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1 / 1)

第35章第35章

芳菲时节,天地万物都热烘烘的。钱映仪压根闭不上眼,那点困意早已熔在他炙热的体温里。

他的呼吸匀称,吹在她的头顶像阵微风。不知过去多久,钱映仪眨一眨眼,身体彻底松缓下来,仗着他阖着眼睡觉,开始大着胆子瞧他。当日捡他回来时,便是瞧准他这幅身板硬实,此前她从未细看。便是那一夜在他的寝屋,他赤着上身,她也只是四下躲避,只记得他的腹前那片肌肤滚烫,坚硬,在她的掌心下还跳了跳,在她的掌心下…钱映仪悄然把目光掠至他胸前,交领寝衣上的那个结打得还算工整,里头是什么模样呢?

钱映仪抿了抿下唇,有些口干舌燥。静听片刻,知他仍睡着,便难为情地把本就抵在他胸前的手挪一挪,眼前这件寝衣登时跟着她的掌心跑一跑。她轻垂眼皮,像个担心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窃窃歪了歪脑袋,往那条张开的缝隙里窥视。

借着天光白日,就这么瞧清了小小一块。

他呼吸时,胸膛就跟着动,肌肤虽比不上她的细腻,却也不算粗糙。钱映仪盯了半响,脑中有个声音正痛骂自己的不正经与放肆,这回她是真难为情了,猛然把头一低,额心就抵上了他。

…好粉。

惊觉自己在窥探他,钱映仪暗自痛斥自己方才那股滋生得饱胀的念头,深深吸气,预备从他身前退离。

不料方动一动,连脑袋都没能抬起来,腰就被兜揽住,那双手稍稍一用力,她便跨坐了起来。

纱帐低垂,钱映仪亦稍稍垂头,散落的鬓发搭拢在秦离铮脸上。他掀眼望着她,眼里浮着晦暗难明的情丝,像要从那双眼睛里钻出来,把她紧紧缠住,“你在看什么?”

说话时,他仍有懒态,神情松散,连眼眉间时常有的淡漠都不复存在。钱映仪呆怔下脱口而出:“看你长得俊.…”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胡言乱语,钱映仪登时睁大眼,慌慌张张捂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知是纱帐相衬还是别的缘故,秦离铮耳廓渐染一抹淡红,稍刻,挪开了紧盯着她的目光,默然把脸偏向一旁。

钱映仪脸颊烧得滚烫,见他睁开眼睛,也顾不得廉耻去拉他的手,“你放开我,不许再上我的床,既然醒了就下去!”秦离铮倏然闭眼,没松手,“谁说我醒了?我再睡会。”这话伛得钱映仪失语,不可置信看他睁着眼睛说瞎话。眼见自己还坐他身上,暗自磨一磨牙关,干脆使出全身的劲,一把将他两只手给摁到四角枕的两边,俯低咬他的脖子,口齿含混不清,“不下去,我就将你咬死在这,明日我再换张床,让家里的小厮把你连人带床一并拖出去,丢得运远的!”

秦离铮习惯被她咬一咬,只轻嘶一声就由她禁锢着一双手,只是喉结难免也跟着滚一滚,舌尖也把唇缝卷润一些,把那股隐秘的念头疯狂往下压。他不说话,无条件纵容着她。钱映仪咬了片刻忽然怔住,埋在他的肩颈不敢再抬头。

天老爷,她究竟在做什么?她现下像个采花贼!“不咬了?“久到钱映仪以为过去大半个时辰,他蓦然开口,嗓音沙沙的,像自深渊里爬上来的鬼怪低语,要拽着她往下跌。钱映仪讪讪抬脸,正要说话,不防那拴紧的门往里推了推。旋即夏菱在外头嘀咕:“咦?好端端地,小姐锁门做什么?小姐?小姐?”秦离铮呼吸一窒,看着她猛然贴近,须臾间,他与她中间只隔着她的手,看她紧张不安的神情,听她谨慎小心的声音,"嘘,不许说话。”半响,她清清嗓,自他身上爬起,柔软的掌心仍覆在他的唇上,脑袋却偏一偏,让细细的嗓音透过纱帐传出去,“夏、夏菱!我还要睡呢,你别管我!夏菱的声音沉闷透进来,旋即脚步声渐渐远离,复又出现在窗边,与几个勤学的小丫鬟们说起了话。

屋外是正儿八经的说话声,帐子里两具身躯紧密待在一起,钱映仪的心在这截然两片不同的天地里早已振荡飘浮着。她有些发软,却仍顽强抵抗。目光把他扫一扫,遂看见他双手不对称的戒指,一时心头又窝了火,一回生二回熟,借着紧张去掰他的指节,“这戒指就不能好好佩戴得对称些?你明知我的习惯!”倘或说秦离铮先前当真想休息,此番由她“闹一闹",便是灌他迷汤,他也断不可能再阖上眼睛。尤其是他已在她的动作下抬了头。钱映仪自然也感受到了,她涨红着脸替他把戒指各自戴在食指上,小声道:“咱们能不能下去?”

