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戚(1 / 1)

第70章牧戚

盘松岭景区,山巅寺庙群。

某间隐蔽的密室里。

天花板上均匀分布着白色的喷淋器,正中间垂挂着一盏灯笼式的四方形吊灯,四角的墙顶上架设着监控探头,亮着正在运作的红灯。吊灯之下,唐宁仰躺在巨大的红木台上,紧闭的双眼似是察觉到了光线的刺激,有些不适地稍稍蹙了蹙眉。

不久后,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睛虽然已经睁开,其他感官却尚未苏醒,她迷蒙地盯着上方那灯笼般的白色吊灯看了一会儿,才渐渐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古村落,密室,白色粉末……

记忆回笼的刹那,周身上下蛰伏的痛感也随之苏醒。她感到全身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过,残留的刺痛细细密密地遍布周身,蜇得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沙沙沙……

沙沙沙……

耳畔隐约传来簌簌声响。

唐宁蹙着眉,转头看去。

只见周围是雪白的墙壁,墙顶上有一圈通风口似的地方,正在簌簌掉落白色粉末,看上去和云陆当初被绑后形容的环境相差无几,就仿佛是把他待过的那间工厂密室搬到了这里。

她被囚禁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

那其他灵体呢?会不会也遭到了埋伏,甚至也被抓了?唐宁忍着疼痛,勉力撑坐起身,因为有些晕眩,闭眼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再睁眼时,她忍不住愣了一下一一

前方不远处,木台正对着的居然不是墙面,而是一道动态的白色“瀑布”。那“瀑布"是由天花板上输送下来的白色粉末垂坠而成,就像某些场所里装饰性的水帘被换成了粉末,而那垂帘似乎还不止一层,而是一层之后又一层、层层堆叠,以至于视线无法穿透,无法看清瀑布后的景象。唐宁盯着那瀑布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环视周围,确认再没有其他人后,又低头摸了摸口袋。

空无一物。

这倒并不出乎意料,她都被关到这里了,没理由没被搜过身,但是…当时在密道里,她是抓着创世之笔的,之后地板翻转,她掉进了粉末池。那创世之笔呢?也和她一起掉进去了么?

想到那粉末池,她眼前又闪过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幕一一那是牧戚站在池边,抬手去拍墙上的开关,而那只手腕上,赫然露出了一道暗红色的闪电胎记……

咔哒!

思绪忽然被打断,因为白色瀑布后方竞是传来了关门般的脆响。唐宁抬眼看去,视线却无法穿透瀑布,而灵感也被粉末阻隔,感知不到背后的情况。

但这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她就听见了一声:滴一一像是什么电子仪器被触发,眼前的第一层瀑布倏然停止了下泄。紧接着第二层、第三层,瀑布一层层停下,瀑布后的景象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终于,在最后一道瀑布也消失时,瀑布后的真容彻底展露了出来一一右前方角落里有一扇白色的金属门,方才的关门声应该就是它发出的。而正前方同样是一个木台。

只不过,那个木台搭得像是戏台一般,上面有桌有椅,桌上有成套的茶具杯盘,盘中还有新鲜水果,布置得既古色古香又奢华舒适。此时,正有一人从台侧走上,姿态闲散地走到桌边坐下,将手里的遥控器随手丢在了桌面上,含笑看向唐宁:“你终于醒了。”是牧戚。

唐宁看了一眼被他放在桌上的遥控器,又看了眼角落里的监控,当即心中了然一一

他是从外面监控里看见她醒来,这才进来找她,而那粉末瀑布之所以会停下,就是他用遥控器"拉开了帷幕”。

这是给她唱戏来了。

唐宁心想。

既然他都已经粉墨登场,唐宁也不浪费这场戏,迎上他的视线,直截了当问道:“你是陈家先祖?”

