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五)(1 / 1)

消失的画中人 林暮烟 1851 字 3个月前

第26章前尘(五)

神十一面色不虞,薄唇轻抿。

视线先是扫过了唐宁,而后便落在了黎墨生身上。那眼神里丝毫没有同类相见的欣喜,有的只是冷漠疏离,甚至还隐隐暗含着一丝敌意。

黎墨生见此情形,当机立断将黑金一捞、重新丢回了画纸中,旋即起身越过潭水,径直向他迎了过去。

二人都是灵体,移动只在眨眼之间,转瞬便已是相对而立。神十一丝毫没有要跟他寒暄的意思,只越过他远远看了一眼唐宁,而后便收回目光,偏头示意他过去单独聊聊,这便率先转身往林间走去。黎墨生并不意外他要跟自己单聊,于是只回头给了唐宁一个安心的眼神,这便迈步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密林,很快便到了一处僻静之地。在前领路的神十一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第一句便直奔重点:“你带她去哪儿了?”

昨夜见唐宁迟迟未归,他便已是来山中寻过一番,却是遍寻无踪,那时他还在想,她怎么会一言不发就私自离山?

如今才知道,原来竟是被人“拐"了去。

黎墨生扬了扬眉,随意往旁边树上一靠,双手环胸道:“倒也没去哪儿,不过是去了趟人间,顺便过了个万灯节。”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神十一却霎时心知不妙一一万灯节,那样热闹的人间盛会,哪怕远远看上一眼,恐怕都足以让唐宁对人间的印象天翻地覆,更何况……她还在那游玩了整整一夜。顿时,神十一感到了一阵节外生枝的烦闷,抬眸质问道:“你们要去人间,去你们的便是,为何要来招惹我的人?”黎墨生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你的人?”“难道不是?"神十一毫不示弱,“她是我以灵气分化、因我而生,我想将她留下作伴,有何不可?”

听见这理直气壮的反问,黎墨生简直都要被气笑了。他放下手直起身,不紧不慢朝他走去:“照你这么说,你也是先灵以灵气分化、因先灵而生,当初她让我们完成创世余任,你为何拒之不从?”这话当真是一针见血,神十一张了张口,一时竞无言反驳。黎墨生嗤笑:“你倒是知道自己生来自由,没人能左右你的选择,现在到了她那儿,就理所当然成了’′你的人',需要任你摆布了?”这嘲讽就像巴掌拍在脸上,神十一紧紧咬牙,却又辩之不过,冷哼一声别开了视线。

黎墨生轻哂着行至他身侧,偏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道:“小十一,别怪我没告诉过你一一如果她心甘情愿在这陪你也就罢了,可你用这样的手段欺她骗她,就算得到了短暂相伴,也总有一天会自食恶果。”神十一胸中憋闷,嘴上却针锋相对:“那又与你何干?”黎墨生哼笑点头:“是啊,与我无关。”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缓步与神十一擦肩而过,忽又话锋一转:“可巧就巧在我恰好路过、恰好撞上、恰好就举手之劳了一一你又能怎样?”这“反正做都做了"的态度简直活像挑衅,神十一心中愠怒丛生,却又清楚自己的确不能拿他怎样。

憋闷片刻后,他气极反笑地点点头,道:“行,那现在你也该'路过完了?”他将那“路过"二字咬得极重,显然是在嘲他耽搁太久。而黎墨生本也不欲多留,无甚所谓地一笑:“没错,该做的我也做了,该说的我也说了,你是要执迷不悟还是迷途知返,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说着,他便已是潇洒转身,往下山的方向走去:“好自为之吧,告辞。”神十一冷冷睨向他的背影,看着他步步朝林外走去。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树林时,却忽然又脚步一顿一一“哦,对了,还忘了告诉你。”

他并未回身,只略微偏头,面上浮出一抹饶有兴味之色:“创世之笔已经认她为主,以后她如果想去人间,只要为自己画副人身就随时能去一一你就算想拦,怕是也拦不住了。”

说完,他再未停留,扭头大步离去。

神十一瞳孔微缩,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当中竞还有这番变故。他原以为黎墨生不过是带她去了趟人间,最多也就是给她讲了些极净之水化人身的事,却全然没料到,现在竞然连创世之笔都落在了她手里。创世之笔的作用他再清楚不过一-正如黎墨生所言,如今唐宁有它在手,再想去人间生活,简直已是易如反掌。

仅仅一个昼夜,原本尽在掌握的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在神十一心中疯狂蔓延,令他紧紧咬牙,目厉如剑。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倏然扭头往身后看去。唐宁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

也许是刚刚才抵达,也许是早已出现,只是方才他心神动荡、未曾注意到而已。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眼前的唐宁已然不再是昨日那个一无所知的她,既然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那么有没有听见二人方才的对话,便也已经无关痛痒。神十一迎着她的目光,看着她向自己走来。他原以为她会开口质问些什么,质问他曾经的隐瞒欺骗,或是画地为牢。但是都没有。