她说"咱们",不知何时起,他们之间已不再是简单的“你和我”。秦离铮仰脸瞧她,惊觉心里疯涨的念头已快压制不住,忙扭头望向她的手,“你先松开我。”

钱映仪轻轻“啊"了一声,这才半逃半躲地丢开手,旋即一个翻身自他身上下去。

本该是场温馨的回笼觉,这样你推我攘的一闹,两个人头一回如此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这股默契牵扯得钱映仪大半日都没有再瞧秦离铮,如此这般,一晃傍晚将至,被人留在应天府署的余骋稍显疲惫地归了家。余骋往小花厅与几人用罢晚膳,遂拔脚往自己歇息的院落去。今番在府署来回斡旋,蔺家的人闹,大大小小的官员吵,着实出了一身汗,便也预备洗漱一番。

正行过廊角,走到一处墙根底下,与秦离铮迎面撞上。余骋左右窥视一眼,与他稍稍颔首,“秦指挥。”此处无人,丫鬟小厮们都转去用晚饭了。秦离铮瞟他一眼,抱臂歪着身子往假石上靠,“事情处理得如何?”

余骋嗟叹一声,道:“外头早已沸沸扬扬,我是一路走回来的,淮河两岸因这事炸开了锅,无数张嘴巴在讲话,根本堵不住。”“白日里,燕榆在堂上气晕两次,府署里那些低他几级的官员像疯狗闻着了肉骨头,抓着燕文瑛的错处不放,话里话外都往蔺家那头站,巴不得把事捅破了天,就此让燕榆倒台才好。”

喘了口气,他又道:“好在那燕如衡也在,一张嘴倒是言语机锋,把那些官员们都给堵得闭了嘴。蔺边鸿瞧着还算冷静,最激动的是他太太荀芸。荀芸就蔺玉湖这一个儿子,如今被燕文瑛给…”

余骋不太说得出口,顿了顿,“与宫里的太监又有何分别?荀芸口口声声要燕文瑛的性命,就算以律例判不了她死,也要她下狱受罪,再流放三千里。”“我身为巡抚,没有办法,只能下令搜捕燕文瑛,蔺家这才稍微消停了点,现下都回去了。”

说到此节,余骋那张俊秀温润的脸上浮现疑色,掀眼望向秦离铮,“这件事.…是不是你的手笔?”

秦离铮扯出个若有似无的笑,“锦衣卫的手,还能伸到人家被子里去?”“那燕文瑛呢?"余骋盯着他,“未出嫁前,她是个娇滴滴的小姐,嫁给蔺玉湖后,她过的也是养尊处优的日子,她是如何避开蔺家的搜捕,到现在都没半点动静的呢?”

再启声,余骋的语气十分笃定,“你把她藏起来了。”“秦指挥,你不把她交出来,这桩案子便结不了。”“你别忘了皇上要查什么,"秦离铮声音显得冷漠至极,“越乱,他们暴露得就越多,我已送信给皇上,还请你拖一拖搜寻的速度,蔺家人若问起来,便说暂时找不到她。”

余骋一噎,寻不到理由反驳,话不投机,干脆作揖告辞。临走时,意味深长往秦离铮脖子上瞥了眼,“金陵要乱,希望你真如当初所说,能护好映仪。他已苦口婆心劝过,也阻拦过。可情一字,又哪是他单方面阻拦一人就行的呢?大舅哥的叮嘱属…想来是做不到了。这厢一番交谈暂且不提。

且说那燕家已是乱成了一锅粥。从前跟着燕文瑛的几个丫鬟与奶妈妈都被从蔺家押了回来,燕榆歪倒在榻上,望向她们的目光隐含杀意,“老实说来,小姐究竟去了哪里?”

