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第23章
【23】
白菀从宁王口中得知,她之所以能获救,全靠宁乐县主传信。她顷刻间便想到在柒家药铺里,那个占了她位置的女子。虽不知宁乐县主为何会帮她,可既然承了县主的恩,她理应登门道谢才是,就是不知宁乐县主愿不愿意看到她。
“你去吧。“谢擎川垂首看向为自己整理官服的女子,轻声道,“她不会将你赶出府门。”
白菀不甚熟练地帮他理好腰带,半信半疑,试探道:“你们的关系…”“我与她并非你想的那般。"很快话锋一转,“不过的确不太好。”嘴上说着正经的事,可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起,昨夜与她对面而坐,她双手攀着他脖颈,与他深深交融在一起,泪流满面的样子。沉沦、羞赧、羞愧、无地自容。
每一个表情,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得。
白菀低头想了想,“那日在宫中,我能脱困,应该也是因为遇到她。”细细回想当日情形,宁乐县主出现的时机很巧,她将旁人的注意力都引走,这才给了她时机逃跑。
而且,她还刻意提到“出宫的方向”,为迷路的她指引一条正确的路。“可明明听白衡说起我时,她很生气,为何又救我呢?”她声音里是浓浓的困惑。
总不会是看在宁王的面子上,才对她施以援手吧?“本王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似看出她所想,男人轻笑一声。
“不必怕,去吧,去了就知道了。”
白菀拿着药往外走,心里揣着事,有些心不在焉。房门打开,看到墨夏捂着嘴,站在门口笑得诡异。白菀:?
她面色疑惑,还未开口,远处忽然刮来一道风。一个人影不知从哪蹿出来,而后一个滑铲,扑通一声,在白菀身前跪下,“王、王妃!”
不知是什么东西迎面扑来,白菀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汗毛都炸开,她往后退了一大步,直直撞进身后人的怀里。
投怀送抱,自然没有不接纳的道理。
谢擎川眉眼温柔,垂眸凝望着她的侧颜。
他温热的手掌按在她肩头,安抚地揉了揉,感觉很踏实。白菀转过头,红着脸看了他一眼。
男人却很快转走目光,转而落在跪着的那人身上,面色陡然沉下,“莽撞什么。”
迟峻脸红到脖子,额头贴在地上,支支吾吾,一句话都憋不出来。从未有人对白菀行过如此大礼,她很是别扭,身后贴着个高大魁梧的身躯,就更别扭了。
她不自在地扭动一下,想要摆脱揽在腰间的那只手,然后那只手却将她抱得更紧。
白菀不敢再动,赧然地道:“迟护卫,啊不,迟大人,有话好说,快快请起啊…”
自从宁王执掌镇抚司,迟峻与卫寒这两个近身护卫也有了官职。一听她这么叫自己,迟峻简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一样。他悄悄抬眼,瞥见主子看自己的眼神,身子抖了抖,一咬牙,硬是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
一一“若冲喜管用,我便把她当菩萨,日日磕头、时时供奉,都别无二话。”以前说过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是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白菀能将主子治好,就经受得起他这一拜。迟峻十分虔诚地叩首,语气恭敬:“当不起王妃这句′大人',您直呼我名就好。”
白菀……”
谢擎川川见她脸都吓白了,没忍住轻笑一声,将她松开,径自往外走。迟峻一骨碌爬起来,又对着白菀抱了抱拳,才面脸通红地追上去。白菀:"??”
