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 / 1)

第34章第34章

渐渐地,烟花声平息。那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也随之消散在钱映仪心头。她当初可是信誓旦旦定下三月之期。她怎可能如此快就喜欢上他?虽这般矜持地想,钱映仪浑身上下却松快了不少,低首笑一笑,这才望向他,“爱,听见了吗?他们都在寻我。”

秦离铮回望着她不讲话。他从前不讲话,钱映仪会跺一跺脚,耐不住性子催他说两句,此刻却不在意这些,因他那双幽深的眸底只有她的倒影。她不去与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干脆旋裙往外走,“别木杵杵站在这里了,你送我回云滕阁去。”

前院热闹,四处都在寻她,她却想在这喧阗的天地里与他待一待。秦离铮抬脚跟随她离去,心知他与她之间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转变。他不去提,只静静地像从前那样跟在她的身后。她往哪拐, 他就往哪转一转。

她有她的想法,他不着急。他只是在想,无论她是想慢慢来,还是硬撑到三月之期的最后一日,只要她愿意,他都能等,他愿意尊重她的一切。月上枝梢,二人一前一后慢步前行。良辰美景,连东墙两面各自攀爬的花都好似延展了花枝,只待彼此轻轻一触,就能顺势绞缠在一起。云滕阁的小丫鬟们都去园子里瞧烟花去了,现下只剩个空荡荡的院落。钱映仪倏然觉察出点什么,仗着没人,便猛然把一张脸凑到他眼下,逼问,“你还没说,我今日美不美?”

秦离铮呼吸稍窒,目光寸寸扫过她一张施妆傅粉的脸。看她唇畔的口脂微花,他抿一抿唇,拇指摁上去擦拭,“美。”“哼,算你有眼光,"钱映仪挥开他的手,指一指她常乘凉的那棵树,笑嘻嘻道:“我想在那儿搭架秋千,夏日还长着呢,你能不能替我做一架?”秦离铮把眉轻挑,“不怕虫了?”

钱映仪陡然有点笑不出来了,匆匆敛了笑。秦离铮以为这句话惹她生气,舌尖打了个转,方要说些好听的话哄她。岂知她把脑袋一垂,小声道:“我十九了,你知不知道?我想,待嫂嫂生产完,我就该随他们一起回京师了,有虫就有虫吧,我想把快乐多留一些在金陵。”

秦离铮暗自盘算她回京师的日子,想及那时他也已收网,便半开玩笑试探问,“想不想让我与你一起回去?”

话音甫落,秦离铮就见她那一双眼睛渐渐明亮起来,双唇轻张,明显听了这话很高兴。

但或许因为羞,又或是拉不下面子,她只是把头一扭,“喊”了一声,“真不要脸。”

秦离铮总能敏锐察觉她隐匿的那些小小情绪。她在舍不得金陵的同时也在忐忑回到京师,时隔十年,京师于她而言,早已与十年前的金陵一样陌生。他在脑子里搜刮了不少山盟海誓,想与她保证,即使是回去了,他也仍旧会在她的身边。就像他无数个日夜妄想的那样,他要与她做一辈子的小姐侍卫。可搜刮来搜刮去,忽然发现誓言太过漂浮。他索性把誓言转变为行动,抚一抚她的额角,嗓音沉得令人安心,“好,我替你做秋千,还想要什么?一并说来。”

钱映仪由他抚平内心那一点焦躁,仰脸去看他,笑颜复又展露,“还早呢,暂时没想到,至于那架秋千,我想缠上许许多多的花在上面,要一架全金陵最漂亮的。”

不远处渐响脚步声与嬉笑,想是那些小丫鬟们结伴誓回。钱映仪旋裙站去廊下,破天荒头一遭回首凝望他。

四目相对,彼此无言。各自好像没有讲话,又好像把该讲的都讲了个遍。秦离铮笑,“早些睡,今晚月色好,你也能做个好梦。”钱映仪这才洋洋一笑,身影渐渐隐去。

秦离铮收回眼,转背往外行去。避开了那些小丫鬟,凑巧在另一头碰上夏菱与春棠捧着那些生辰礼走来。

夏菱与他说上两句闲话,两方擦身过,夏菱仿佛有些拿不稳那些锦盒,其中一个"啪嗒"一声跌落在地。

夏菱连头也没回,嗓子里却喧出一股意味深长,“嗳,林铮,你帮着捡捡,看看里头是不是一对金蝶,我记着这东西是燕家送与小姐的,我还得拿给小姐去清点呢!”