陈松怀曾说,他的家族“对先祖有着盲目崇拜”,当时唐宁就追问过"先祖”指的是谁,却被他以"祖辈的统称"含糊了过去。而今回想起来,当时的他显然是在敷衍,“先祖”分明是一种特指,且十有八九就是指眼前的牧戚。

对面的牧戚略微一哂,摊了摊手:“声明一下,这么老气横秋的称呼可不是我发明的,他们非要这么叫,我也没办法。”唐宁并不关心这个称呼从何而来,继续道:“你是怎么变成牧戚的?鸠占鹊巢一一是你占了他的灵体?”

她从陈家老宅就陷入了昏迷,掌握的线索并没有黎墨生他们那么多,但仅凭手里现有的信息,也足以猜个七七八八了。“没错。"牧戚承认得毫无负担,尾音甚至还带着点愉悦的上扬。“那真正的牧戚去哪了?"唐宁道,“被你杀了?”听到这个问题,牧戚的视线凝滞了一瞬,仿佛想到了某段回忆画面,但却很快恢复如常。

他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末了不在意地一笑,轻描淡写带过:“你都没见过他,关心他干什么?”

说着,他前倾身子、肘撑膝盖,饶有兴趣地与唐宁对视:“倒是我,和你可有着三千年前的几面之缘呢一一姐、姐。”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换了声调,念得意味深长又百转千回,像孩童、像少年,像恶魔披着单纯不谙世事的皮囊。

“果然是你。"唐宁答得极为平静,就好像这个答案早已在她心底成型,如今不过是得到了亲口确认。

牧戚低低笑了两下:“是我,就是我。”

他状似感慨,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三千年了,这世界变化可真大,是不是?”

唐宁并没有理会他的感慨,因为她此时在想一个问题一一三千年前,虽然她因为没有本源记忆而无法分辨人类和灵体,但那个孩子送她蝴蝶时,能毫不避讳地拿在手里、不被灼伤,说明那时的他还是人类。这也就是说,他占据牧戚灵体的事,是后来才发生的。后来……

唐宁想起那天在机场接黎元时,黎墨生的那几句话一一“牧戚的天赋原本是选择……但是后来,他的天赋消失了。”“两千多年前,他忽然来找我们…他说他在青泽山下了一趟净池,也不知道碰了什么,出来以后天赋就没了。”

刹那间,唐宁脑中电光一闪。

她看向牧戚:“两千多年前,去找黎墨生他们的那个牧戚就已经不是牧戚了,是你一-你当时已经占了牧戚的灵体,但用不了他的天赋,所以你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说天赋消失了。”

牧戚没料她突然提及这个,正要开口,却又被唐宁打断:“不,还不止一一你还以此为借口,劝他们不要随便下净池,因为那种石英就在净池里,而你怕他们发现石英的真相,所以编造了这么一个谎言,一箭双雕。”牧戚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会儿,旋即点着头笑了起来,像是在回味:“从前我以为你是所有灵体里最好骗的一个,因为你降世的时间最短,活着的时间也最短。但这段时间我发现,我好像错得离谱啊?”闻言,唐宁并没有觉得被称赞,反而轻轻一哂:“不,你没错。”她道:“如果我不好骗,当初就不会轻易上了你的当,以至于引狼入室、差点让黎墨生丢了本源记忆一一你之所以要千方百计把那只蝴蝶给我,就是因为它可以夺走、替换本源记忆,对吧?”

出乎意料的是,这回牧戚竞然没有爽快地承认,他撇了撇嘴:“是没错,但也不全对。”

唐宁不解,牧戚继续道:“当时的我,还不能确定它对灵体也有用,所以那只蝴蝶,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实验。”

唐宁基本听懂了,再一捋时间线,点头了然道:“你在我们身上实验出了结果,确认了它对灵体也有效,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鸠占鹊巢,夺走了牧戚的灵体。”

牧戚扬了扬眉,算是默认。

“但我想不通一点,"唐宁道,“既然你已经得到了牧戚的灵体,为什么还要继续对付我们?是想帮你家族里的其他人也得到灵体?你还有这种血脉情结?”唐宁很少展现出攻击性,但此时的言语着实夹杂了些许讽刺的意味。牧戚默然片刻,但很快就再次露出了那种不在意的笑。他直起身,仰靠进椅背,十分有兴致般地偏了偏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唐宁稍怔,但却也没拒绝,就那么无可无不可地看着他。牧戚并没有介意她的态度,但也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摸过桌上的遥控器,抬手对着唐宁头顶那个灯笼似的吊灯按了一下。滴一一

唐宁仰头看去,本还没理解他在干什么,但很快她就发现,随着那吊灯顶端红光熄灭,周围所有监控的红灯都熄灭了下来。他关了监控。

为什么?