“昨儿夜里小姐与姑爷究竟因何事在闹?”出了这样大的事,众人都吓得不轻。几个丫鬟不可抑制地跪在地上打颤,最后是那奶妈妈哆哆嗦嗦膝行上前,答道:“孩儿!是为了孩儿的事!”燕文瑛到底吃她的奶长大,在她心里与半个亲生女儿无异。她跪在地上抹一把泪,伤心欲绝,“老爷,小姐昨日归家后便又与姑爷形同陌路,姑爷收入房中的绿翡后头来挑衅小姐,小姐忍下了,没几时,姑爷也来了,远远瞧着姑爷在哄小姐高兴,奴与几个丫鬟们便不好再在屋子里。”她越哭越喘不来气,央道:“老爷,小姐是您看着长大的,她怎会做出这样狠辣的事?这事定有隐情,奴当真不知小姐去了何处,可她万不能在此时出来啊!倘或她上了公堂,后半辈子可就完了!”王采苓亦伏腰坐在榻上哭得帕子都湿了几条。燕榆哪能不懂这其中"隐情"?暗自猜想大抵便是和离那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女儿竞一剪子险些剪断拴着两家的绳子!寻不到燕文瑛,意味着这绳子终有一日会彻底断了,应天府署那班官员早已在寻他的错处,今日更是围剿他一人。

好在儿子还算有用。

燕榆先焦躁挥一挥手,叫这些个哭哭啼啼的下人们都出去。才扭头望向孤坐一旁的燕如衡,道:“爹没白疼你一场,你今日做得不错。”燕如衡乏累至极,短短一日,已从最初的震惊到被迫接受,到上公堂代替燕家整个家族与外力对抗,再到现下的平静。人也仿佛不再光风霁月,挺直的背脊刹那间就弯了点。他低喘了口气,转眸望向燕榆,也不讲话。

好像在公堂上他已把话说尽了,此刻是半句话也挤不出来。他原以为只要脱离掌控便能做回从前那个正直的自己,可长姐这桩案子又将他天真幻想的一切彻底击碎。他根本逃离不了。白日在公堂上,眼见燕榆被大大小小的官员挤兑,他静静站在那里,蓦然想起很早以前他前往凤阳做官,长姐在渡口相送,眼里揣着对他的期望与肯定。彼时,她欣慰道:“我弟弟三郎天资聪颖,一考就中,旁人艳羡都艳羡不来呢,好好在凤阳做官,届时有机会调任回来,再一步步往京师走,咱们燕家的门楣,定能因你更亮堂一些。”

旋即有个官员朝燕榆冷嘲热讽,把他拉回了当下。他这才悚然回神,什么正直良善,什么抵抗不从,统统都不可实现。他姓燕,是燕榆的燕也好,还是他亲生父亲燕承的燕也好,都不重要了。即使能掌握燕榆贪墨的证据又如何?他所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由燕榆给的?说到底,他根本无法将自己与燕家割离开。因此,即便他背后的家族是个吃人的魔窟,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双脚踩在里头,带着他渴求过又不值一提的自由,孤注一掷地往里陷。他早已和家族密不可分,手连着手,脚连着脚。燕榆倒台,整个家族跟着倒,燕榆风光,整个家族跟着风光。他亦如是。在席卷而来的外力面前,他依旧是燕家密不可切的一份子。半响,燕如衡扯了扯唇,声音出奇的平静,“爹,倘或找不到姐姐,您预备怎么办?”

燕榆歪在榻上,因先前晕过两回,也稍显疲乏,嗓子里喧出一股无奈,“能怎么办?找不到她,我真能挖地三尺四处掘她?眼下要紧的是蔺家那头,少不得要做低伏小登门赔罪,这姻亲关系,还是断不得。”知他揪着利益不肯撒手,燕如衡也没什么精力去厌恶,淡扫一眼近在眼前的一对养父养母,旋即起身离去,“成,我去备礼。”一径行至园子里,微风渐起,吹起盛开的花香。燕如衡止步不前,抬头把月色扫一扫,忽然问身边的小厮箬山,“你觉不觉得冷?”这座魔窟,冷得他整个人都被冻住了,好像他再牵出什么良善做人的心思,里头的五脏六腑就要"啪"的一声碎裂。眼下是夏日,好端端地,冷什么?箬山不解摇头,也知他心情不好,只得宽慰道:“少爷,还是早些睡吧,明日怕是还有得忙哩。”一句“少爷”,把燕如衡叫得发怔。是啊,他在凤阳时,欢欢喜喜往亲爹家里去,爹娘会亲切管他叫“衡哥儿",但在这,他只会是少爷、燕大人。月色在燕如衡的眼底映照得白晃晃一片,他想到钱映仪那张总纯粹展开的笑颜。

他终于忍不住想,昨日他还在因撞见她与旁人亲近而心生妒忌,可短短一日,他的世界已天翻地覆。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他与她也不再是朋友,他会在真正意义上与她成为道不同的陌生人。便也连妒忌的资格也没有了。岑寂寂的园子里,燕如衡孤站半响,终于转了脚步,只留下一声极低的叹息在原地,“走吧。”