抽什么风呢。
看不懂。
一回头,看到墨夏两眼放光盯着她的腰看,嘴咧到耳朵,也不知在傻笑什么。
白菀……”
她无奈地仰头望了望天。
这整个宁王府,还有正常人吗。
晚上几乎整夜没睡,白菀回去便歇下了,预备着明日身子好些,就亲自登门拜访宁乐县主。
那边谢擎川回到镇抚司,立刻着手提审杜瞻。卫寒先一步从刑房中走出,将一份口供递过去。“杜瞻坚称自己半路遇到的王妃,一时鬼迷心窍,才将人带走,熏香的事他不认,他说自己也遭人暗算,说一-"饶是卫寒这种老好人,再想起杜瞻的话,也气得攥紧拳,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咬牙切齿道,“说是王妃引诱了他!”“真是不要脸!"迟峻没忍住破口大骂,随后又有些担忧,“他这般败坏王妃的名声,纵是将他打死,也于事无补啊。”谢擎川面色冷淡,忽然问起旁的,“他为何将人带到醉春楼,那酒楼背后老板是谁。”
“是杜家二爷,杜瞻的二叔。”
“他认为醉春楼绝对安全,才会把人往那带。"谢擎川思忖片刻,果断下令,“去将酒楼的掌柜带回来问话,既然杜瞻不知熏香来历,那就换个人问。东西不会无故出现在那,除非他们将熏香的事栽到白菀头上,否则…谢擎川勾起唇,冷淡一笑,迈步进了刑房。杜瞻才被抓,杜家就派人到镇抚司门口喊冤。被临渊卫拦下后,那管家哭天抹泪地,嚷嚷着要去宫里告诉贤妃娘娘。宁王的生母贤妃也是出自杜氏一族,算起来宁王与杜瞻是表兄弟。不出半日,京城中便有宁王目无法度,擅自专权,表面大义灭亲,实则构陷良民的传言。
靠激起民愤这种手段,杜家人不是头次做了。谢擎川没将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放在眼里。
审过杜瞻,谢擎川冷静地看完所有口供,心中已有章法。可作为切入点的疑点有三。
其一,醉仙引的来源。不管是出自杜瞻,还是出自酒楼,都与杜家脱不了干系。
其二,袭击白菀的人是谁,与杜瞻是什么关系。其三,那个老嬷嬷,她为何会出现在柒家药铺的后院。后两个问题,只怕还要再仔细问一问白菀。今日天色不早,等明天再和她谈一谈吧。
谢擎川回到王府,本来以为她早该歇息。怎料才踏入寝殿,便看到女子坐在书案后,手捧着一本医书,困得左摇右晃。他略一摆手,挥退身后侍从,而后放轻脚步,走进房中。啪嗒一一
手一松,书掉落在案上,书脊与桌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白菀揉了揉眼睛,隐约察觉到视线里一个高大的黑影压了过来。她陡然清醒,背脊挺直,下意识道:“我在好好读书,没有睡着!”谢擎川此时已到近前,双手撑着书案,俯身探过去。太、太近了。
白菀看清来人面庞,自己都未察觉到身子紧绷起来。她小声道:“您看什么?”
羞于对视,忙垂下眼睛,睫毛不住颤抖。
男人的目光在她出众的眉眼间寸寸描绘,似是怕吓着她,声音也刻意压低:“是傅观尘同你说什么了?”
一提这个,白菀忍不住委屈起来,她皱着脸,苦恼道:“傅大人让我不要偷懒,他限我十日内将这两册读完,说到时候要考我,亏我还以为他很好说话呢顿了顿,小心翼翼抬眼瞥他,目光哀怨,“怎么都喜欢以十日为限啊。这是连带着埋怨起他来了?
谢擎川唇角微弯,笑道:“他给你令牌,送你医书,只是看中你的潜力,总不能让你坐享其成,不劳而获吧。”
“可他也太严苛了。”
“比本王还要严厉吗?”
白菀呼吸一滞,怔怔望进他的眼中。
怎么又攀比起来了?
宁王果然争强好胜。
她红着脸,别过头去,“那还是殿下您更严厉些。”分明是被说了坏话,可男人却愉悦地低声笑起来。真是奇怪的人。
这宁王府里果然没有正常人。
谢擎川沐浴出来,看到白菀弯着身子,正往香炉里添香料。他赤着上身,往床榻方向走,随口问道:“你很喜欢这香?”每晚都见她点。
白菀一愣,回过头,有些纳闷,“不是殿下每晚都要点吗?”谢擎川川:??
他拧眉,“本王何时说过,喜欢用这个?”白菀回忆了一下,笃定道:“迟峻说的,大婚那夜,他说殿下需要用此香助眠,哦,还说这烛火需得整晚燃亮,否则会有离魂发生。”谢擎川听明白了,这是手底下的人变着法地折腾她呢。肯定不光这一件,她没说出来的委屈想必还有很多。
他心中忽然万分不畅,面色自然而然地沉了下去。白菀心头一紧,不知自己哪里又犯了错,不敢再乱说话,拿着药过去给他换。
换药时动作干脆麻利,面色紧绷,如临大敌。她一靠过来,身上自带的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直往人鼻子里钻。谢擎川心神恍惚,难以克制地,目光落在她身上。“往后……
白菀捏着纱布的手指一紧,“嗯?”
谢擎川稳了稳心神,“往后不用再做这些琐事。”“没事,我都做惯了。”
谢擎川眉头微蹙,“你如今是王妃,许多事不必亲自动手,你只需照顾好本王的身体,没有人会对你说三道四。”
白菀见他误会,连忙解释:“我喜欢这种有事可做的日子,每一件都很有意义。就比如燃香,它虽是一件极小的事,但却叫我有一种实实在在活着的感觉。”
被人需要,有事可做,实在是件很幸福的事。自重生起,她便立志,定要活得与从前不同。姨娘的病是当年生她之后,产后虚亏落下的病根,也许终其一生也难以痊愈。或许姨娘这一世也不能寿终正寝,白菀已做好心理准备。在想好这一个结果的同时,她也决定,要给自己的人生寻找更多的意义。哪怕姨娘再有不测,她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虽然现在还很难,但她想,总有一日,会知道如何“为自己而活”。白菀打好结,端着药出去。
谢擎川坐在榻上,目光幽深,望着她的背影。“圆房"之后,第一个清醒的夜。
白菀看着榻上的一条被子,扭捏迟疑,“殿下,我的被子呢?”男人平躺着,双目紧闭,似乎下一刻就能睡着。“反正也会掉到地上去,不如不要。”
可这……
这不就意味着,她必须在清醒的时候,在没睡的时候,就和他挤一个被窝吗?