难道他要说的事不能让其他陈家人知道?

如此一想,唐宁倒当真对他的“故事"有几分好奇了:“你要说什么?”牧戚把遥控器丢回桌面,然后真就像跟老友闲谈般,懒洋洋道:“给你讲故事啊,《神母创世》的故事,你应该不陌生吧?”又是《神母创世》?

唐宁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什么都能跟这个故事扯上关系?但是很快,她也就反应过来了一一这个故事对于人类来说只是个传说,但对于灵体来说,这其实是他们的起源、历史,灵体间所有古老神秘的恩怨纠葛,都是以它为源头。

虽然眼前的“牧戚"其实并不是灵体,但黎元说过,神母手上有着一个和陈家一样的闪电印记,这很可能意味着,眼前这位陈家先祖还真与神母有着某种联系。

思及此,唐宁道:“你要说的应该不是什么大众版本吧,这个故事还有隐藏版,是么?”

牧戚懒懒眨了下眼表示没错,弯唇一笑:“这个版本就连你们灵体也不知道,因为一一它发生在你们降世之前。”

唐宁微微讶异,她料到了这个故事的时间线会很早,却没料到会早到这个地步。

牧戚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紧接着丢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一“在十一位神子神女'都还没有出现的时候,神母就曾经创造过一个人类。”电光石火间,唐宁意识到那个人类很可能就是他,但却并没有出声打断,而是继续听了下去。

牧戚仰靠在椅背上,看着斜上方的虚空,仿佛沉浸于漫长的回忆:“神母对那个人类非常偏爱,给了他与自己相仿的本源记忆,给了他能看见灵体的眼睛,甚至还将自己的血脉印记赋予了他,为他起名一一启恒。当然,古语里并不是这两个字,也不是这个发音,但就是这两个字的含义:启始与永恒。”说到这里,他的话音顿了顿,继而有些自嘲般地一笑:“但他毕竞只是个人类。”

唐宁起初还没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牧戚的下一句话就给了她答案一-“那时候还没发生′创世′这回事,整个世间,都是一片虚空。”犹如醍醐灌顶般,唐宁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能想象吗?那时候就连青泽山都还没有出现,净池就像漂浮在虚空里的一座孤岛,除了它,世间什么也没有。”坦白说,唐宁很难想象那是怎样的景象,毕竟她降世的时候世间已经成型,她难以理解所谓"虚空"的具体模样。但好在她还勉强懂得类比。

她想,或许那情形就像她曾经在神殿时,从崖边眺望只能看见无尽的云海;又或者乘坐一块废墟、漂浮于没有任何星体的宇宙,万顷黑暗里只拥有脚下一隅。

牧戚似乎并不指望她能共情,那句话与其说是提问,倒不如说更像一句感慨。

感慨完了,他好像又觉得索然无味,潦草地做了总结:“总之,那样的世界,灵体或许还能适应,但对人类来说,实在是难以生存。尽管神母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想要延长他的寿命,但他从苏醒到走向衰亡,依然是一个极为短暂的过程。”

这个过程其实无法用时间确切衡量,因为那时甚至都还没有时间刻度的概念,所以或许是几天,或许是几个月,或许是几年,反正远远少于后来人的平均寿命。

“在他最终走向死亡的时候,神母从净池里取出了一块净石一一也就是你们知道的那种石英,"牧戚道,“她承诺他,会把他的记忆保存在净石里,等有一天将世间创造成型,再让他重回人间。”