荷叶五寸荷花娇,贴波不碍画船摇。淮河两岸依旧热闹,伶人娇笑仍脆生生的,酒客也仍吭声而笑,那个于他们而言不重要的案子,褪去新鲜,早已埋没醉酒笙歌里。

接连找了十来日,燕文瑛始终不见踪迹,蔺家那头因要照看日日发疯嚎叫的蔺玉湖,渐渐地,也消停了些,只每隔三五日派人往府署闹一闹。此案终是没有牵连到钱家来,钱映仪在家中憋得受不住,终于趁这日用罢午膳后出了门。

今番她是打扮得又不一样。

穿着许珺给裁的新衣,墨黑色的长比甲薄薄一件,里头是汉白玉色立领斜襟长衫,下头一条缠枝提花缎褶裙。

银链子扎着细细一把腰,通身的伶俐之气遮也遮不住。这回在家中待得太久,加之钱映仪本就是个爱往外头钻的性子,想及那马车也四四方方,生怕又给困住,便弃车步行,欢欢喜喜拔脚往市井里去。走过石坝街,河岸两道满是绽开的荷花,钱映仪立在一截石磴上深深嗅一嗅荷香,喟叹道:“还是外头好。”

言罢,余光悄瞥同样一身墨黑的秦离铮,心中正舒畅,便歪过脸去问他,“你先前说的那个糖水铺在夫子庙哪里?带我去,我渴了。”其实她出来连半个时辰都没过,在家中用午膳时更是与姐姐、姐夫饮过不少花茶,要说是渴,不若说是寻个借口同他讲话。不防远远驶来一艘画舫,打老远就有个声音在喊她,“映仪!映仪!这儿!”

钱映仪回身够眼一瞧,竞是晏秋雁与温宁岚在画舫游玩,里头还有一班叫得出名字却不大熟悉的少爷小姐,钱映仪恍然忆起先前在生辰时与她说办了个仁么诗社,想来里头的成员便是这一船人了。画舫离得不近不远,晏秋雁隔着半截淮河与她讲话,“映仪!我和岚岚玩得正高兴呢,你要不要上来,我使个船夫派小船去接你!”钱映仪对那诗社不大感兴趣,倒是有十来日没见过二人,想念得紧,当即期期艾艾把那头一望。

旋即又忍不住想,倘或她登画舫耍去了,独独丢下他在一旁,也不大好吧?瞧着他高高大大一个人,身手虽好,却不像会吟诗作对的样子.…左思右想,她还是把手往唇边够一够,喊道:“我还有事,不去啦!你们好好玩儿!”

晏秋雁在那头好似朝她做了个鬼脸,也不强求,笑嘻嘻挽着温宁岚的胳膊钻进画舫里去了。

钱映仪方转过脸,洋洋得意瞧着秦离铮,那模样像在说一-瞧,我对你够好吧?连朋友都舍弃了。

秦离铮莞尔,剑鞘戳一戳她的胳膊,抵着她往另一头走,“不是想喝糖水?我带你去。”

没几时绕过贡院,走夫子庙正门前过,往徐府街进去后便拐进了四福巷。钱映仪跟在秦离铮身后走,路上不少百姓斜眼瞧她,她也不大在意。待行过半截路,秦离铮脚步顿停,目光望向她,“走了半日,累不累?往铺子里坐一坐?”

她仰脸去瞧,“春生糖水铺?这名字起得倒风雅。”这时候糖水铺里走出个中年男人,一手擎着面团,一手牵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

虽面容稍显可怖,语气却温柔,“爹与你说过多少回?没爹的允许,不许跟隔壁小朋友往河边去,不小心跌进河里,没人捞你,死了怎么办?”那奶娃娃不当回事,一副小大人模样,一头柔软乌黑的发丝拢在头顶盘成一团,瘪一瘪嘴,"那溪溪玩什么?溪溪不喜欢玩石子。”正说着,奶娃娃眼尖瞧见了钱映仪,似是觉得她腰间银链亮晶晶的,很是漂亮,便一指二人,咧嘴笑道:“爹,来客人啦。”中年男人扭头望来,小姐是张生面孔,年轻人倒见过两回,便笑道:“小官人又来了,外头晒,要进铺子里坐一坐吗?”旋即把奶娃娃抱去一旁坐着,搁下碗里的面团,往怀里摸了条长长的面巾覆在脸上,恐自己惊着客人。

钱映仪好奇往铺子里去,竟不见脏污,每一把长条凳都擦得锂亮。狭窄的铺子里除了制糖水的一应用具,四面墙上还挂了不少画,画上彩墨与黑墨交织,像是出自孩童之手,尤显童趣。

她不由自主伏腰坐下,指一指其中一幅画的公鸡,笑看那奶娃娃,“这是你画的吗?”

