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画中(四)
黎国都城,皇宫里。
金銮殿上,皇帝威严高坐,目光啤睨。
他审视着下方的唐宁,眸中七分惊艳,三分玩味。“妙笔娘子,朕可是久闻大名了。”
唐宁站在殿中,两侧是林立的金甲护卫,闻言略微垂眸,淡淡道:“不敢。皇帝轻笑一声,抬手轻轻一挥,殿中金甲护卫领命列队,退去了殿外。如此一来,殿中除了唐宁,就只剩下了皇帝本人,和龙椅边垂首侍立的内监。
皇帝这才再度开口,目光探寻:“朕听说一-你有神力?”唐宁尚未想好要如何回答,便感觉自己垂在身侧的掌心被稍稍偏过,当中落下一个字:
【无】
与此同时,她腰间系着创世之笔的系带忽然被抽开,毛笔直直往地上坠去。唐宁未解其意,低头看去。
只见它就在即将落地之时,堪堪悬停在了距离地面一寸之处,继而从她的脚踝开始,绕着她极速盘旋而上,一路飞至她眼前,落在了她摊开的掌心里。这一幕实在太过离奇。
龙椅上的皇帝震惊地前倾了身子,就连旁边垂眸的内侍也惊诧地抬起了头。电光石火间,唐宁明白了黎墨生的意思,抬头道:“回禀陛下,民女并无神力,只是意外获得了这支神异之笔。那些灵画,都是拜这支笔所赐。”皇帝的目光落在她掌中的笔上,眸光闪动:“朕可否一看?”唐宁也不拒绝,伸手便将笔向前递去。
内侍从龙椅边一路小跑着下来,双手郑而重之地捧起那支笔,又一路跑回台上,递到了皇帝眼前。
皇帝大掌接过那只笔,看得出心中激荡,目光在笔身反复流连,眸光赞叹。然而,就在他抬起另一只手、刚想覆上去摩挲之时,倏地,毛笔从他掌心飞出,“嗖″地一下飞回了唐宁手中。
皇帝猝不及防,旋即面色微沉:“怎么,让朕多看一眼也舍不得?”唐宁不卑不亢,答道:“陛下恕罪,刚刚并非民女所为,是它自己飞回来的。这支笔有自己的灵智,即便是我也控制不了。”原来是这样。
如此,皇帝也不好再发作,末了扯起嘴角轻笑一声,权当揭过,垂手靠回了龙椅。
“朕听说,你画中的花鸟鱼虫,草木庄稼,都可落地为真。”说到这里,他前倾身子,手肘搭在了膝头明黄的龙袍上-一“那你可会画人?”
不知为何,听到这一句的语气,唐宁总觉得仿佛之前的所有都是铺垫,这一句才是他想问的正题。
唐宁谨慎地犹豫了片刻,答道:“人我倒是可以画,但我画出的人,也只能停留在纸上,并不会活过来。”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说这个谎,只是直觉告诉她,如果让皇帝知道她能画出人,将会后患无穷。
皇帝眯了眯眼,似是不信:“你试过?”
“是。”
皇帝似乎还是不死心:“花鸟鱼虫都可落地成真,人却不行?”“对。"唐宁答得笃定。
皇帝探寻地看着她,似乎还是没能完全相信她的说法。但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纠缠,而是状似轻松地一笑:“那就罢了。”
唐宁刚刚松下一口气,就听皇帝再度开口道:“娘子一路行善积德、扶危济困,实乃不世之功。按理说,朕应当嘉赏,但虚名封号恐怕娘子看不上,金银俗物想必娘子也不缺,不如这样吧一-”
他转向内监,吩咐道:“你去传朕旨意,将天井街原来的那座王府赐给娘子。”
说罢,不等唐宁反应,他已经再次看向她,弯唇含笑:“娘子游历已久,也该累了,不妨就在京中住下,也见见这京都繁华。权当朕,为天下百姓款待姐子了。”
唐宁心中一紧,刚要开口婉拒,就感觉手腕被握住,轻轻捏了捏,像是一种阻止。
唐宁于是咽下了原本的拒绝,垂眸开口道:“谢陛下。”见她如此顺从,皇帝原本有些提防的目光这才柔和了些许,看着她,满意一笑。
大
御赐的府邸很气派。
雕梁画栋,玉柱飞檐。
院中亭台楼阁、假山鱼池一应俱全。
看得出,曾经居住在这里的那位王爷也曾煊赫一时。但唐宁并没有多关心,左不过是一个落脚之处,在哪里都一样。只不过,她婉拒了皇帝赐给她的那些侍女和随从。毕竞她和黎墨生时常交流,如果有人在旁盯着,难保不会多生事端。最后只留了两名护卫,在门口做通传之用。
