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画中(二)
看到那张户帖,唐宁十分惊喜,当即拿着它去找了青娘。青娘刚起,还在对镜描眉,就从梳妆镜里看见了进屋的唐宁。“这么快就办好了?"唐宁手里拿着那张户帖,一边跨进门槛一边欣喜道。青娘莫名,放下手中螺子黛,转身:“什么东西?”唐宁走上前,将户帖递给她,青娘接过定睛一看,当即疑惑蹙眉:“户帖?”她看向唐宁:“哪来的?”
唐宁一怔:“不是你帮我办的么?”
“开什么玩笑?"青娘不可思议地笑,“你以为办户帖是做个春梦吗,眼睛一闭一睁就能完事儿?别说我还没找到门路,就算是找到了,没有个十天半个月,也不可能办得下来啊?”
听她这么一说,唐宁倒是有些茫然了:“不是你办的……那是……青娘也疑惑得很,想到这会不会是假货,将它举到窗前从侧面迎光看了看,发现上面还真有官署的暗纹:“嘶,这居然还真是真的,你在哪儿拿到的?“就在我桌上。"唐宁道。
“今早才出现的?"青娘追问。
唐宁回忆了一下,点头确认。
青娘像是觉得十分有趣,琢磨道:“那还真是奇了怪了,咱们昨天还在说户帖的事儿,今天居然就解决了。这要是哪位贵人帮的忙,那肯定是对你有意啊,结果东西送来了,人却连面都不露一下。”说到这里,她把自己给逗乐了:“做好事还不留名,这是演的什么大圣人呐?”
唐宁也不明就里,就见青娘已经极快地接受了这件事,爽快道:“不管了,反正也是件好事。如今你有了户帖,便可以畅行无阻了,去把东西收拾收抬吧,最好明日就搬出去。”
闻言,唐宁却迟疑了一下,试探道:“我……能再多待两日吗?”青娘瞬间黑脸:“为什么?”
唐宁如实道:“先前我去过牙行,也看过几间屋子,便宜的倒是很多,但最便宜的也要一次租三个月,我身上的钱……还不够。”说罢,她又补充道:“但也只差一点了,我算了算,只要再画两天,最多三天,就一定能凑够了。”
这个理由倒是很有说服力,故而青娘听完也没能挤兑出什么。然而不过片刻,她却又没好气地剜了唐宁一眼:“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说着,她随手抽开梳妆镜边的妆匣,从里面摸出一个荷包,往唐宁手里一丢:“喏,这下够了吧?拿着赶紧走。”
唐宁一怔,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荷包,仿佛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奇异的感受,忍不住抬起头去,朝她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着实动人,犹如花凝露、水自拂,盈盈眼波流转,转得直叫人心颤心软。
纵使强硬如青娘,也禁不住心下一软,但嘴上却还是凶巴巴道:“笑什么笑,这钱只是借给你,可都是要还的。”
唐宁依旧含笑:“当然,我会很快还你的。”青娘挪开视线,将那户帖塞还给她,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别在这烦我了。”
唐宁也不再多说,依言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边,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道:“走之前我送你一幅画吧,你有什么想画的么?”青娘闻言稍怔,刚刚重新拿起的螺子黛悬在眉前,细细想了想,道:“那就画幅桃花吧,小时候我家里种过一棵,后来家没了,桃花也没了,还怪怀念的。”
唐宁于是点了点头,也不再多停留,转身跨出了门槛。大
当日白天,她便去牙行定下了一间屋子,约好第二天搬过去。付完定金,签完契书,见还剩下些余钱,回去的路上便挑了点上好的朱砂、石青和蛤粉,准备用来画给青娘的那幅桃花。傍晚,暮色四合。
唐宁回到桃花阁后院,将本就不多的行李稍稍收拾了一下,一切整理妥当后,这便铺开纸张,准备作画。
她将纸用镇纸压好,在常用的画笔中择了两支不同粗细的,在水中浸润后吸至半干,妥帖地晾在了笔托上。
而后才走去矮柜边,取出调色碟,将今日刚买的朱砂、蛤粉添进碟中。绘制桃花须得用上桃夭色,可以用正红的朱砂和白色的蛤粉调制,而这两种料用量不同,调出来的颜色也会大相径庭。因是要给青娘画的,唐宁的调色十分细心,足足勾出了四五种浓淡,这才满意地端着色碟往桌边走去。
