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丙(1 / 1)

第66章阿丙

云栖古村落,东外围。

阿多尼斯的车停在距离车队不远的一株老桩黄构下,此时车门大敞着,车边的树干上挂着一盏露营灯。

树下放着一张折叠躺椅,刚醒来不久的孩子靠在躺椅里,身上盖着毯子。黎元、羚酒和云陆或站或坐地围在他旁边,与他断断续续地交谈。先前他们刚上来时,这孩子趴在车窗上,好奇又瑟缩地往外看。据急救队长所言,他们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时候醒的,天本来就已经黑了,他们拿着手电一转身,冷不丁在车窗上照见一张脸,把大家都吓了一跳。黎墨生和阿多尼斯上来后就已经驱车去找陈松怀,所以和孩子沟通的任务就落在了黎元三人身上。

羚酒将车开远了些,开到脱离车队的树下,这才将孩子抱出,安置在了躺椅里。

孩子体内的积血还没有完全吸收,所以此时还不宜活动,不过精神倒还可以,加上知道是眼前这些人救了他、心生亲近,回答起问题来也十分积极配合。几句问话间,他们已经得知这个孩子名叫阿丙,就住在那个像“托儿所"的院子里。

而他之所以会重伤,居然是从山崖上跳了车,和他一起跳车的,还有另外一个叫阿丁的孩子。

“阿丁?“羚酒坐在阿丙身侧,尽量放缓语速,温和道,“那他现在在哪?阿丙闻言陷入了沉默。

他眨眨眼,眼皮垂了下来,良久才小声道:“他……太小了,摔下来……裂开了。”

裂开了。

这形容当真让人毛骨悚然。

三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

反应过来后,羚酒赶忙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以作安抚,又转头看向了黎元。黎元能确定,当时在那稻田周围并未感知到其他活物,起码百米内肯定没有,但听他这么说,还是起身去了车队那边,派人去山下沿着稻田里的血迹找找看,就算那孩子已经死了,总也不能曝尸荒野。等他回来的时候,顺手将原本陪着黑金的阿环带了过来。羚酒眼睛一亮,立刻将它接过,递给了阿丙:“它叫阿环,让它陪陪你好不好?”

阿丙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过去,眼中满是惊喜,小心翼翼将阿环接过来,用一根手指摸摸它的脑袋。

阿环也很是乖巧,顺着他的手臂蹭到他腋窝下,用小脑袋贴贴他的胳膊。见他情绪恢复了些,羚酒这才继续问道:“你当时为什么要跳车?你知道那个人想带你们去哪儿么?”

阿丙一手摸着阿环,回忆着答道:“他说,要带我们去剪头发,但是村里就有剪头发的,他带我们往山上去,我觉得很奇怪。以前孙婆婆说,如果有人带我们走,要想办法逃,我就逃了。”

“孙婆婆?"云陆问道,“是照顾你们的人吗?”阿丙点点头:“是她带我们长大的。”

羚酒道:“那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让你逃?”阿丙犹豫了一下,像是想点头,但最后却又摇了摇头:“我问过她,但她不会说话,只能打手语,那些手语很多我都看不懂。”原来孙婆婆是哑巴。

三人想了想,黎元问道:“那些手语,你还能记得是怎么比划的么?”阿丙仔细回忆了一番,竞是点了点头。

三人眸光一亮,黎元当即联系了阿川川,问他这里有没有懂手语的。不消片刻,便有一个B组的队员从车队那边跑了过来。“这孩子有几个手语,"黎元吩咐道,“你试着翻译一下。”“好的。“队员领命,认真看向了阿丙。

阿丙也不含糊,抬起双手,一边回忆着一边比划了起来。谁知,他才比划完第一个动作,B组队员就连忙叫停:“哎,等一下。他学着阿丙的第一个动作,掌心向下平摊在胸口前,手掌上下移动,确认道:“手的位置是在这里、这里,还是这里?”他的手掌停了三次,分别是下巴、颈部和胸口的高度。黎元道:“有什么区别么?”

B组队员比划着解释道:“这个手势表示的是孩子,高度不一样,年纪也不一样,在这里是少年,这里是儿童,这里是婴儿。”三人了然,再度看向阿丙。

阿丙却是有些歉疚地挠了挠腮边:“我不记得在什么位置了……”“没事没事,"羚酒安慰道,说罢转向那名队员,“你就先统称'孩子′吧,到时候连起来再看。”

“好的。"B组队员连忙点头。

阿丙于是继续比划了起来。

因着回忆缓慢,他比划得也是断断续续,在B组队员看来,就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孩子杀…死。”

“石头……里面……有。”

“灵魂,进去…孩子?”

十来个动作翻译完,B组队员一头雾水。

黎元三人先也是愣怔,但很快,他们将这些词连起来一组合,顿时面色微变一一

孩子被杀死。

石头里面有灵魂。

进入孩子。

这听上去类似于玄幻故事里“夺舍"的做法,难道就是阿多尼斯占卜出的“鸠占鹊巢"?

三人对视一眼,像是在印证彼此的想法。

阿丙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B组队员也是茫然以待,还在努力帮忙理解:“这个.…是什么恐怖童话吗?”

三人也没法跟他解释,黎元冲他礼貌一笑:“没事,你先去忙吧。”“哦,好。"B组队员点点头,这便转身离开了树下。顾及到阿丙在侧,黎元冲二人使了个眼色。羚酒笑着让阿丙先和阿环玩一会儿,然后便起身跟黎元和云陆走到了一旁。“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羚酒道,“鸠占鹊巢?”黎元和云陆也是一样的想法。

云陆道:“第二次占卜,说我们来这里会发现鸠占鹊巢,原来是这个意思。”

羚酒继续分析道:“石头……指的很可能就是那种石英……”说到这里,她忽地想到了什么,转身从阿多尼斯的车后座里,拿出了先前黎墨生留下的那只锦盒:“老四之前说,这锦盒里放的就是那种石英,而这种锦盒在陈申和陈戌的死亡现场都出现过。如果它的作用是′保存灵魂',那就能说得通了一一陈申和陈戌死后,“灵魂"转移到了石英里,再被那个黑衣人带走……用别人的尸体重生!”