随行的内监正是皇帝身边那位,见她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尴尬地笑了笑,但想着陛下只是要将她留下,其余也无妨,便也顺了她的意。内监走后,府门关上。
以防隔墙有耳,唐宁拉着黎墨生绕去卧房,关好门,这才将心中疑问问出口:“皇帝问我能不能画人,是什么意思?”桌上纸张摊开,毛笔悬于其上:
【北有犬戎,南有越地,战事连年,他想要兵。】唐宁顿时了然,旋即庆幸自己没承认能画出人的事,否则还不知会弄出多大的事端来。
她虽身在黎国,对黎国可没什么偏袒。
哪里的人都是人,帮着一国打另一国,她可不会做这种事。想了想,她又问道:“那他现在让我留下,是还没死心?”黎墨生提笔写道:【当然不会死心,你不替他画,他就要保证,你也不会替别人画,所以把你留在眼皮底下,他才最放心。】“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唐宁嘀咕。
见她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虑什么,黎墨生轻哂,继续写道:【别担心,皇帝不算什么,不想待我现在就带你走,没人拦得住,也没人找得到。】唐宁不由莞尔,却是顾虑着什么般,摇了摇头:“倒也还没到那一步。她当然知道黎墨生有那个能力悄无声息地带她走,也有能力让她永远不被找到。
但她一走了之倒是容易,只是走了之后,恐怕从此都不能在黎国境内轻易抛头露面了。
而她设立的那些善堂还需要她赚钱维系,时不时也得去看看,总不能指望朝廷好心代劳,或是就这么撒下不管。
如此想来,一走了之实在是下下之策,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走这条路。想着,她道:“就先住一段时间看看吧,我们本也没来过京城,既然来了,就先逛逛,逛完再走也不迟。”
她虽然没有将顾虑明说,但黎墨生却也猜到了一些,好在反正要走随时可以走,他便也不急:【也好】
大
他们就这样在京城暂住了下来。
唐宁依然会卖画。
而京城毕竞是富商巨贾云集之处,本就出手阔绰,又攀比之风盛行,在这里卖画,比其他地方赚得只多不少。
每囤积一笔钱,她便会托镖局将它们运往各地善堂,以维系善堂的运作。闲暇时,她或是在府中翻翻书籍话本,或是与黎墨生一起在京中闲逛。每到那时,那两名护卫便会跟上她,名为保护她的安全,实则是为了掌握她的行踪。
但好在,他们也只会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倒也不会上前打扰。其实单单这样看,在京城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对于唐宁个人而言,像是一只飞鸟被困在了笼中,不能再自由地四处翱翔罢了。就这样,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府邸庭中的枫叶由绿转黄,再由黄转红。
那日傍晚,唐宁正在庭中躺椅上看话本,护卫忽然来通传,说皇帝身边的那位内监来了。
唐宁合上书,起身。
不消片刻,那位内监便被领来了跟前,笑盈盈道:“娘子,陛下有令,请娘子明日进宫面圣。”
这可真是稀奇了。
这大半年来,皇帝从未召见过她,怎么忽然又让她进宫?想着,她问道:“陛下可有说,所为何事?”内监依然挂着笑:“娘子明日去了便知。”唐宁无法,也只得先领命应下。
直到护卫将内监送出门,她才站在原地开口问道:“你觉得他找我是什么事?”
她知道黎墨生就在旁边,因为方才她在躺椅看话本时,黎墨生就斜倚在侧,她时不时笑那话本里的剧情,黎墨生还会在她手心写字、与她一同品鉴。果然,黎墨生很快给出了回应:
【我也不知】
唐宁一看,兀自琢磨了起来:“明日非年非节,定不会是什么聚会宫宴,那想必就和入京那次一样,只是私下谈话了。他会想和我谈什么?或者说……他又想让我做什么?”