奶娃娃坐在一旁晃着两条腿,拍一拍鼓起来的肚子,“是我!”“她就是随手画画,我不好浪费画纸,干脆都挂在墙上,"中年男人递来一张单子,“这位小姐想喝点什么?”

他话虽如此说,钱映仪却看出他真正珍视的是女儿的童真画技,心头对这间糖水铺的好感更甚,随意点了碗冰镇五果汤,又问秦离铮,“你想吃什么?秦离铮稍稍摆手,“我喝水。”

钱映仪瘪一瘪唇,由他去了。

不一时,糖水搁在钱映仪身前,见她笑吟吟埋首品尝,秦离铮遂把目光渐渐掠向中年男人,默然片刻,倏道:“我来做过几回生意,还不知老板姓名。中年男人一顿,张了张嘴,方要说话,那奶娃娃便笑嘻嘻插嘴道:“我爹叫梁途,我叫梁溪照。”

秦离铮把下颌轻点,环视铺子一圈,状若不经意问,“这铺子租金贵不贵?我瞧河岸两头摆摊的摊贩生意极好,为何不去那头摆一摆?”梁溪照复又接话,十分实诚,“因为我爹不想吓到别人曪!”梁途拧一拧眉心,把她赶去外头玩,恐她再说出什么话来。稍刻,才转身回铺子里,笑答:“小官人不知,容貌尚且是一回事,我做糖水的本事远不及旁人,收的价钱也比旁人便宜,若挤去河边做生意,不过三五日,我就得灰溜溜回来,倒不如在这巷子里守着一间铺子,风吹雨淋也能扛着,您也见着了,我还有个四岁半的女儿,她不大省心。”秦离铮笑一笑,恐打草惊蛇让梁途逃了,遂收回交谈的心思,默然不语。没几时,钱映仪用罢半碗糖水,在铺子里到底有些热,忙不迭就解下折扇给自己扇风。

秦离铮干脆起身付账,“您这儿的糖水不错,下一回我还来。”继而引着钱映仪出了铺子。

钱映仪这番刚走不过半截路,顿觉有人在窥视自己,忙不迭狐疑骏寻四周,这一眼,就看见那梁溪照巷口偷偷瞧她。想及嫂嫂也将要生出个软嫩可爱的小侄女,心头倏软,左右瞧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便买了一串拿在手里,噙着笑朝梁溪照招一招手。梁溪照果然高高兴兴过来,接过她的糖葫芦,也不说话,只拉着她的手往一头跑去。

半炷香的功夫,钱映仪气吁吁停下,抬头一望,竟是紧邻着夫子庙的应天府学的后门。

她稍稍弓身喘了两口气,看着舔糖葫芦的梁溪照,笑问,“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呀?”

梁溪照在她裙边蹦蹦跳跳,“我觉得你很漂亮,我想与你做好朋友,既然是朋友,那我带你来这儿看一看也没什么哩。”钱映仪问,“你想进府学念书?你爹可教过你识字?”梁溪照得意拍拍胸脯,糖浆滚在她的嘴上像小小年纪抹了口脂,“我连诗都能背三百首啦!”

钱映仪讶然,“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梁溪照笑眯眯嚼着山楂,把核吐在白嫩的掌心,斜眼去瞥比她高出不知多少的府学,道:“我时常往这一头来,听说里头有个大哥哥身份尊贵却不讨人喜欢,我远远瞧过两眼,的确不怎么样。”这些话,自她嘴里说出来布满雄心壮志,又让人忍不住啼笑皆非,“我将来也要进这里头念书,不光是这儿,还有一旁的贡院,我听说人都在那考试,我也要在那考试,我将来要做女状元,惩恶扬善,做巡抚大官!”钱映仪惊讶于她小小年纪已懂得不少,微微一怔,抿唇笑道:“这志气,你爹晓不晓得?″

梁溪照掩着唇笑,“他不晓得,他常常夜里挑灯看书,我摸去他房里偷看过几回,你别回去告诉我爹呀。”

到底是个奶娃娃,没几时就岔开了话题,又拉着钱映仪的袖摆往一旁跑,要引她再去看看贡院。

一来二去的功夫,钱映仪竞与她在这一带玩过了半日。直到那梁途在巷子里高声喊梁溪照,她才捧着钱映仪的脸亲了亲,旋即一面往巷子里跑,一面朝她摆手,“下回你还来啊,我喜欢同你耍,我回去与爹说,让他下回不收你的钱。”

钱映仪捋着裙摆蹲在石磴上,“噗嗤"一声笑出来,堆着笑与秦离铮讲话,“她真可爱,你说是不是?”

