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1 / 1)

消失的画中人 林暮烟 3260 字 1个月前

第51章锦盒

云栖古村落,出口。

几棵老桩黄棹挂满红叶,拥簇如火,与古宅青砖碧瓦相映成趣,似深秋里的云霞。

陈松怀领着陈岩和陈酉走出主巷,往树下停着的车子走去。到了车边,陈岩开门坐进驾驶座,陈西则替陈松怀拉开了后座的门。陈松怀坐进车里,门关上,他透过敞开的车窗对陈酉道:“他们俩就交给你了,养在老宅或者送回育婴堂都行。”

陈西想了想,道:“要不还是养在老宅吧,毕竟不是真的婴儿,需求也不一样。”

陈松怀看了她一会儿,不置可否地一笑,点点头:“随你。至于育婴堂那两个大的,你看着办。”

这回,陈酉利落一点头:“明白。”

陈松怀没再多说,升上了车窗。

陈岩发动车子,往前开去。

陈西目送车子远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往古村落里走去。行驶的车上。

陈岩在前面一边开车,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听上去还挺欢快。陈松怀单肘撑在车窗边,略微抵着额头闭目养神,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为什么要选两个小的,想明白了没。”

陈岩一愣,哼歌戛然而止,莫名有种被老师点名答题的懵:“不、不太明白……为什么?”

陈松怀依旧闭着眼,面上流露出了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无声叹了口气:“现在在我们监视中的灵体有几个?”陈岩转着眼珠算了算:“七个?”

陈松怀又问:“那加上你我,现在陈家的嫡系有几个?”这个倒是连算都不必算,陈岩张口就要答,结果说出答案前,他忽地反应过来了陈松怀的意思,恍然大悟:“……”陈松怀也不管他是不是真懂了,兀自闭着眼悠悠道:“僧多粥少,难保不会有人起异心,两个襁褓里的婴儿,总比两个能跑会动的要省心得多。”他都已经说得这么直白,陈岩哪里还会不明白,心里止不住颤了一下。再一想先前他问出那个愚蠢的问题时,陈酉的反应,不由得又有些看不上:“所以阿酉也知道你的用意了?看她平时和阿申、阿戌多手足情深似的,这种时候,也没见她替他俩考虑嘛。”

“所以她比你通透,"陈松怀不客气道,“先祖最后定下的名额里,就算少了你,也不会少了她。”

陈岩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吧爸?!我一一”“行了,"陈松怀有些不耐地打断,“好好做你的事,你该庆幸还有我替你动脑子,有我在一天,起码能保你不被落下。”陈岩松了口气,笑容重新挂上脸颊:“谢谢爸。”陈松怀没再理会他,揉了揉太阳穴,继续闭目养神。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松怀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这一看,他立刻坐直了身,因为锁屏上是一条推送消息,消息来源:先祖。他忙将消息滑开,只见详情里是一段看似无意义的字符一一--.-.-.-.-..---.-.-这段字符在外人看来或许什么也不是,但看在陈松怀眼里,却迅速转译出了一段内容。

紧接着,他有些讶异地皱起了眉,抬头问陈岩道:“你大哥联系你了么?陈岩一愣,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摸出手机看了看,茫然道:“没有啊。”

说罢,他想起大哥负责的事,猜测道:“难道黎元那边有动静了?”陈松怀没有回答,依然皱着眉,又扫了那信息一眼,末了不悦地道:“先祖的消息都比他来得早,要他有什么用。”陈岩没敢作声,鼓了鼓腮帮子,反正骂的不是他,他甚至有点幸灾乐祸。陈松怀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将手机重新锁屏,放回口袋,沉声道:“给他打电话。”

“哦!"陈岩赶紧敛了神色,听话地重新摸出手机,给大洋彼岸的大哥打了过去。

唐宁家,客厅里。

唐宁和黎墨生并排靠在沙发上,手里一起捧着那本画册。黎墨生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唐宁频频点头,偶尔被逗笑,两人便笑作一团。自从先前把想法说开了以后,两人之间就没再有什么尴尬,黎墨生留在了这边,唐宁则主动提议,让他给她讲讲每幅画之间发生的事。昨夜那些记忆是在画上附着的,虽然先后也算连贯,但其实并不完整,毕竞每幅画上只能附着一个片段,即便有些片段会长一些,也无法完全覆盖所有的时间。

唐宁觉得,那些片段之间一定还有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无论大小,她都想要听一听。

等补上这些细节之后,她还想知道黎墨生过去的那三千年,都曾去了哪些地方,做了哪些事,认识了哪些人。

即便那三千年,她不能再陪他重走一次,却也想要尽力了解,尽力与他记忆同频。

“所以这后面的一大片,"唐宁指着一幅画上背景里的一大片树林,“上面点缀的红色不是花,是山楂?”