然而,她刚走到桌边,正要将色碟放下,目光就是一顿一一原本被她晾在笔托上的两支笔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是那支通体洁白、如白玉般镂空的毛笔。唐宁诧异且困惑,抬头看向紧闭的门窗,却不见打开过的痕迹。况且方才自己虽然背对这边,离得却也不算远,怎会有人进来都不知道?唐宁眨了眨眼,放下色碟,坐在桌前,拿起了那只白玉毛笔。这是她自己的笔,虽不知来历,但从她有记忆开始就一直挂在她腰间,和那幅画着黑犬的画卷一样,跟着她走了一路。但她还从未用它来作过画。
因为直觉告诉她,这支笔很贵重,而那些用来赚钱的画作,用普通画笔就已经足够应付,也着实用不上它。
但此时此刻,她要画的画是要送给青娘的。她希望这幅画能够尽善尽美。
而这支笔的“不请自来",就像是冥冥之中的一种指引,仿佛在提醒她,还有它可以用。
思及此,唐宁未再犹豫,执着这支毛笔,在脑中幻想着那株桃枝的模样,就用笔尖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这一瞬间,她竞半点都没有想过,自己为何连颜料都没有去蘸,也没有想过,这毛笔芯中的墨液分明是淡蓝色,又要如何画出桃枝与桃花?但这些问题都不必去想了。
因为这第一笔下去,笔下出现得分明就是一条褐色痕迹,与她脑中所想的枝干颜色一模一样。
本该如此。
如此奇异的景象落在唐宁眼中,竟让她觉得本该如此,好像这支笔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直接便能绘出她所思所想。
没有片刻停顿地,唐宁继续画了下去。
褐枝,绿叶,粉瓣,黄蕊。
每画到一处,笔下的颜色便会自行变化,仿佛它的颜料是自唐宁心中流出,渲染在眼前的纸上。
唐宁画得分外沉浸,也堪称一气呵成。
等她落完最后一笔,画纸上俨然已是一幅春日桃枝的景象,风自温柔吹,花自静香来,灼灼明艳,摇曳芳菲。
唐宁也十分满意,兀自欣赏片刻后,低下头去,含笑抚了抚手中的毛笔。此时此刻,黎墨生就站在桌边。
他看着唐宁欣然的模样,和那幅已经画完的桃花图,也不禁莞尔。旋即,他抬起手去,曲起指尖。
一抹灵气顺着他弹出的方向,落在了枝头。大
第二日,唐宁将那幅画送给了青娘。
而后便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搬去了租好的那间小院。小院的位置有些偏,但好歹也还在城中,屋宅整体有些陈旧,但也别有一番意趣。
唐宁将东西安置好后,把屋里、院子,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番。直到晚间,等一切都整理妥当,她终于暂歇下来,思考起了往后赚钱的事。当然还是卖画。
只不过如今已经有了户帖,就不必再藏头露尾,只要挑个地方摆个画摊就行。
思来想去,她将摆摊的位置定在了一条热闹的街市。决定好后,她将画架、纸笔、颜料等物都打包放好,为明日摆摊做好准备,这才安心地熄灯睡去。
许是因为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安身之地,那一夜她睡得十分安稳。直至第二日醒来,她都觉浑身舒畅,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按计划出了门。但她没有想到的是。
她的摆摊计划,才第一天就会被迫中断。
那日清晨,她带着一应准备好的物件,来到了自己选定的那条街,挑了个离其他摊位比较远的角落,将画架支了起来。随着日头渐高,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们时不时就会往这处角落里张望,但张望的不是她的摊子,而是她这个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但凡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瞥一眼,或是被她的容貌惊艳,或是好奇她为何坐在此处。
总之,看她的人很多,但真正停下来要买画的却没有。唐宁也不着急,只安静地坐在那里,随手画上一两幅街景,权当是静候佳音。
然而,等了许久,佳音没能等来,倒是等来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唐宁抬头望去时,远远便看见了一袭飞舞的红衣,再定睛一分辨,那竞是正在匆忙跑来的青娘。
青娘面色绯红,似是找了她许久,一看见她便是满面喜色,飞奔过来喘息道:“丫头,你可没告诉我你还会仙术啊!”“嗯?"唐宁没能听′懂。
青娘也没多解释,一把拉起她就要带她走:“快跟我来!”唐宁还惦记着摊子,连忙就要收拾,青娘却是将她手腕一拽:“别管那些了,先跟我来!”