正想着,手心忽又传来比划。
唐宁一看,顿时就是一怔:
【我进宫看看】
唐宁确实忘了,他们还有这么一招。
黎墨生是纯灵体,进宫别说是听墙角,便是站在皇帝面前,他也发现不了。想着,她笑起来:“好,那我等你回来。”大
黎墨生于是进了宫。
寻了几处殿宇后,在御书房找到了正在批奏折的皇帝。由于他是飞进来的,比内监到得还要早些,直到太阳落山,才见那内监回来复命。
“话带到了?"皇帝并未抬头,随意问道。“是,”内监应道,“娘子明日一早便来。”皇帝“嗯”了一声,到这里便没了下文,内监低眉顺眼地站到了皇帝身侧,而皇帝则继续批起了折子。
黎墨生也不着急。
他本也没指望一进宫就恰好能听见皇帝吧啦吧啦跟人讲他为何要召唐宁进宫,反正还有大把时间,他便索性也站到皇帝身侧,看着他批起了奏折。这么一看,他发现这皇帝还算称职。
对于那些长篇累牍的歌功颂德,他只草草扫一眼,便厌烦地勾个朱痕扔到一边,而对于那些正儿八经的政事,他便会仔细阅读,深思熟虑后才落笔批复,批复的内容也都言之有物、振裘持领。
就这么看着看着,逐渐月上梢头。
皇帝命内监传了晚膳,黎墨生跟过去盯着他吃完,便见他又回到了御书房,再度批起了折子。
这一回,黎墨生没再继续看他批,而是倚在旁边木柱上,百无聊赖地等了起来。
一时又一时,皇帝一直没什么举动。
黎墨生等得无聊,甚至已经做好了今夜会无功而返的准备。然而,就在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黎墨生以为他就要去就寝时,皇帝却坐着没动,而是闭眼揉了揉太阳穴,问内监道:“太子怎么还没到?”内监连忙躬身:“应该快了,估摸着已经在路上了。”而就在这话音落下后不久,门外传来了一声通传。紧接着,一位身穿蟒袍的年轻皇子迈步跨进了殿中。大
另一边,王府庭院里。
唐宁躺在红枫下的躺椅上,怀抱着黑金,一边摸着它脑袋,一边看着梢头的明月,想着,都已经这么久了,黎墨生怎么还没回来?正想着,枫树梢头忽地簌簌一响,枝头被压弯一瞬,飘下了几片红叶来。黑金顿时跃下地去,唐宁也跟着站起身:“你回来了?”下一刻,她的手被拉起,手心落下几个字:【我们离京吧】唐宁诧异:“发生什么了?”
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黎墨生只得拉着她往房中去,铺开纸,将今夜所见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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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御书房里。
皇帝与太子寒暄几句,很快便谈及了唐宁,忖度道:“如今那位妙笔娘子仍居京中,可她的人在这里,心却未必在这里。”太子似乎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与他商讨这个问题,仿佛准备好了什么答案般,恭敬道:“儿臣以为,想拴住一个女子,最好用的办法就是让她有家室羁绊,父皇……何不纳她为妃?”
皇帝闻言盯了他片刻,末了却是一哂:“她的姿容你也见过,说是倾国倾城都不为过,还那样年轻。而朕已经垂垂老矣,若纳她为妃,岂不被天下人耻笑,要落个老来色鬼的骂名?”
太子闻言尴尬,只得讪讪一笑:“是儿臣考虑不周了。”然而,皇帝却又话锋一转:"但你说得也没错,家室的确是最好的锁链。”他看向太子:“朕不行,这不是还有你么?”太子一怔,紧接着眸光一亮。
皇帝道:“论样貌,你也算是仪表堂堂,又贵为一国储君,将她配于你,也不算折辱。而她善名在外,乃是民心之所向,有她做你的太子妃,来日,还怕不能万民归心?”
太子当即大喜,激动难掩:“多谢父皇为儿臣筹谋!”大
王府房中,烛火噼啪轻响。
唐宁看罢纸上最后一个字,万万没想到,皇帝让她进宫,竟是打算给她赐婚。
怔忪片刻后,她自嘲一哂:“光是把我拴在这京中还不够,还想把我和皇室捆到一起。”
黎墨生手里的毛笔还悬在纸上,闻言笔锋落下,一行字利落浮现:【我们走,今晚就走】
唐宁望着那行字,不知怎的,莫名想起午后看的话本里,书生携了小姐连夜出逃的桥段,一时漫出了点荒诞的甜,低低笑出声来:“你这话听着,像是要带我私奔。”
黎墨生笔尖稍顿,旋即跟着一笑,再度落笔时,墨色都仿佛轻快了些:(那又有何不可?】
唐宁依然浅笑着,但却久久未语,像是在思量什么。黎墨生知道她是在担心那些善堂,便想告诉她,那些事往后他会想办法解决。
然而他笔尖才刚动、尚未落下一字,就听唐宁忽然开了口一一“他想给我赐婚,也得我未婚才行,若我已经有了家室呢?”黎墨生一顿,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唐宁已经转头望向他,眼底亮得明媚:“你愿意做我的家室么?”
黎墨生的心跳骤然加快,连带着手中笔尖都轻颤了一下。他下意识就想要点头,想告诉她自己愿意,可直到想起她看不见也听不见自己,理智才稍稍回笼一一
是的,不止是她,旁人也一样看不见他。
即便他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也只会被当做鬼魂一类,那绝不是唐宁想要的“家室”。
想着,他稳住笔尖:
【我自然愿意,但他们看不--】
“若我给你画出人身呢?"唐宁的话音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像是石子投进了心湖。
黎墨生诧异:【可你不是不记得……)
写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想到唐宁就算不记得他的模样,只要随便画出一副人身,他也是可以附上去的。
即使那样的人身会与他的灵体长相不同,但那又有什么要紧?思及此,他手腕一转,当即准备将前半句划去,换作一个干脆的【好】字。然而,还没等他这么做,他的手腕便先被握住了。他转头看去,只见唐宁握着他的手腕,轻柔地往桌边拉去:“你听说过相由心生么?”