她就只是那样平静地、沉默地,一步步走到了他的眼前,直至站定良久之后,才说出了一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一一

“十一,我有名字了。”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但其含义听在神十一耳中却仿佛一句宣告,宣告着她与曾经的自己划清界限,也宣告着即将到来的告别。“你要去人间?"他冷声问道。

唐宁并不意外他连名字是什么都不关心,毕竞他本就是那样的人。“如果我说是呢?"她道。

神十一胸膛起伏,旋即愤然拂袖转身,像是不愿回答,甚至不愿再与她对视。

他知道此时此刻,即便他出言阻止也无济于事,就像当初他对先灵的嘱托可以置若罔闻,如今的唐宁也大可以一走了之。但他不知道的是,唐宁并未打算一走了之。起码在离开之前,她要先与他偿清恩惠、再不相欠,如此才能走得坦荡干净,即使需要为此归还所有灵气也在所不惜。然而还没等她出言,侧身而立的神十一竟是率先开了口:“你要去人间也可以。”

唐宁一怔,只听他继续道:“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唐宁本就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如今听他主动提出,倒是正合所愿:“你说。”

神十一转头看向她:“我要你立下一道灵誓。”“灵誓?"唐宁不知那是什么。

“一一以灵气书写的誓言,一旦订立便会生效,直至完成方止。”唐宁了然,点头:“你想让我立什么?”

神十一道:“将你的本源记忆留在神殿,除非有一天你重回这里,否则它将永远在神殿封存。”

唐宁微微疑惑,不知这意味着什么:“留下本源记忆会怎样?”神十一注视着她的双眼,道:“你会忘记灵体的存在,忘记自己的身份,也无法再动用任何灵力。你将变得与一个真正的人类无异,人类会经历的一切你都同样会经历--饥寒、伤痛、疾病、衰老,乃至死亡。”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就像在用一座座大山堆出艰难险阻,想让行路之人望而却步、知难而退。

为此,他甚至还特意隐瞒了最为重要的那部分一-他说的“死亡"其实只是人身死去,而灵体并不会随之消亡。

可即便如此,他却也未能在唐宁限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因为对于此刻的唐宁而言,如果无法获得自由,即便寿逾千年万载,也不如朝暮蟀蟒。

既然她已决定前往人间,那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又有何不可?于是,她几乎未有任何犹豫,便郑重颔首应允道:“好。”神十一深深望着她。

奇怪的是,他似乎并未因为她果断答应而失望或生气,反而在最终挪开视线时,露出了一抹暗含深意的目光。

虽已有了约定,但唐宁并未即刻动身。

她还记得自己答应要为黎墨生画副人身,哪怕她要离开,也该先将这件事完成才行。

于是,她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从秋日到初冬,在一张崭新的画纸上为他精心绘制了一副近乎完美的人身。

然而,直至画完之后她才想起,她其实连他的名字都忘了问,更别说他的去向和居处了。

她向神十一打听,也只得知他在灵体中排行第四,却依然既不知他的名字,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在知晓她是想把画交给他时,神十一竟主动说自己可以代为转交,只要哪日他再前来,或是得知他在何处,便可将画交到他的手中。这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于是,唐宁将那幅画妥善封好放入匣中,交给了神十一代为保管。直此,她终于再无未尽之事。

于是当夜便为自己画出了一副人身,将灵体附于其上,做好了动身前往人间的准备。

翌日,天虞山巅。

冬雪初降,寒霜微茫。

唐宁一袭素衣,腰间别着创世之笔,单手握着那卷绘有黑金的画纸,在神十一的陪同下,站在了神殿前的长阶之顶。寒风掠过,拂动她的衣摆与发丝。

她抬起手去,以灵气在空中书写下了约定好的灵誓。随着她的指尖划写,半空出现了一个个淡金色的字体,而在最后一个字落成后,所有字体同时浮过一抹流光,化为万千星点向她眉心涌去。下一瞬,她的本源记忆便开始一缕缕抽离识海,化为涓涓细流,流向身后的神殿之中。

记忆的流逝令她感到阵阵晕眩。

随着记忆失去得越来越多,她的识海也越来越空茫混沌,仿佛置身迷雾,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忽远忽近、亦真亦幻。

而就在这混沌之中,她听见耳畔传来了一阵断续空灵的、蛊惑般的呢喃一-“……记住,如果有一天,你深陷泥沼、走投无路……”“………有一座山名为天虞……

…只要回到那里……”

……回到那里……

“…一切苦痛都将灰飞烟灭……”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神十一贴在她耳畔的唇瓣微合,任凭那话音如同魔咒般,逆着流失的记忆注入她已然空荡的识海。他知道那会成为一道暗藏的印记,从此将深埋在她心底、在未来的某一刻悄然苏醒。

雪花纷飞洒落,于天地间盘旋飞舞。

他看着她的记忆被尽数抽离。

看着她一步步走下长阶。

看着她在漫天风雪之中,踏上了前往人间的路。大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三千年后,天虞山神殿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