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琬屏气一会儿,缓缓叹出一口气,苦口建言:“你心中或有苦楚,发泄也罢,是我不够关心你,但也不该放着煌煌正道不走,而走旁门左道。”姬伊又是一声冷笑:“师傅素来有'正直、“直言'之名,从前与我说话也殊为直白,怎么现在我长大了,反而说话委婉起来?与其说我走偏门,倒不如直接说我效仿太上皇,手段酷烈。只怕你的′直言′还到不了这个地步。既不去谏言太上皇,却在此地与我分说,无非是怕我将来声名远扬后,被人知晓教出我这样的异类,带累了你清明正直的名声吧?”
王琬沉默半响:“三娘,你只是与我此前的学生稍有不同,但并非异类,只是我不够了解你的心思……即使我知道你不是真心,也不要这么说你自己,为师听不得这样的话,你明明是知道的,这样说话太伤人了。”姬伊就道:“我不认为这是什么需要避讳的话,直言不讳,就是为了不让我逃避,也不让你逃避。伤人的话才听得进去,否则就是借口。师傅想把我教成什么样的人?做个仁善可亲的世子?忠君爱国、百依百顺的妾子?还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君主与妾臣之间,宛如母子。母亲养大孩子,孩子孝顺母亲。生养教是母亲给予,孩子的孝顺是必须的回报。
然而,过去的千年的事实已经证明了,母亲的尽职尽责并未让母亲的境遇得到提升。反而是妄自尊大、偷天换日的假父占据了母之大位。只顾争权夺利的人,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上头,旁的兼顾责任的人怎么争得过?
刀往人脖子上一抹就能死,生人却足足要十月、养人要二十年、育人更是百年。
专心杀人的人,肯定比专心生养的人累积更厚。与之相反的,如果每个人都紧紧抓住刀柄,自顾自活着,少说些空口白牙的大话哄人去送死,说不定世道反而会变得更好。禽兽少则依托母,壮则称王称霸,老则引颈就戮,至少同为一物,都有年少力壮的时候,岂不比人来得公平得多?
“依照师傅你说的方式去活,我就会尽早结束无尽的等候成为下一任皇帝?还是能更早地成为秦王?”
姬伊这样的问法当然是大逆不道的,既不忠君、亦不孝母。所以,她们都不能放声质问,只能在这空楼上窃窃私语。王琬不能、不敢、不会给出的答案,姬伊已经自己想明白了:“一一都不会的。既然什么都不会改变,我为什么要像师傅你说的那样努力?”“不论如何,我已经是秦王世子,我生来就已经站在师傅你仕途的极限,但你在劝我安守本分,师傅你当年何不县令做到头,又何必寻求仕途上的进益?初时王琬还在反思自己,渐渐的,她的脸色比在朝堂之上挨了同僚一笏板还要精彩,“这,怎么能同日而语?三娘你出身贵胄,所作所为有千百双眼睛注视,上有神明而下有百姓,只要有所为必然有所得,如此得天独厚,背负天命而生,你既生而不凡,必有责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姬伊“嚅"地站起身,双手向后一推,绳床向后落倒,砸在毛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嗓音陡然拔高,因愤怒而破音:“正如师傅所说,人不能估量自己的寿命,今日不知明日愁,说不准我也有英年早逝的一天。我的本性就是如此。不管你说的再多,我也不会改变。就像我再如何顺从事实就是如此一样。从你们把我拉进这座城、十数年如一日地活在宫廷之内、人眼人言之下的那日起,就注定会有这一天,这有你的过错。”
她为这场对话敲下终局:“师傅的忠心仍在宣宗、仍在秦王、仍在于我吗?如果是,你就应该忠顺你的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