黎墨生自然听过,却不知她是想做什么。
唐宁将毛笔从他手中抽走、搁在了桌上,转而双手握住他的双腕,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恬静笑意:“当初我不知你品性、性格,你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陌生,自然也想不出你的模样。”
说着,她低下头,双手缓缓挪动起来,从他的双腕,顺着手臂向上抚去。“但我们一路走来,如影随形、朝夕相伴,几乎日夜不离。”她的声音轻柔,像浸了温水:“如今,我也算知你、懂你,就连你所思所想,我也总能猜到几分。”
黎墨生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肩头,再滑向颈侧时,仿佛有细碎的电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距离在这一寸寸的触碰里被揉碎,先是衣袖相擦,再是衣襟相抵,最后连呼吸都已是近在咫尺。
黎墨生喉结滚了滚,视线凝结在她羽扇般的眼睫上,心跳不知何时已然失序,擂鼓般撞着胸腔。
“你许是不知……“唐宁眼中浸着暖意,指尖轻柔地触上他的脸颊,“在我心里,其实你早就有了模样。”
指尖从下颌线一路往上,掠过微凉的鼻尖,又触及眉梢眼角。一丝丝,一寸寸,用心描摹。
她不像是在探知,倒像是在将这轮廓与自己心中的那副眉眼相匹配。每抚过一处,她便会心一笑,因为这张脸的每一寸,竞都与她脑海中的模样完美重合。
那指尖的触感温软得像一片羽毛。
黎墨生感受着她的触碰,看着烛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仿佛那指尖抚过的不是躯体,而是神魂,每一寸都被她细细描摹,令他的心头颤了又颤。房中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声响,仿佛连时间都凝滞了下来。过了许久,唐宁的双手终于落下来些许,轻轻捧住他的脸颊,眼底仿佛揉进了星碎:“我觉得我能画出你了,你相信我么?”黎墨生怎会不信。
他抬起手,覆上她的手背,将那点温软按上自己的脸颊:“当然。”这一声他并未写字,而是亲口说出的。
可唐宁却好像听见了一般,唇角弯起的弧度愈发明媚。大
那一夜,唐宁坐在院中的红枫树下,将灯笼挂在枝头,拿起了画笔。而她面前的画架上,是当初画出黑金的那张画纸。那幅画本该画的就是黎墨生,只是因为她当时不敢下笔,才先画出了黑金。而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只要你心中想着那人的模样,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他出画之时,也会是你想要的样子。”
一一这是当初黎墨生告诉她的。
而如今,唐宁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完整的黎墨生,从内到外,从躯体到神魂。而她要做的,只是让他从心底走到眼前。
月色皎洁,烛影朦胧。
唐宁落笔之时,黎墨生动身前往府衙,为自己造了一张浮江城的户帖。当他再回来的时候,画中庭院的古井边、梨花树下,已经勾勒出了一道挺拔背影的雏形。
而他便将手搭在她的肩头,陪她继续画了下去。墨色在纸上逐渐铺开,一丝一缕细致勾勒。天边孤云飘过,遮住月亮,又缓缓挪开,月光便如捉迷藏般,时而暗淡、时而皎洁。
待到月影渐渐淡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直至第一缕晨曦洒进庭院、晨露沾湿红叶,纸上的背影终于彻底完成。唐宁舒了口气,搁下画笔。
她牵着黎墨生的手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画中的背影,转向他轻声道:“好了。”
黎墨生在她掌心写道:【等我】
唐宁点点头,便感觉到那只手缓缓松开,从她手中抽离。她转头看向了那幅画,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她盯着那画中背影,目不转睛。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画中的背影动了。
在穿堂的晨风里,在飘落的梨花中,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来。青丝随风拂动,眉眼在晨曦里渐渐清晰。
是的,就是他。
哪怕唐宁早已忘了他的模样,却无比笃定,眼前的黎墨生一定和他的灵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在她的注视里,黎墨生一步步朝画外走来,最后一步踏出了画卷。脚边的黑金立刻兴奋地凑了上去,嗷呜嗷呜蹭着他的裤脚。唐宁也笑着迎了上去,搭着他的手臂,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心中满是欣喜。
然而,就在她重新抬起头,正要开口时,却忽然发现,黎墨生表情有些古怪。
他看着她的眼中一片茫然,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唐宁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