唐宁莫名其妙,但见她似是真的着急,便也没耽搁,任凭她拉着自己往前赶去。
青娘拉着她,在街市人群里穿行而过,走街串巷七拐八拐,足足跑了小半座城,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唐宁抬头一看,只见眼前正是桃花阁。
此时的桃花阁里已是人满为患,甚至门外都已经被围满,还有人在不断往里挤,口中纷纷喊着:“在哪儿在哪儿呢?让我看看!”青娘也不管这些,一边扒拉人群一边嘴里喊着"让开让开",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缝隙,将唐宁拽了进去。
堂中同样十分拥挤,但堂中的拥挤倒还带着点秩序,因为所有人都正面朝着同一个方向,仰着头眺望,嘴里还不断发出着惊呼:“哇一一!”
“霍一一!”
唐宁云里雾里,顺着他们的目光抬头看去。桃花阁是接近南疆土楼的建筑,大堂相当于天井,而中间用于奏乐起舞的舞台顶上,就是敞开的洞窗。
眼下,就在上方洞窗投下的那束天光里,二楼高处悬挂的一幅画正在随风拂动。
那是她画的桃枝图。
此时此刻,那幅画中的桃枝竟像是有生命一般,正轻轻随风摇曳着。更为离奇的是,随着它的摇曳,竟还有粉色的花瓣簌簌落下,飘落枝头、飘出画卷,飘散在空中,纷纷扬扬如同幻梦。此情此景,无人能不为之惊叹。
就连唐宁自己都不禁看得呆了,久久未能回神。忽然,一声惊叫打破了她的沉浸一一
“仙子!你就是作画的仙子吗?”
这一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转瞬间,堂中所有目光都刷刷转过来,落在了唐宁身上。旁边青娘闻言,当即一拉唐宁手腕,将她带到了众人眼前:“没错,就是她,这幅画就是她画的!”
今天这幅画之所以会挂在那里,是因为青娘觉得它实在太美,独自欣赏太过可惜,须得拿出来让众人同赏才是,于是亲手把画挂在了二楼最为显眼之处,也正好与这“桃花阁"的名字相映成趣。
谁知才刚挂上不久,堂中一阵风吹来,画中桃枝竞轻轻颤抖起来。紧接着,便有花瓣簌簌飞落,惊得堂中众人还当自己是在做梦,纷纷呆若木鸡。待回过神来,大家第一反应就是看向青娘,对着她高呼“仙子!”,谁知,青娘却是转身就走,匆匆丢下一句"不是我,我去找她”便跑出了桃花阁。此时她既然已经回来,手里还拉着个美人,众人哪里还会猜不到,她就是那位正主,于是先前的惊叹里又添惊艳,皆是眸光发亮地向她涌来。“仙子!”
“果然是仙子,她比画还要美啊!”
“仙子可否再画一幅?我愿奉千金求仙子赐画!”“是啊仙子,再画一幅吧!”
“求仙子赐画!”