她耍了多久,秦离铮就默然在一旁等了多久。缓缓行至她身前,见四周无人,便把手朝她伸一伸。

钱映仪摆一摆手,“不必。”

怎知蹲得太久,两条腿渐渐发麻,她不得已又一把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登时神情紧张,做贼般往四周窥瞧,生怕给人瞧了去。秦离铮自胸腔里振出两声笑,等着她缓过来的间隙里,便问,“太阳快落山了,回去?还是再去哪里转一转?”

钱映仪抿一抿唇,隐听淮岸玉笛笙歌,眼珠子刹那亮了亮,笑吟吟道:“去河边吧,那里热闹。”

于是待她双腿恢复力气能走路后,秦离铮顺手在巷子口买了盏兔子花灯,见天色稍暗,便点灯照着她的裙摆,并肩引她往河岸行去。行至河岸,果真见一带闹哄哄的。两边楼宇复又崭新亮眼,食肆酒楼早已更换匾额,新开张的数不胜数。

钱映仪立在淮清桥上正犹豫不决,不知该往哪一间去。这时迎面走来个芝兰玉树的年轻人,一把腰勒得细细的,穿一身湖绿轻纱直裰。一双含情眼扫来时,只在她身上稍作停留,继而望向她身后的青年。褚之言也稍显意外,远远见着秦离铮险些泼口喊:“指挥!”到底忍住了,舌尖硬生生在嘴里打了个转,堆出个笑跑来,“小铮,是你啊!”

秦离铮目露警告。

钱映仪把二人来回窥一窥,问秦离铮,“是你的朋友吗?”怪哉,只听他说有仇家,今日却见着了他的朋友。钱映仪暗自在心里想,一双眼也悄悄去瞧年轻人。

褚之言见她打量自己,忙摆出正经姿态,俯首向她作揖,“这位是钱小姐吧?您没认错,我与小铮是好朋友,在下姓褚,名之言,钱小姐连名带姓唤我即可。”

钱映仪端端正正福身,抿了抿唇,没讲话。秦离铮此刻想赶褚之言也不好再赶,只好清清嗓,问,“这一带的食肆酒楼都是新开的,你在河边待得久,可知哪一家更好?”钱映仪讶然,望向褚之言,“褚小官人在河边做生意呢?”“开了家乐馆,不是什么正经呸,不是什么挣钱生意,"褚之言讪笑,“食肆酒楼?这一带的厨子像挤在一处受过训练,做出来的东西是一个味儿,要我说,不如包一艘船,河面上的生意向来争得厉害,吃食也讲究。”听他开的是乐馆,钱映仪半幅身子躲在秦离铮身后,悄声道:“你这个朋友,是正经人吗?”

秦离铮忍俊不禁,勾着唇没应声。

褚之言的笑意僵在脸皮上,一指桥下的乌篷船,“试试呢,我没事也在船上躺一躺,吃食酒水都称得上不错的。”

到底刚打过照面,钱映仪与他不熟,也想早些脱开身,便把下颌轻点,旋裙下了桥,寻到个揽客的伙计,付过银钱要了艘乌篷船。见她上了船,秦离铮才淡下笑,瞟一眼褚之言,目露警告。继而招来那伙计,往怀里摸出半块银锭扔去,“把方才的银子退给她,借口你自己找。”

那伙计见他出手大方,忙不迭笑开了眼,没几时,就领着两个打杂的伙计呈上一应佳肴酒水,又与钱映仪道:“哎唷,我的天老爷,这位小姐可真是好运气,咱们东家这几日正给家里长辈做寿呢,排了一连串的号,说是每日第二十位坐船的客人不收分文,白送,小的就先祝您事事如意了!”钱映仪稍有诧异,“我?”