秦离铮默然片刻,捡起那锦盒,打开一瞧,果真是对精致小巧的金蝶。他冷笑一声,拿出那对金蝶在掌心扫量,稍刻,掌心一用力,金蝶顿时扭作一团,再不能窥其全貌。

什么金蝶,什么燕家,没他的允许,统统都该远离她身边。如秦离铮所言,今夜月色极美。钱映仪怀揣着酸酸麻麻的感觉倒在帐子里,脸枕着软扑扑的四角软枕,盯着斜映进屋子里的清辉光线,舒服睡过了前半夜。

接近卯时,遥远的应天府署却传来阵阵鼓声,有人天未亮就在敲登闻鼓,声音很沉,很闷。

振得钱映仪猛然从帐子里坐起身,喘了半响气,才扭头掀开纱帐,嗓音沙沙的,喊:“夏菱,外头发生何事了?”

天将明未明,稍刻,夏菱顶着一张发蒙的脸进屋,手中擎着银缸,给屋子里点上灯,“小姐也听见那鼓声了?奴婢也不知,这时候敲鼓,怕是老百姓有什么一刻也等不得的冤情。”

应天府署门前的那面登闻鼓已多少年没这般响过了?那鼓声犹在响,虽只能隐隐听见一些,钱映仪却登时没了睡意,干脆踩鞋下榻,“爷爷向来睡得浅,想必也听见了,我去前头看看。”

钱映仪稍整仪容,由夏菱在前头提着灯笼,半炷香的功夫,主仆两个就行至前院正厅,与起身的许珺碰在一处。

许珺一见钱映仪,忙道:“哎唷,好奇猫儿!你也被吵醒了?快些回去睡,待午晌时,婶婶去寻你说话。”

正说着话,钱兰亭也从廊角拐来,面色十分严肃。钱映仪忙迎过去,“爷爷,是登闻鼓在响。”钱兰亭为官几十年,见过不少案子,却鲜少在这个时辰见人击鼓鸣冤。没来由地,他有些心心神不宁,总觉出了桩大案,忙不迭就差来管家,“你速速去外头打听,到底出了何事。”

管家连连点头,鞋底一扭就欲离去,迎面却碰上钱玉幸打外头回来。钱玉幸与余骋成婚几年,一个克己复礼,一个肆意明媚,多是余骋在迁就纵容她,小夫妻俩这几年总维持一个习惯,便是早起往外头走两圈,美名其曰驱散体内浊气。

眼见管家拔脚往外头去,钱玉幸忙启声截停他,那张俏生生的脸上不复笑颜,有一半是惊骇,一半则是说不出的吊诡。她匆步上前,招呼几人往正厅里坐。大约是一路跑回来,鬓边沾了些晨露,也有些口干舌燥,摸了桌上凉茶就往嘴里送。待喘过气来,她才望向钱兰亭,道:“爷爷,那蔺家出事了。”钱兰亭心中咯噔两声,霎时起身,“你仔细与我说!”话说昨日钱映仪生辰,蔺玉湖与燕文瑛在钱家到底是扮演过一场恩爱夫妻。因晏秋雁等留在钱宅玩乐,燕文瑛与蔺玉湖也顺势留了下来。蔺玉湖仍旧是那副眼梢里都能流出风流的神态,下晌与人又饮了些酒,不过是些果酿,倒也十分清醒。

晚间夫妻二人回蔺家,蔺玉湖便不装了,自顾撇下燕文瑛,转去一处院落看为他怀了孩儿的丫鬟绿翡。

若说那绿翡懂事些,在燕文瑛面前卖一卖乖,兴许燕文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偏在蔺玉湖嘘寒问暖后,那绿翡又跑来燕文瑛跟前说话,模样怯生生的。好像燕文瑛是从阴司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嘴一张便能生吞了她。燕文瑛压了半日的气终于撒出来,望了绿翡半响,唇边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绿翡,我把话摊开与你说,我是家里的正头奶奶,虽没生个一儿半女,但你想母凭子贵越过我,我明白告诉你,还不能够,我劝你老实点,别再来我跟前晃,否则,我可不敢保证,哪日我心情不好了,一个不留神,你肚子里的孩就没了。”

这话太直白,说得绿翡低垂的眼里浮现两分阴毒,面上怯怯应下,回头却是又把话与蔺玉湖说了。

她模样可人,床第之间又舍得开羞耻,蔺玉湖对她很是喜爱,当即便往正房去,找上了燕文瑛。

燕文瑛正坐在镜前拆卸钗环,听见动静淡乜他一眼,言语讥讽,“怎么,又要替你心尖上的绿翡来教训我?”