纷纷乱乱间,唐宁简直都快分不清方向,纵然有青娘帮着拦阻,却还是被挤得晕头转向。
待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知怎的就已经到了中间的舞台上,手中还被塞了支画笔,而在她面前,居然连画架和颜料都摆好了。头顶的桃花还在飘落,周围人的目光堪称殷切,仿佛都在眼巴巴等着她再画一幅。
唐宁抬头看了一眼那幅桃枝图,又收回目光看向了面前空白的画纸。其实此刻她自己也在想,这幅画究竟为何会这样,究竞和自己有多大的关系,若是自己再画一幅,还会否重现这般奇景。想着,她觉得倒不如就验证一下,于是以笔尖轻轻蘸了点颜料,就要往纸上画去。
谁知就在这时。
她的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唐宁诧异瞥去,却见手腕空空如也,根本没人在握她。但那股力道还在。
不止如此,那力道还开始带着她的手往旁边移动,一直移动到笔托上方,才停了下来。
唐宁意识到了什么,试着松开手指,将手中画笔搁在了笔托上。果然,她刚将笔放下,那力道又变了方向,带着她的手伸向腰间,触上了那支白玉毛笔。
是要让我用它作画?
唐宁心思电转,想到那幅桃枝图也是用这支笔所作,似乎明白了什么,便顺从地解下了白玉笔来。
刚将笔拿在手中,腕上的力道再次改变了方向,带着白玉笔在调色碟边的空白处点了点,佯装蘸上了颜料后,才重新回到了画纸前。刹那间,那股力道不见了。
唐宁往左右看了看,随即定了定神,落笔在画纸上落下了第一抹颜色。这一连串的动作在旁人看来,就是唐宁自己放下了画笔、换了腰上的另一支笔来作画,只是期间态度比较迟疑,其余的倒没看出什么不对。如今她开始作画,大家也就无暇再想其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画了起来。这一回,唐宁画的是一池清水,水中几尾锦鲤嬉戏游曳,穿梭在荷叶莲花间,分外灵动喜人。
周围众人皆是屏气凝神,看着她一笔一笔勾,直至她画完最后一笔,将白玉笔在洗笔盘中一掸,又用手捋去水渍、挂回腰间,连番赞叹才齐齐脱口而出一“天哪……
“这也大太……太像真的了吧?”
“这锦鲤该不会也能活过来吧?”
唐宁也在看着眼前的画。
原本她对自己再度作画还能重现奇景并不抱希望,但在有了先前手腕的那一出后,她隐隐有了一种预感,这幅画,恐怕也.……还不等她深想,忽然,眼前画面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紧接着,只听"哗!"一声水响,画中锦鲤一个甩尾,拍起的水珠飞溅而出,直接泼了旁边男子一个激灵。
“它、它它它……“那男子呆立当场,激动到语无伦次,“它真的活过来了!”“什么什么!“周围人一拥而上,唐宁和青娘都被挤到了旁边。“天哪!活了!这锦鲤活了!”
“游到荷叶底下去了!快看!”
就这么七嘴八舌激动了半天,终于有一人重新想起了作画之人。那人衣着华贵,俨然是个富商,他猛地转身看向唐宁:“仙子!这幅画可否卖……赐、赐给我?”
周围人一听,也纷纷反应过来,全都转向唐宁,争先恐后:“给我给我!仙子赐给我!”
“给我吧!求仙子赐画!”
这些人实在挤得太近,唐宁忍不住蹙眉往后退了半步。就在这时,她的手腕再次被握住了。
她还以为又是先前的那股力量,谁知转头一看,这回拉住她的竞是青娘。青娘与她对视一眼,凑到她耳边低声:“你还缺钱吗?”唐宁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也凑到她耳边:“欠你的钱还没还呢。”青娘顿时了然,当即大手一挥,高声喊道:“来来来都别吵了!听我说!先前是谁说的,愿千金求画来着?”
那富商闻言,立刻惊喜举手:“我我我,是我是我!”青娘审视他一眼,傲慢道:“你说的千金,不会是个虚词吧?”“当然不是!"富商兴奋至极,连忙伸手入怀,直接掏出一沓银票,“喏,千金,实打实的千金!”