伙计笑意更甚,“是哩,正是您,小的就先退下了,船夫也往岸边去了,与您一道的官人说他来摇橹,正在外头呢。”钱映仪只好默然看着他退离了船舱。

她独坐船内,细细扫量四周陈设。

这乌篷船与画舫相比虽差一点,却也十分附庸风雅,一张长条矮几搁在正中间。刮了釉的窄口花瓶里插着几株晒干的荼蘼花,一旁角落里铺陈纸笔,彩墨诗册一应尽有,倒显用心。

船身轻晃,她挑帘望去,是他缓慢摇橹的背影。他似有所感,回身冲她笑一笑,“再等等,此处船多,我绕去船少的地方。”

月光迷离,与河岸的波光交织在一起,映得他的眉眼益发柔和,钱映仪抿着唇笑,不知是为了羞还是什么,一言不发坐了回去。半炷香的功夫,船身渐稳,四周只听得见河水轻晃的声音。秦离铮弯腰打帘钻进船内,伏腰与她对坐,眼神悬在她的脸上,略一挑眉,“让你等,你就不吃不喝等着?”

钱映仪轻垂眼皮遮掩与他独处狭窄空间里的慌乱失措,忙摸着一个青花碗递进他的手里,“吃饭,等也等了半日,我都快没力气了,不许说话。”继而自己也捧着碗,一时吃点清淡的时令蔬菜,一时挑些鸡鸭在嘴里轻咬。与佳肴相配的是酿得醇香的梅子酒,钱映仪吃得有些口干舌燥,一杯接一杯喝了不少。

秦离铮跟着她细嚼慢咽,半开玩笑道,“这酒后劲大,你若醉倒在这,我就不管你了。”

钱映仪轻轻吐息,吃了半响不觉得饿了,便把碗筷一搁,“我哪有这么容易醉?你只管吃你的,我喝我的,咱们互不干涉。”好一个互不干涉。秦离铮垂首莞尔,他的胃口自然要比她大,故而依她而言,默然在一旁用饭。

钱映仪衔着酒杯不放,大约是有饮酒壮胆的缘故,她总觉得他今日过分老实。或许说,是从那次他倒进她的帐子里后,他就老实了许多。她隐有预感,在这个船舱里,他会不会又亲一亲她?她悄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梅子酒,借着饮酒的间隙去偷瞧他。他的吃相倒挺斯文,没什么声音,咬东西时,发硬的腮会缓慢挪动,她仿佛都能听见他牙关轻震的动静…

“阿铮。”

秦离铮蓦然一顿,掀眼凝视她,“怎么了?”钱映仪不知几时起放下了酒杯,托着腮盯着他,轻声道:“你能轻点咬吗?”

.“秦离铮咽下最后一口吃食,给自己斟了杯清茶,入喉清凉,他的喙音也清透不少,“什么叫轻点咬?”

钱映仪笑,“你这样咬,看得我也想咬你一口。”秦离铮怔然。

钱映仪却仿佛只是随口一说,眼色往角落里的纸笔上瞧,刹那间就拿在了手里,转而命秦离铮往后坐一坐,自顾道:“你坐正些,我下手就稳些。”下一刻,就随意碾了些彩墨,铺在矮几上描描画画,“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你画我的小像,我也要画你的,嘿嘿,浓浓的眉毛,高高的鼻子…”“讨厌的两颗痣!"她笔下生风,画几笔就看一眼秦离铮,“还有细细的一把腰.…″

“细细的腰.…”

眼见她是醉意陡生,秦离铮暗掐眉心,后悔不该这样纵容她。正要抬头劝阻,一张芙蓉面已然扑了过来。

钱映仪整个人跪趴在他身前,一手拿着画笔,有些朦胧的眼色落在他的腰间,倏然另一只手去解自己腰间的银链。

秦离铮把眉轻攒,立刻攫紧她的手腕,“做什么?”钱映仪“啧"了声,不耐挣开他,自顾解下银链,旋即抛给他,“你、你把这个系在腰上,我看看有多好看。”

她拦在他身前,大有他不系上就不离开的架势。秦离铮闭了闭眼,顺从捡起银链往腰间绑。

岂知刚绕去身后,她倏然摇头,“不是这样,你得脱了衣裳系。”秦离铮动作一顿,眼神游在她的脸上,“我若不肯,你是预备在这里把我扒光?″

“喊,"见他停了动作,钱映仪搁下画笔,瘪一瘪唇,一把夺回银链系上,“讨厌,还说什么都听我的。”

“讨厌?讨厌谁?"见她要爬回去,秦离铮兜揽她的腰,往上一提,两具身躯便火辣辣地抵住了,“讨厌阿铮?”

他的气息总能令钱映仪发软,她软趴趴搂住他的脖子,不叫自己往一旁倒,摇了摇头,“不讨厌阿铮。”

“那…钱映仪喜欢阿铮吗?”