好半响,都没听到人上床,谢擎川睁眼睨她,“昨晚不也这么睡的吗。白菀”
昨晚哪睡过啊,昨晚一直在……
不想再从他口中听到回忆的话,她赶忙捂住耳朵,动作丝滑地钻进被子里。她身子娇小,而他肩宽背厚,二人并排躺着,被子被他顶起来一块,她便有半个肩膀都露在外头。
白菀”
悄悄侧头,见男人似是睡了,才敢偷偷地,背过身去。换好姿势,她伸手给自己掖被角。
先将后颈的压严实,而后再将身前的抱进怀里。恋恋窣窣,鬼鬼祟祟。
谢擎川眼见着被子又被拽走,胳膊已经露在外头,无奈轻叹一声。白菀顿时一僵,吓得双眸紧闭。
腰间缠上一条手臂,她整个人被往后带,贴上来一具温暖的身体。身体已经渐渐熟悉他的怀抱,可心里却仍觉得别扭。白菀羞涩地垂下眼,“殿……”
“老实点,"他嗓音带着浓浓困倦,“快睡吧。”夜深人静。
思路总是在此刻,变得无与伦比的清晰。
白菀猛地睁眼,手揪着男人的衣裳扯了扯,“殿下,醒醒,我想起来一件事!”
谢擎川:”
他满脸困倦,松开手臂,“明日再说。”
说着,就要翻身。
“别明日啊!”
眼见男人要转到另一侧,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也不管他是否还在听,滔滔不绝道:
“白家让我给您下药那次您还记得吗?那日我回来,在府门外遇到杜瞻,他跟我说,药是从杜家拿的!”
“他颇为有恃无恐,不知是觉得我不敢说,还是笃定就算我戳穿,也有人为他兜底。我觉得应是前者。"顿了顿,又道,“不过就算有人保他,您肯定也有法子治他!”
“想恭维我,不急在此时。"谢擎川嫌她吵闹,又不能将她扔下去,实在无法,只能妥协地敷衍她。
“重点是前面那句啊!您看,杜瞻能有迷药,又有毒药,我又是在药铺后巷遇袭的,我想,杜家八成背地里做着和"药'有关的勾当!要不他们哪来那么多害人的东西?”
谢擎川默了两息,回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眸。白菀看到他眼中的意外,就知道自己的思路没错,一时间有些高兴。她不由得将男人的手抱得愈发用力,说道:“我光想着那老妇是宫里的嬷嬷,忽略了在场的另一人!”
谢擎川眸子微微眯起。
“那个男子的声音,我今天想了一整日,越想越觉得在哪听过。”白菀抓着他的手臂,激动得晃了晃,“是柒掌柜的表弟!”她这些年在柒家药铺接诊,与那人打过几次照面,就是那个声音。如果白菀是在别处听到这个声音,她或许还不能立刻联想到一处去。“柒掌柜与杜家,该不会……“白菀想了想,又摇头,“柒掌柜人不错,而且小伙计还说杜瞻威胁她,如果他们真是一伙,说不通啊。”她喃喃自语时,依旧牢牢抱着他的手臂。
坚硬挨着柔软。
谢擎川一阵恍惚,根本无暇去思索正事。
他喉结轻滚,转回身,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白菀身子猛地僵住,一动不能动。
这这这是要做什么!
怀里抱着的胳膊忽然变成烫手山芋,想扔开,又不敢。男人凤眸漆黑,深似漩涡,引人陷落。
他还在继续靠近,身上散发的气息无声无息地,织成一张大网,密密实实、铺天盖地,将她包裹其中。
白菀紧张地轻咬下唇,不住扇动的睫羽将她心底的忐忑与慌乱暴露无遗。越来越近,直到一一
他微微低头,额头抵住她的。
他的体温,他呼吸的温度,都近在咫尺。
不敢睁眼,不敢抬头。白菀心跳快得似揣了只兔子,整个人散发着热气,脸红得像被煮熟一般。
气息交缠,暖昧得令人心焦。
他的手掌很大,能完全捧着她的脸。拇指在滑腻的肌肤上摩挲,而后,按在她的一双唇瓣上。
前日被她咬破的伤口还在。
谢擎川轻轻揉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能不能睡了?”白菀面红耳赤,闭紧眼睛,把脑袋缩进被子里。窝在他怀中,直到睡着,都忘了松开怀里的手臂。只差一点。
他竟想……
谢擎川缓缓吐息,揽着她的腰,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