大约是先前饮过些酒的缘故,蔺玉看她一张芙蓉玉面近在咫尺,心头那些怒气竟渐渐消散。

掐着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片刻,陡然笑了,“你又在吃醋?”到底少年夫妻,燕文瑛心内难免有两分委屈,可她生性要强,宁可把这委屈咽下也绝不叫他窥见,便把头一扭,“滚出去。”蔺玉湖偏一转性子,握着她的手亲了两口,顺势搂上她,在镜中与她对视,“气什么?我还不明白你?你要早些对我服软,说些我爱听的,做些我爱看的,我何至于去外头找那些不入流的?”

丫鬟们眼见二人将要握手言和,忙不迭就退了出去。蔺玉湖把燕文瑛抱来腿上,热乎乎的唇去贴她的,口齿含混道:“你气她先怀上孩儿,那你就努努力,也怀个孩儿,怀个我们的孩儿。”他这些话不过是花言巧语,可或许越是在意什么,越想得到什么。明知他在说假话,燕文瑛还是忍不住仰起头,放任干涸已久的自己在他的贴近下生出部栗。

二人滚去榻上,一阵被翻红浪。

燕文瑛斜斜歪在他的臂弯里,正觉得从前那股情浓要冒尖时,蔺玉湖忽道:“瑛瑛,我觉着你有时太较真了。”

话如凉水迎头泼下,把燕文瑛又拽回当下。她毫不留情推开他,裹着抹胸穿好,复又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不再望他,道:“蔺玉湖,什么叫较真?”蔺玉湖舒爽过一场,不大在意她在想什么,无所谓阖着眼笑,“你什么都抓得太紧,我在你掌心里喘不过气,譬如这句话,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就与我较起真来,乖,再陪我躺会儿,待会我还得去娘那头呢,她前两日正说起给未出世的孙儿打个金项圈,先前归家命人来寻了我,叫我去看看。”燕文瑛独坐床沿半响,心头渐渐蔓延出悲哀,她忽然轻声道:“你爱过我吗?”

“爱过。”

燕文瑛低低笑出了声,不可抑制地有些颤抖。爱过她,怎会从少年夫妻走到如今?爱过她,怎会打她?爱过她,怎会由丫鬟骑到她头上去?她道:“蔺玉湖,我们和离。”

蔺玉湖呵呵跟着笑,翻了个身,“和离?咱们俩的爹捆在一起,咱们也捆在一起,一生一世都分不开,何苦总想这些令自己不高兴的呢?你不就是气我批心思都花在别人身上?”

“你问我有没有爱过你,我老实告诉你了,我爱过你,可是瑛瑛,我是个生来就不受管教的性子,这点爱,早在你约束我做这做那的时候就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咱们俩揣着明白装糊涂过一辈子不好吗?你陪着我,我也陪着你,大不了,你也去外头豢养几个俊俏小倌,我不在意的。”他一席话说完,大约是有些累,也懒得再去掰过燕文瑛的肩头看她是什么神情,也不想与她争吵,干脆蒙着被衾就此睡去。浑然不觉这些对燕文瑛而言是何其侮辱、何其折磨。燕文瑛回望他一眼,忽然笑了。

她漠然行至镜前,盯着镜子里那张花颜依旧的脸看,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她是几时从明艳的燕家大小姐变成如今这任人欺凌的模样的呢?好个一条船上的蚂蚱,凭什么长辈绑在一处,就要用她的一辈子来做绳索?她绝不想再忍!