钱映仪把脸抬起来,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怎么样才叫喜欢?”秦离铮暗勾唇畔,吐息带出一丝爱/欲,在半昏半明的船舱里,他打算诱哄着她说出来。

方要开口,她却比他更快。

钱映仪稍稍垂下眼,盯着他的唇,声音很轻,“每回被这里亲的时候,我总觉得连骨头都有些软,甚至连裙边都觉得湿漉漉的,这种感觉,算喜欢吗?”短暂的惊愕让秦离铮失语。

钱映仪又道:"阿铮喜欢我吗?”

秦离铮闭眼,"喜欢。”

钱映仪也阖上眼,含糊说了句,“那我再找一找喜欢的感觉。”转而捧着他的脸,对准那两片唇贴了上去。她学着记忆里的模样亲他,小半截舌头在唇缝打转,呼吸绞缠时,她觉得他仿佛有些干渴,干脆先松开他,一口气喝了半杯梅子酒,继而大发善心赐给他,由他汲取。

秦离铮被她拨得呼吸都变得浓重,掐住她的后颈就欲拉开她。钱映仪却一反常态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脸也埋进他的脖子里。稍刻,哭腔渐响在他耳畔,“不太舒服…”秦离铮直至此刻才彻底后悔不该听褚之言的提议坐船,拉不开她,只好轻抚她的背,嗓音低得模糊不清,“哪里不舒服?”钱映仪眼梢泄出的湿润打湿了他的一小片肌肤。河面渐起凉爽微风,她细细的嗓音在风声里凶狠讨伐着秦离铮的心,“阿铮救救我。”

船舱一点暗光里,响起秦离铮叹息的声音。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密密麻麻的雨。

半响,他一手揽着她,一手往怀里抽了条干净的帕子递出船舱外接雨,旋即细致缓慢地把手的每一处都揩拭干净。

月色隐匿,他的目光牵出迷离,近近凝望着她微张的红唇,反客为主俯身,“好,我救你。”

手也顺势卷过她的裙摆。

海浪灼人,海水滴在他的掌心。

他垂眼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神情,目色益发晦暗。钱映仪不由自主地口齿含混起来,“太慢了…″她的嗓音变得黏黏糊糊的。渐渐地,越来越兴奋,直到像忽然跌进个迅猛狂卷风暴的海浪里,身子刹那变得轻飘飘的,浑身都被浪打得失去力气。她的身躯像在轻晃,目色也有些迷离,漂浮的双臂搂着身前可以搂住的一切,怔了半响,才失神问,“下雨了么?”良久,才有人沉沉应声,“嗯。”

耳畔的声音算不上冷静,却还沉稳,“早些回去睡,好不好?”钱映仪阖着眼点头,“好,我要在天上飞,你会飞吗?带我飞回去。”方才不过是一场阵雨,这时候又停了。秦离铮抹了把她眼角的泪花,没有答话,只自顾钻出船舱摇橹。

待船靠岸,便一把捞起酣睡的她,暗自运起内力,一路避开人群,踏着片片青瓦回了钱宅。

甚至进云滕阁时,都带着她走他一惯爱翻的西窗。也许是嗅到熟悉的零陵香,钱映仪埋在矮榻上动了动,恍惚见到个高大的身影,便笑,“谢谢你呀,往外头领赏钱去吧,找那个穿粉红比甲的丫鬟。竞还把他当做外头的伙计了?

秦离铮默然盯着她,暗自磨了磨牙关。想照着那半截白嫩的脖子重重咬一囗。

片刻,还是不与她计较。翻出料子剪了半截下来挂在臂弯,转而捞起她的身子,转去了存放温水的山水屏风后。

下一瞬,拿半截料子覆盖住眼睛,抚着她歪歪软软的身子去解她的银链,比甲,裙带。

顶着夜色翻出她的闺房时,已过去不知几时。秦离铮深深吸气,握着帕子一言不发哲回寝屋。

他被她带得一身酒气,也该洗洗。

坐在冷水里,他仰头歌在浴桶边缘,先前替她擦拭过的帕子还在桶缘搭着。就不该纵容她饮酒,明知她饮酒后会益发亲近人。她明日醒来还会记得吗?还是像上回那样忘得干干净净。倘或她记得,会不会…秦离铮重重吐息,阖紧眼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抹丝滑的手感和掌心陡然像泡进了温泉里的感觉。

他陡然抓起帕子。

银缸里的烛火逐渐变暗,消失了半夜的月复又探出云层,光秃秃的墙面斜斜映出秦离铮的影。

不断起伏的手臂拉得影子在轻颤,像在完成许许多多个迤逦的梦,比每一回都完成得要慢一些,但梦堆积在一起时,呼吸比每一回都要急促,也比每一回都爆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