听到这里,唐宁的眼波微微动了动。

这番话让她意识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人类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神母创世的来由,或许正是因为他的衰亡,才令神母萌生了创世的念头。“这之后的事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牧戚道,“就是全人类都知道的那一段一一神母创造了神子神女,和他们一起完成了创世。”虽然这话说得像是总结,但唐宁知道,这绝不会是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或者说,这还只能算是故事的铺垫和背景。果然,牧戚再度仰头看向斜上方,继续道:“但神母自己大概都没有想到,创世还没完成,她就先要面对自己的消亡了。所以在她消散之前,她把那块净石交给了其中一个灵体,让那个灵体在创世完成后,给净石中的记忆塑一具肉身、送他前往人间。”

听到这里,唐宁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皱眉想了想后,她发现有必要先确认一个问题:“这故事里的人类应该就是你吧?”

牧戚没有回答,但视线却从斜上方落到了她脸上,那表情似乎在说:这还用问?

得到了确认,唐宁这才说出了真正的困惑:“那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那时候你不是已经死了么?难道你在净石里还有意识?”牧戚这才明白她是在疑惑什么:“哦,那倒没有。记忆就是记忆,存在净石里也只是记忆而已,生不出意识。”

但这显然是解释不通的。

唐宁正要再问,牧戚却悠然打断:“你急什么?故事没有悬念,我还怎么讲下去?”

唐宁…”

她有点无语,但还是点头摊手,示意他继续。“刚才说到哪儿了?"牧戚嘀咕了一下,这才接上先前,“哦,神母把那块净石交给了一个灵体。”

“但是,这世上能碰净石的灵体只有神母,其他灵体碰不得净石、会被它所伤。所以那个灵体并没有一直把净石带在身边,而是把它存放在了某一个地方。然后久而久之一一他就忘记了这件事。”唐宁没料到会是这种神转折:?

牧戚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可笑,从鼻腔里哼笑了一声:“等他再想起来的时候,那个地方已经沧海桑田、面目全非,简而言之,他找不到那块净石了。”听到这里,唐宁心中忽地隐隐有些不安,尽管她也说不清那不安来源于何处,只下意识问道:“那个灵体是谁?”

牧戚轻飘飘瞥过来一眼。

唐宁当即领会:很好,这又是一个悬念。

牧戚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斜前方,终于结束了所有的前情铺垫,拉开了这个故事真正的序幕:“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后,世间已经成型,人类开始生生不息,终于有一天……”

终于有一天。

一个樵夫上山砍柴时,捡到了那块净石。

他以为那是块宝玉,便兴高采烈地把它带回了家。彼时樵夫已经成亲数载,但妻子一直没能怀上孩子。谁知,就在他带回石头的那天,妻子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樵夫当即觉得,是这石头有灵性,给他们带来了福气,于是没舍得把它拿出去变卖,而是妥妥帖帖地供在了卧房里。怀胎十月,一晃而过。

妻子迎来了生产。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孩子出生才哭了没两下,就开始窒息抽搐、浑身发紫、隐隐有要夭折的迹象。

稳婆几番手忙脚乱的拍打救治,却根本无济于事。眼看着孩子就要断气,樵夫慌张地跪到了那石头前,病急乱投医般连连磕头、胡乱恳求,乞求奇迹的降临。

万万没想到,奇迹真的发生了。

就在孩子彻底断气后没多久,尸体又重新活了过来。不仅如此,那刚出生的婴儿仿佛能听懂人言般,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那孩子当然就是启恒。

起初他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就醒了。直到后来,他慢慢从父母的话语里拼凑出前情,才终于恍然明白一一原来净石让他重生的方式,是帮他借尸还魂。

可是,神母去哪儿了?

他的净石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山上,被樵夫捡到?这几个问题困扰着他,也陪伴着他一点点长大。在那些年里,他从世人口中听说了神母创世的传说。虽然那对世人来说只是传说,但启恒清楚地知道神母的存在,所以他相信,那些传说里的内容并不是空穴来风。

原来在他死后,神母创造出了十一位神子神女,并与他们一起完成了创世之举。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她不再需要他的陪伴,所以将他丢弃在世间、将他彻底遗忘了吗?