“对,”黎墨生笑道,“你当时是因为农户卖不出去,才全部买了下来,结果第一次吃,就被酸得眦牙咧嘴,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碰了,没想到没过几天,你就研究出了山楂茶,味道不仅不酸,还有点甜,你特别喜欢。那些山楂也再没浪费,都搭着你那茶的配方卖了出去。”

唐宁听罢,恍然:“所以当时在展馆,你第一次见我,就送了我一盒山楂。”

“嗯,”黎墨生道,“不过当时我其实也不确定,你现在还喜欢不喜欢。但我想,既然从前喜欢,现在应该也不至于会讨厌就是了。”唐宁不禁觉得有些奇妙。

前世,今生,好像就因为这些点点滴滴的相同和关联,有了越来越多的实感。

这时,黎墨生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黎墨生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庄文打来的电话。“喂?“黎墨生直接开了扬声器。

“老板!"庄文的声音里透着激动,“我去查了那两人地址,都是出租屋。旁边有邻居装了监控,我就把近期的监控录像买来了,然后你猜怎么着?我还没来得及往前翻,就先在昨天晚上的录像里发现了两个可疑的人!你要看看吗?我觉得那两个人真的很不对劲!”

黎墨生和唐宁对视了一眼,黎墨生答道:“你把视频发给我。”“好的!"庄文道,“文件有点大,稍等一会儿啊!”黎墨生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唐宁蹙眉狐疑:"很可疑的人?难道是害他们的凶手?”黎墨生摇摇头,也想象不出庄文口中的可疑是指什么:“等会看看吧。”好在,两个视频文件没多久就发了过来。

黎墨生立刻点开标着"陈申"的那一个,和唐宁一起凑头看了起来。才看了几秒,两人就意识到在手机上看可能不太行,因为屏幕实在太小,看整体的话细节看不清,放大看局部又看不了整体。“我去拿平板。”

唐宁当即起身,去楼上拿来了平时看画用的大尺寸高清平板,黎墨生将视频投到平板上,这才重新打开看了起来。

这是一段夜间的监控。

因为是夜拍模式,看上去像是黑白电影。

画面中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每隔一段就有一扇门,应该是公寓式的住宅走廊。

前两分钟里,整个画面没有任何变化,如同静止。但因为整个视频总共不到十五分钟,所以两人也没着急,继续认真看了下去。

第三分钟过去一半时,走廊里的感应灯忽然由远及近、渐次亮了起来。两人立刻专注凝神,只见几秒后,远处走廊尽头出现了几个身影。那身影一共四人,两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另外两人穿着工作服、拎着担架,一看就是急救人员。

唐宁和黎墨生顿时明白,这个时间点应该是陈申打完急救电话后,急救人员上门的时间。

可如果是这个时间,先前的“凶手论"可能就不太站得住脚了,因为这个时候陈申已经服完毒了,如果真的有凶手在旁胁迫,难不成还会在现场等着急救人员上门?

两人有些纳闷,但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急救人员穿过走廊,在距离监控很近的倒数第二扇门前停下。因为监控没有声音,只能凭他们的举动来判断,他们似乎是核对了一下门牌号,而后其中一人伸手一推,虚掩的门就被推了开去。四人陆续进屋,而在他们进屋后,从监控的角度就看不见了,画面便又进入了一段静止状态。

不知是不是因为急救过程中发出了响动,第五分钟,有两家住户开门探出头来,彼此发现后交谈了几句,而后就被敞开的那扇门吸引,围聚到了陈申家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第九分钟,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出来,那两户人家赶紧让开,像是被担架上的陈申吓到了,连退几步,还心有余悸地互相说了几句。走在最后的急救人员关上房门,小跑着跟上了前方担架,而那两家住户原地目送着担架离开,又简单交谈几句后,各自回家关上了门。走廊里的灯重新熄灭。

画面又变成了黑白静止的状态。

就因为庄文说过视频里有可疑的人,方才那两户邻居出来之后,唐宁和黎墨生一直在警惕观察,可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怎么看都只是两户普通邻居。