青娘一看,回头与唐宁交换了个眼色,见唐宁微微颔首,立刻替她拍了板:"好,算你有诚意,这锦鲤图是你的了!”富商喜不自胜,连忙将银票塞进青娘手里,回身就将那幅画拿了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旁边众人一看,这还得了?
“不是,怎么就是他的了?他能出千金,我也能啊!”“就是就是!我还能出两千金呢!”
“我三千都行!仙子再画一幅吧!”
“对对对,再画一幅吧!”
唐宁被吵得耳朵疼,甚至还有人想要故技重施,把画笔塞进她手里。但那只手却被青娘一巴掌拍开:“想得倒美!仙子的画是那么好求的?还能给你们画个没完?想要都给我排队去!等仙子什么时候心情好了,自然会赐画,届时也不必说那些虚的,价高者得!”这话一出,众人顿时也不好再撺掇,继而相互警惕看了看,仿佛身边人都成了潜在的竞争者。
见此情形,青娘直接一挥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仙子今天也累了,就不奉陪了!”
说罢,她直接拉着唐宁转身就走,从前堂绕进后院,又从后院绕出了桃花阁。
出门转过几个街角,直至人少之处,青娘将那银票拿了出来:“喏,收好了。”
唐宁却没有接:“你拿着吧,不是正好要还你钱么?”青娘好笑地嗔瞪她一眼,还是塞给了她:“得了吧,我那点儿银子你用千金来还,你不觉得亏,我还怕折寿呢。”
说罢,她往前走去,悠然补充道:“况且,你那幅桃枝图可还挂在我那儿呢,它多挂一天,就是一天的活招牌,那可不比千金差。”听她这么说,唐宁也没再坚持,随手将银票收起,迈步跟了上去。她本以为,青娘之所以要送她回去,定是想问她些什么,却不料并肩走出好一段,她却什么都没有问。
如此,唐宁倒是先有些忍不住了:“你就不好奇,我的画为什么会那样?”青娘挑了挑眉:“好奇啊,但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么?”说罢,她忽然一转头:“不会是骗我的吧?”唐宁无奈一笑:“没有,我真的不记得了。”青娘于是收回目光:“那不就得了,你都失忆了,我还指望你能想起什么?″
走了几步,她又不紧不慢道:“其实先前我也想过了,你有这样的神异,又记不起自己是谁、从何处来,这不活脱脱就是下凡历劫′的话本子?”唐宁没看过什么话本,也不懂什么是下凡历劫,青娘便捡了几个广为人知的神仙段子给她讲了讲。
末了,她总结道:“我猜啊,你应该是天上的画仙,不知触犯了什么天条,被送到人间受罚来了,所以身上才会带着画纸画笔。他们抹去你的记忆,但却忘了把你的法力封干净,所以你才能画出那么神奇的画来。将来有一天,你的劫历完了,还是要回天上做神仙去的。”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唐宁差点都要信了。
想了想后,她又不禁笑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我倒希望能在人间一直待下去,我觉得人间挺好的。”
青娘瞥她一眼,好笑地摇摇头:“真稀奇,居然还有人放着神仙不做,要做凡人的。”
两人行至唐宁之前摆摊的街上,见东西并没有丢失,便收拾起来,拎着一路回到了唐宁的住处。
将她送进院子后,青娘看着周围低矮的碎石围墙,还有那看上去就不怎么稳当的木板门,道:“今日闹了这么一出,往后你的名声恐怕是小不了了,难保不会有人寻上门来。如今你也有钱了,可以换间牢靠些的屋子,最好再找几个看家护院的,这样也不怕万一有人上门,你一个人应付不来了。”唐宁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便点头应了下来。青娘走后,唐宁独自回到屋中。
她将摆摊的物件收拾了一下,都搁回原位,然后便在桌边坐了下来。她的小桌正对着门,左前方是窗,门窗敞开时,便可看见外面的院子,再越过围墙,便能眺望到极远处隐约的、云雾缭绕的山。对着远山发了会儿呆后,她解下了自己腰间的白玉毛笔,拿在手中端详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脑中也浮现出了先前不同寻常的一幕幕一一那日莫名被推开的厢房门。
清晨出现在桌上的户帖。
画桃枝图之前忽然被换掉的画笔。
还有今日桃花阁台上,那股捉住她手腕的力道。如果说前几桩还能强行解释成人为,那么今日那股无形的力量就绝非人力可为了。
它究竟是什么?