启恒不知道,但他想要找到答案。

于是他就以那凡人之躯,踏上了一段没有方向,也看不到尽头漫长的旅程。那段旅程无比艰难。

即便他有净石相助,足可生而复死、死而复生地不断循环,但他仍旧只是肉体凡胎。

那些跋山涉水、翻山越岭的艰难过程,一不小心就能要了他的命。而如果他死前没有准备,就将再度进入净石里、不知又要沉睡多少年。因此,这段寻觅对他而言,堪称殚精竭虑。而这殚精竭虑的旅程,足足持续了三百年。终于有一天。

他途径某地灯会时,偶然于人山人海中,看见了属于灵体的灵光。于是,他惊喜又忐忑地跟上了那个灵体。

中途他几次想出声叫住对方,却又一直开不了口,就仿佛寻觅太久后,反倒是近乡情怯,叫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又踟蹰不定。直到他跟着对方,拐进了一条小巷,抬眼后忽然发现,眼前没人了。对方消失了。

就因为他的犹豫踟蹰,花了三百年才终于找到的人,就这么被他给跟丢了。启恒十分懊恼。

然而就在他懊恼之时,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启恒刷然回头,就见身后竞正是方才被他跟着的那个灵体。对方满脸不可思议:“你真的看得见我?”他被跟了一路,怎会没有察觉,但他一直怀疑是自己想太多,怎么可能会有人类看得见他这个灵体?

所以他故意拐进了巷子里、原地消失,发现这人还真就开始东张西望地找人,这才不得不信,这人居然真是在跟踪他。启恒眼看着跟丢的人失而复得,心中激动,连连点头,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对…是,我看得见。”

对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确定般问出的下一句话,让启恒呆立原地一一

“……你是那块石头?”

启恒诧异不已:“你知道?”

对方忽地笑了起来,点头道:“我知道,老七跟我说过,先灵交给他的事被他办砸了,没想到你居然在这里。”

启恒听得云里雾里、万分莫名,直到对方好脾气地给他解释了一通,他才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一一

原来,神母早已消散。

而在她消散之前,将那块净石交给了灵体中排行第七的牧戚,托他在创世结束后,塑一具肉身,将石中之人送去人间。牧戚接受了嘱托后,将净石存放在了某地,却不料沧海桑田之后,那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净石也跟着下落不明。而眼前这人,在灵体中排行第八,因和牧戚交好,曾从牧戚口中听说过这件事。

所以在发现启恒看得见灵体后,他不知怎的就灵光一现,联想到了那个石中人,没想到试探一问,还当真就猜中了。说完这些,老八调笑道:“这我可得去告诉老七一声,他这下总算是能交差了。”

他说要知会牧戚,还真就雷厉风行。

没过两天,他就将牧戚带到了启恒面前。

真正的牧戚其实是个严谨稳重的性子,大多时候都言出必行,仿佛一些修仙文里的可靠师兄一一对于师门颁布的任务总是完美执行,从不让人失望。正因如此,当初弄丢净石、辜负先灵所托那件事,算得上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失误,令他久久不能释怀。

直到他当面见到了启恒。

发现启恒已经拥有了肉身、并已在人间生活了三百年后,他才终于松了口气,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而在听说启恒是被樵夫在山里捡到、恰好遇见婴儿夭折才得以借尸还魂时,他点头说了一句话一一

“那你的运气还不错。”

这或许只是一句无心之言。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句话听在启恒耳中几乎像是一根尖刺,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和可笑。

是啊,他运气多好啊?

要不是正好被那个樵夫捡到,他说不定现在还在山里流落,也或许永远都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而他三百年的苦苦追寻、三百年不见前路的艰辛,换来的竟不过就是一句“运气不错"的评价。

那一瞬间,启恒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不止可悲,还可怜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