕将来过得还不如她的母亲。
无论柳家有何打算,她都必须让越西楼娶她,哪怕死,她也要记在摄政王的名下!
碧枝见她眸底偏执的颜色,心中越发担忧,张口还要再劝,还是叹了口气,改道:“那姑娘接下来预备如何?听宫里的意思,皇后应当很快就会召见大姑娘了。”
柳知意曲指叩着桌案,忖了忖,道:“若我没记错,西郊那边的庄子,以前就是覃家的。前两年遭了灾,已经许久没有上交账册了?”碧枝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夫人让人催了好几遍,都没有回信,这段时日正打算找个下家,将那庄子脱手卖出去。姑娘问这个做什么?”“没做什么。”
柳知意笑了笑,对着镜子查看脸上的伤,淡道,“太子这两日是不是还在派人给我送信?”
听到这人,碧枝由不得皱眉。
她虽然只是柳家的一个下人,可也听说过这位太子的名头,真真是个败家子弟,混世魔王,眼下还未及弱冠,就已经在东宫藏了一堆莺莺燕燕。当初先帝驾鹤西去,举国守丧,他竞还敢关起门,与那些姬妾夜夜笙歌,叫御史台弹劾了也不收敛,简直荒唐至极。
若不是有李太后给他撑腰,只怕早就被废了不知多少回。对她家姑娘也是死缠烂打,被拒绝了十多回还不肯罢休,害得太后对她家姑娘都有了微词,再这般下去,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来。“姑娘突然问起这个,莫不是要回太子殿下的信?“碧枝担心道,“万万不可啊,那太子实在不成器,倘若姑……”
还没说完,就被柳知意打断:“谁说我要搭理那个草包?我不过是想知道,母亲禁了我的足,但我们是不是还能与外头联系。若还能联系,就去给太子递个话。他不是喜欢美人吗?我若是给他送去一个比我更漂亮的美人,他是不是就能消停些,再不来烦我?”
她笑,眼尾绷起一抹阴狠,“不是都说那小贱蹄子比我更适合做′第一美人’吗?行,我这就让她知道,当了′第一美人',究竟要受哪位委屈。”大
长安西郊,小汤庄。
柳归雁扶着桑竹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抬眸打量四周。这里两面夹山,一面背林,一条长河自两山中间流淌而下,蜿蜒着横穿过整座庄子,河道两侧即是农田,田埂边就是屋舍,犬牙交错,分布有致。眼下正值午食时间,炊烟自屋舍顶上袅袅升起,交织出一片平和恬淡的田园风光。等天气再暖和些,来这踏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柳归雁却越发疑惑,转头问桑竹:“当真是这儿?崔夫人预备还给我的第一份覃家产业,真就是这里?”
她怎么不相信呢。
崔夫人那脾气,就算为了面子,愿意归还覃家的东西,也会挑着拣着,把不要紧的先还给她,好堵她的嘴。可这庄子怎么瞧怎么富饶,俨然是块肥肉,夫人当真舍得这么快就还给她?
桑竹也奇怪,四下看了一圈,又找人打听了一番,狐疑着回答道:“确实是这儿。早上碧枝将整理好的账册和牌子交给我的时候,还特特强调了一遍,说这里是块肥田,这些年有好多人都跑来跟崔夫人打听,想要入手,都被崔夫人报绝了,眼下转交给姑娘,还望姑娘郑重对待。”柳归雁″嘶”了一声,眉心皱得越发紧。
桑竹紧张道:“是不是有诈?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等打听清楚再过来?”柳归雁摇头,“不行。崔夫人这人阴晴不定,今日答应还你庄子,明日保不齐就改口不还了。这庄子有没有问题,我暂且不知道,但至少这账册和牌子者都是真的,未免夜长梦多,咱们还是先进庄子查看一下。暂且不要透露姓名,就当是两个寻常路人,刚好从这里经过。”
桑竹点头同意,拍了拍腰间的佩剑,跟她打包票:“姑娘莫怕,就算这里真有问题,我也能护姑娘周全。”
一一她是桑大夫从一个杀手手里救下来的孤儿,无父无母。桑大夫见她可怜,收她为义女,知道她懂些拳脚功夫,还特特从沈如琢手下借了剑术了得的剑客,悉心栽培。这次上京,桑大夫也是不放心柳归雁,才派她贴身跟随。
凭她的身手,除非遇到绝顶高手,一般小毛贼根本奈何不了她们。柳归雁含笑点头道谢,仰头辨了辨前方的路,带着桑竹入庄而去。而同一时刻,不远处的小凉亭内,一个瘦猴般的男子哈腰指着前方消失的人影,小心翼翼地道:“太子殿下,这位就是近来京中盛传的那位、比柳二姑娘还要漂亮的女子,柳归雁。”
江逐天眯起眼瞧,虽只是远远的一瞥,可那女子婀娜的身段,和艳丽的五官,已经在他心底留下深刻的痕迹,挥之不去。“这柳知意这回倒是没有撒谎,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儿。”瘦猴男松了口气,殷勤地凑上前,“殿下若是喜欢,小的这就去把人绑来,让您尝个鲜儿。听说那姓越的也对她有兴趣,那家伙最近没少给殿下找麻烦。殿下何不把她占了,再去姓越的面前炫耀,保准将他气个够呛。”眼珠子一转,他笑得更加谄媚,“那柳二对这位姐姐也不甚喜欢,殿下今日若能成事,也能拿她气气柳二,看她还敢不敢再在殿下面前拿乔。”江逐天挑眉,“然后你就可以不用去柳家帮孤送信,也不用再因为柳二不回信,而被孤责罚?”
瘦猴男一僵,连忙说不敢。
却见一只大手绕到他脑后,用力一拍。
他脑袋当即“嗡"了一声,一抹温热的液体便从一只耳朵里流出,他抬手一抹,发现竞是鲜红的血,那只耳朵也跟着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啊!啊!这、这
他举着手,惊叫不已,脸上血色几乎在一瞬间消退干净,眼珠惊恐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几要从眶里蹦出。
江逐天敲着手里的折扇,却是气定神闲地问:“怎么了?”瘦猴男当即噤了声,耳朵还在锥心地疼,却还要咬着唇,使劲挤出笑模样,比哭还难看,“没、没什么,小的就是觉得殿下您……功夫真好,功夫真好。江逐天轻声一嗤,拍拍他肩膀,无所谓地道:“也没什么,就是随便玩玩,你比柳知意识趣多了。不过…
他望着田埂间娉婷生姿的倩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柳知意真该感谢她有一个不错的姐姐,否则孤还真不一定愿意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