它一直…都在自己周围么?
思及此,唐宁抬起头,目光也没什么具体的落点,只是左右张望着,小心试探道:“你…在吗?”
周遭一片寂静。
连风声都不闻一丝。
唐宁静静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任何回应,不免有些失望。她眨了眨眼,垂下眸,又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这样对着空屋说话,一定很傻吧。
她苦笑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感到肩头忽然被轻柔地拍了两下。唐宁半点也没觉得惊吓,反倒是满心惊喜,刷然转头看去。她自然什么也没能看见。
但此时的她,却像是已经接受了对方的无形,目光牢牢盯着身侧虚空处,忐忑又期待:“你真的在?你……是谁?”周遭再度陷入了寂静。
唐宁静等了片刻,正要追问“你是不是不能说话”,就听不远处"哗啦”声,窗前矮柜上的宣纸忽然无风自动地掀起了一张。那张纸飘飘摇摇,从窗前落到了她面前。
紧接着,她手里的白玉毛笔被抽了出去,悬空移到了那张纸的上方。唐宁顿时明白,对方确实不能说话,但这是打算用写字的方式回答她了。她连忙看向那张纸,等着上面落下字来。
然而,她等了又等,却见那白玉笔只是悬停在那儿,半天也没有落下。唐宁有些迷茫,抬头看向虚空,不解其意:“…怎么了?”此时此刻,黎墨生握着那支笔。
他的确是想用文字来与她对话,可笔都拿在手里了,他却忽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一一你是谁。
他是谁呢?
她已经失去了从前的记忆,自己要如何解释自己是谁?思量许久,他终于选择了一个最容易理解的答案,写道:【你的故人】
“故人……“唐宁眨了眨眼,“所以我们以前就认识,你也知道我是谁,是么?″
【是】
【你叫阿宁】
阿宁。
唐宁想起了那张户帖上的名字:“那张户帖是你帮我办的?”【是】
“那先前的画笔也是你换的?”
笔尖迟疑了一下,写道:
【算是吧,但它自己也想为你作画】
“它自己?它是……有意识的?”
【对】
唐宁的问题有很多很多。
和每一个失忆的人一样,她想要知道自己的来历、自己的过去,还有自己失忆的原因,想要知道所有被自己遗忘的事情。好在,眼前这个人就像是有着无穷无尽的耐心,无论她问什么,他都认真地细细回答着,哪怕当中有迟疑、有停顿,却也从未因为答案复杂而放弃,而是在竭尽全力地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告知于她。字迹从笔尖流淌而出,逐渐布满整个纸页,层层叠叠,却又清晰分明。他们就这样隔空对话。
从午后到深夜,从深夜到天明。
大
翌日清晨,唐宁站在屋前的小院里。
她看着远处被云雾遮掩的天虞山,知道了在那里的云雾深处,有一座神殿,也有她失去的记忆。
可她想,她永远都不要再回去了。
纵使人间的路再艰难,她也会一直走下去。再回身时,她看见了蹲在屋檐下的黑金。
那是昨夜谈及创世之笔时,黎墨生从她随身携带的那幅画里领出的。见她望来,黑金眼睛亮晶晶地跑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与此同时,创世之笔也从屋里飞出,绕着她飞了一圈后,挤进了她的手心里。
看着这支笔,唐宁想起了她与黎墨生对话的最后几句一一彼时,她已经听完了全部始末,思及自己曾答应帮他画的人身,她歉疚道:“可是……我不记得你的样子了,没法再替你画人身。”低头看去,纸上轻巧落下几个字:
【不急,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唐宁心中微动,却又疑心是自己理解有误:“你…会留下来吗?”笔尖簌簌而动,仿佛丝毫没有迟疑一一
【在你不再需要我之前,我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