如今走廊重新恢复平静,视频的总时长也已经过去大半,两人不禁怀疑,到底是他们看漏了什么,还是那个"可疑的人”还没出现?想着,唐宁忽然冒出来了一个脑洞,有些惊悚地看向黎墨生:“该不会区手还在他家里躲着,等急救走了才出来吧?”……“黎墨生默然片刻,别说,这也不是没可能,毕竟急救人员进去后也不会满屋子乱逛乱翻,万一凶手真躲在什么衣柜、床下,不被发现也完全合理。这么一想,两人狐疑眨了眨眼,目光古怪地盯住了屏幕里陈申家的房门,总觉得下一秒,那门就要被拉开走出个人来了。然而一秒,两秒……

没动静。

十秒,二十秒……

还是没动静。

两人盯着那扇门,一直盯了足足三分钟,也没发现任何异样。就在两人开始怀疑剩下的几分钟其实全是垃圾时间时,忽然,屏幕下方冒出了一片黑影!

两人都是一惊,齐齐愣了一下。

他们的视线原本都聚焦在屏幕中间,而那黑影陡然从下方出现,简直就像有人突然从摄像头下方探出了脑袋!

两人往下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兜帽衫的人,而那一大片黑影就是他头顶的兜帽,由于他是从镜头的后下方走出来,所以才会这么突兀,且一出现就是头顶的大特写。

两人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盯着那兜帽衫往前走,眼看着他目标明确地停在了陈申门口,心心中立刻笃定一-他应该就是庄文口中那个"可疑的人"没错了。那人一点也没耽搁,到了陈申家门口,立刻从口袋摸出钥匙,就那么堂而皇之开门走了进去!

唐宁和黎墨生诧异对视一眼,虽然猜到他就是可疑者,却没想到他会直接有钥匙,简直比进自己家还顺手!

那人进屋后,视频里便只能看见敞开的门,而看不见屋里的情况了,唐宁和黎墨生不免有些焦急。

但很快,快到连一分钟都没到,那人便又从屋里走了出来。在他走出的当口,因为角度不再是背向,两人企图去看他的长相,然而因为他戴着口罩,上半张脸又在兜帽的阴影下,根本看不见一点面容。两人不免有些失望,只得继续看下去。

而就在那人关门、转身的刹那,唐宁一眼瞥见,他手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眼看他就要离开,唐宁连忙按下了暂停:“那是什么?”她一边问着,一边双指撑开屏幕,将那人手部的细节放大。黎墨生也认真去看,两人很快便发现,那人的手上戴着手套,而他手里抓着的,是一个扁平的锦盒。

那锦盒大概10cm长宽,厚度5cm左右,看上去有点像珠宝店里装玉镯的那种,绣着繁复的纹样,十分精致。

“这是他从里面拿出来的?"黎墨生有些不确定。被他这么一问,唐宁也不太确定了。

于是两人把视频倒回去,一帧帧慢放,终于确定那人进去之前手上确实没有这个东西。

“应该是,"唐宁道,“除非他进去之前把盒子藏在了衣服里。”那人的兜帽衫根本没有口袋,而按那个盒子的大小,裤子口袋绝对放不下,要藏只能藏在衣服里。

但如果他进去之前藏着,出来的时候没理由又不藏了,所以两人都更倾向于,盒子是他从陈申家里拿出来的一一这也就能解释他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了。“这盒子里会是什么?"唐宁好奇,但光从盒子的外表实在也无从推断。“先看完吧。“黎墨生提议道。

唐宁点头,将视频缩回正常大小,点下了继续播放。此时,视频剩下的时间其实只有几十秒了,两人认真地将它看完,确认在那人离开后,再没有出现什么新变故,而视频也走到了终点。两人默然思考片刻,暂时没什么头绪。

唐宁道:“要不先看第二段?”

“好。”黎墨生也赞同,将这个视频暂且缩小,如法炮制地调取出了庄文发来的另一段视频。

另一段视频拍的是陈戌的出租屋外。

同样也是走廊,但因为户型不同,架设监控的这一户和陈戌家房门垂直相邻,拍摄角度又是自上往下,所以拍摄范围里有且只有他们两家的房门。而这一段视频里发生的事情也和上一段相差无几--急救人员上门,用担架将人抬走,关门,然后一个神秘人出现,用钥匙开门进屋。那人的装束也和上一个视频里的兜帽衫如出一辙,当他出现时,两人就齐齐产生了某种预感一一果不其然,在他进屋再出门后,手里同样多了一个扁平锦盒!