黎元凝眉思忖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面色严肃地开口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些陈家人,可能也有类似于本源记忆的东西。”羚酒和云陆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云陆道:“你是说′灵魂?”“对。“黎元道。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灵魂”这种东西的,对于人类来说,每个个体的组成部分只有肉身和记忆。

一般人的记忆,就像存在于肉身中的一捧雾气,在肉身死亡时便会溃散、消弭无踪,根本无法凝聚,也就无法被整体收拢、转移。而灵体的本源记忆却不同,它们相当于在记忆“雾气"外套着一层玻璃外壳,记忆能被收拢其中,这才能实现整体转移。而眼下,陈家人的记忆居然也有着一样的效果,死后不会溃散、能被整体储存和转移,这说明他们的记忆,也很可能是接近于灵体本源记忆的形态。这一结论实在是细思极恐。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对灵体这么了解,甚至还和灵体有相似之处?三人正沉默地想着,忽听身后树下,阿丙怯怯叫了一声:"姐…”羚酒刹那回神,立刻转头看去,改换了温和神色:“怎么了?”阿丙看上去有点着急:“我的衣服呢?”

他方才是在和阿环玩耍的,玩着玩着目光一瞥,才意识到自己穿的已经不是之前的衣服,而是一套宽大的成年人的衣服。那套衣服是阿多尼斯从后备箱翻出来的家居服,有点薄,羚酒以为他是感觉冷,一边朝他走去一边解释道:“你的衣服都刮坏弄脏了,我们给你换了一套,是冷了吗?”

阿丙摇摇头,又急急问道:“那、那我原来的衣服在哪里?能给我吗?”黎元三人都有点莫名其妙,不懂他为什么对坏掉的衣服那么执着。羚酒耐心问道:“为什么?那个衣服很重要吗?”阿丙闻言竞是连连点头:“婆婆说过那件衣服不能丢的,她说以后如果我能离开村子,要好好用那件衣服。”

好好用衣服?

这嘱咐实在有点古怪。

三人听后一琢磨,不禁产生了一种怀疑:难道那衣服里还有什么玄虚?想着,三人对视一眼,脚步一转,去了车队那边,询问那套衣服的下落。好在先前给阿丙换完衣服后,后勤就将那些破烂衣服和其他垃圾一起放进了随车的垃圾袋里,还没来得及丢弃销毁。这会儿从垃圾袋里重新拿出来,上面满是干硬了的血污泥渍,羚酒和云陆也没顾上管,接过来就仔细一寸寸翻看了起来。翻着翻着,云陆手一顿,在那衣服前襟的地方捏了捏:“里面好像有东西。”

三人凑近一看,只见那一块周围有着细密的针脚,像是被人加工缝制过。羚酒当即有所预料,沿着那针脚一拉一拽、将那一层布直接撕了开来。下一秒,一张折叠起来的白色布片从夹层里滑掉了出来!三人俱是精神一振。

黎元捞住那布片,毫不犹豫摊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粗略看了几行后,三人发现那居然是孙婆婆写的一封类似求救信的东西一一难怪她会嘱咐阿丙"好好用”这件衣服,这件衣服的用途居然是向外界求救。

而这求救信中所写的内容,除了印证了他们之前的推测外,还以孙婆婆的理解,讲了一些他们暂且不知的内情一一

陈家人的手中有种石头,被称作"转生石",可以在他们死亡的刹那吸走他们的灵魂,储存起来用于转生。

转生的方式很简单一-只要将一个活人带到转生石边杀死,转生石里的灵魂就会自动进入尸体,从而实现借尸还魂。而被陈家人用来借尸还魂的人分为两种,一种叫“生肉”,一种叫“熟肉”。那间种着百年银杏的院子叫做“育婴堂”,里面的婴儿都是从各种渠道买来的,一直养着备用,如果养到记事的年纪还没用上,就会直接杀掉,再换一批新的,这种就叫“生肉”。

至于“熟肉",就是那些世代跟随陈家迁徙转移的村民。当陈家人需要转生成少年或者成年人时,就会在他们中间挑选一个适龄的、关系网单薄的,直接杀了取而代之,再以“被陈家吸纳”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回归陈家。这封信的最后,孙婆婆反复追加了很多恳求之言。因为她知道自己说的东西太过玄幻,未必会有人信,所以她只求有人能来救救那些孩子,毕竞就算抛开“借尸还魂”不谈,单论“人口买卖”这一项也是犯法的,从这一点入手,总能将那些孩子解救出去。看完整封信,黎元三人面色都沉了下来。

不单单是因为陈家的所作所为丧心病狂,还因为在孙婆婆的叙述里,那些村民随着陈家迁徙已有数十代之久。

这也就是说,陈家已经存在了至少数百年,而“借尸还魂”这件事,他们也已经做了至少数百年了。

再看向阿丙时,三人已然明白了他和阿丁当时是要被带去做什么一一他们作为“生肉”,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陈家是要把他们带去处理掉了。如果不是阿丙中途跳车,可能现在他早已是山间一具尸骨。树下的阿丙见他们看来,有些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脑袋,单纯的眼中满是不谙世事,却又那样灵动鲜活。

羚酒心中刺痛了一下,勉强冲他挤出一个笑来。再转过头时,她的面色已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决然一一“这个陈家,我一定要让他们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