唐宁立刻将视频暂停、放大,然后点开上一个视频,同样拉出锦盒的特写,将两个画面并排放在了一起。

简单对比下来,两个锦盒侧面都绣着团状云纹,开关处都是牛角扣,而盒子顶盖上都绣着一个圆形的、如钟表一样的图案。“一模一样。“黎墨生脱口而出。

唐宁没有说话,又来回扫了一下两个画面,却道:“不,不太一样。”黎墨生一愣,唐宁指向两个盒子顶盖上的图案:“你看这里。”黎墨生再度看去。

那两个图案都是外圈一个圆环,内部从圆心生出两条平行线指向外圈。就仿佛两个没有刻度的钟表,表盘上只有两根长度相同、指向同一方向的指针。

然而又看了一遍后,黎墨生依然没有找出差别,疑惑道:“哪里不一样?”那两个图案分明一模一样,连“指针"的方向和长度都是相同的。唐宁大概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一样,耐心地分别点了点两个盒子侧面牛角扣的位置:“你看这两个开口的方向。”

黎墨生目光从她点的两个位置扫过,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之所以会觉得两个图案完全相同,是因为两个图案上“指针"的方向完全相同,但因为那两个人抓握盒子的位置不同,盒子开口的朝向也不同,如果将两个开口旋转到同一方向,那么图案上的"指针"方向就完全不同了。黎墨生将平板左右旋转了两下,发现如果以牛角扣为正面,两个图案里的“指针”其实分别指向左下和右下两个方向。“对称的?"黎墨生琢磨道,“这图案会是有什么含义么?”按常理看,锦盒上绣些什么佛纹云纹都很常见,但这个图案一来见所未见,二来还有不同区分,着实不像是一种单纯的装饰。唐宁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从刚才发现两个图案不同开始,她就在想这图案可能代表的意义,但换了好几种思路,还是不能让两个图案同时适用。想着,她的目光不由飘到了两个视频顶端,庄文备注的标题上:【陈申】【陈戌】

分明是两个已经很熟悉的名字,但就在视线接触的瞬间,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起身瞬移去一旁,拿了速写板过来。“怎么了?"黎墨生道。

“等一下,"唐宁道,“我先试试看。”

黎墨生便也不催,点点头,见她是在对照着视频描画,便配合地把平板往她那边偏过去,帮她托着。

唐宁照着视频,画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方框代表锦盒的顶面,然后在里面分别画了个圆圈,代表那两个圆环,又按照两条平行线的位置,精准地复刻出了它们的指向。

“好了?”

黎墨生看到这里,以为她已经画完了,没料唐宁却道:“还没。”说着,她在圆环内部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分别画了一道短线,看上去就像是时钟的0点、3点、6点和9点。

接着,她又以这四个点为基准,将每个点之间三等分,直接将十二个刻度都标了出来。

时至此刻,黎墨生终于确定她真的是在将圆盘变成表盘,而在刻度清晰之后,那两个图案里平行线的方向精准地指在了两个刻度上。“四点,八点?"黎墨生看着那两个刻度。唐宁看着速写板,像是确认了什么想法,转向黎墨生道:“我有个猜测,不一定是对的,你听听看?”

“你说。"黎墨生点头道。

唐宁拿起笔,在那两个圆环外圈分别画了一个花括号,左边的首尾是7点和9点,右边的首尾是3点和5点:“这两个时间段,如果按十二时辰划分,是戌时和申时,而这两个指针正好指向它们的正中一一”听到这里,黎墨生已经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这两个图案,可能分别代表着陈申和陈戌。”

“对,"唐宁道,“原本我在犹豫,因为表盘是十二小时制,这两个时间段不仅可以代表申时和戌时,还可以代表寅时和辰时。”“但是,“她话锋一转,指向图案上那两条平行线,“如果这两条平行线不是无意义的,会不会单线代表前六个时辰,而双线就代表后六个呢?”经她这么一注解,黎墨生更觉靠谱,继续往下推测道:“两个盒子分别属于他们两个人,那么里面装的东西,也很可能是独属于他们、区分于其他人的某种……信物?”

唐宁咬了咬拇指指尖,思考道:“但你说,他们人都已经死了,信物还能有什么用呢?难道这种信物在他们死后还能发挥作用,或者,是用来传给他们的′接班人?”

坦白说,当前信息量太少,这种信息量下,唐宁能够找出锦盒和两人的对应关系就已经很让黎墨生意外了,再继续发散下去,那也只能是瞎猜了。“这样,"黎墨生道,“我先让庄文试着追查这两个黑衣人的路径,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去向,如果能找到的话,事情也就简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