燕文瑛发怔坐了片刻,陡然想及白日里钱映仪宽慰自己的那一番话。是啊,她得为自己活。

燕文瑛的目光渐渐掠至妆台一角,那里摆着白日里丫鬟们做活时落下的剪子。

她冷漠捡起它,在这一刻舍弃了所有,且就把这场支离破碎的联姻当作一场噩梦,她现下要亲手剪断梦。

她轻轻撩开帐子,紧紧盯着已然睡熟的蔺玉湖,看着看着,眼角晃出了几滴泪,也许是在缅怀过去那个充满柔情蜜意的他。待拭走泪珠,便一把掀开被褥,一剪子刺了过去。蔺玉湖迷蒙间只短暂地感觉到了身下一凉,渐渐地,额心越拧越紧,迟钝片刻的痛意席卷全身,他怔然睁眼朝身下望去,忽如野兽般哀嚎,嘶喊痛叫,“燕文瑛!你敢!你怎么敢!来人!来人一-!”燕文瑛抹一把脸上的泪水,与手中的鲜血糊搅在一起,散着发,真真宛如阴司恶鬼。

她在他的嘶喊求救里端起轻蔑的眼,看他的目色始终卑睨,“在你眼里,我一直是个疯女人吧?不重要了,在我眼里,我是疯也好,清醒也罢,我就是我。”

“当年满怀期盼嫁与你,可你却是狎妓玩乐!把我的脸面踩在脚下!我想过要与你好好过日子,可你的心不在我这儿。”“蔺玉湖,你没有心。”

丫鬟们听见动静推门而进,不敢上前,只能听见蔺玉湖的惨叫与燕文瑛的控诉。

燕文瑛笑得无比风华,“你没有心,还妄想将我困在你身边,凭什么?”说到此节,她嗓音渐渐尖锐起来,“凭什么燕蔺两家的平静要以我为代价来维持!凭什么不许我和离!凭什么要将我像只鸟儿一样关在笼子里!”“蔺玉湖,都说上嫁如吞针,可我家世比你好,嫁与你这么多年,我仍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窟窿,你不觉得冷吗?”

正是这时候,有个眼尖的丫鬟瞧见了帐子里的惨状,登时骇目圆睁,尖叫着往外跑,“少奶奶把少爷的宝贝给剪了!”旋即丫鬟四散,止不住地尖叫起伏,越来越多的人往院子里涌,脚步声益发杂乱。

燕文瑛独站帐外,仿佛外头的混乱与她无关,她把眼在四处瞟一瞟,笑道:“我不甘心,我已不是从前那个我,凭什么你还是从前那个你,从今往后,你也试一试我的感觉,尝一尝被根无形的线捆绑在原地的滋味,我看你还怎么出去见人,你就被困在这笼子里待一辈子吧!”说罢,她持着那把剪子放声吭笑,一股脑往外冲,嘴里嚷着:“什么闺阁小姐,官宦奶奶,都死去吧!从今往后,我只是燕文瑛,谁都别想关着我,谁者都别想给我气受!”

说到此节,钱玉幸瞠圆一双眼,喃喃:“燕文瑛趁乱逃了,蔺家四处寻她不见,现下应天府署门前拥了一堆人,全是蔺家的,蔺太太亲自敲登闻鼓,宛如疯状,扬言要送燕文瑛下狱呢。”

钱映仪一时得知这样的消息,张了张嘴,要讲话,偏讲不出来,只觉骇然,把搭在肩头的披风紧了紧。

钱玉幸又道:“我同官人听了动静正赶过去,那蔺太太见了官人就把他拦在府署门前,嘴上说着要上报朝廷,治燕文瑛一个杀夫未遂之罪!官人便叫我先回来了。”

“怎地突然就这样了.…"许珺不可置信道:“昨日见他二人还好好的…”钱兰亭想的却更为遥远,额心一点一点拧紧,思忖半响,问,“你们昨日与燕文瑛说话,可有说些什么不该说的?”钱映仪心一颤,脑中电光火石一闪,忙道:“昨日她与嫂嫂闹了个误会,因为孩儿的事,雁雁同岚岚都在宽慰她,我也跟着宽慰了一二。”旋即把那席话与钱兰亭说了。

钱兰亭何等深谋远虑,嗓音渐渐沉了下来,“蔺太太已闹上衙门,此事尚且不知该如何收场,燕蔺两家势必闹崩,外头闹外头的,你们这几日都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要买什么吃什么,使丫头侍卫去买,他夫妻二人昨日才来过咱们家,倘或叫不知情的人在外头乱说一通,咱们家是不好说清的。”钱玉幸这时候也敛起随意,正经把下颌轻点,“知道了。”时辰尚早,见钱映仪只低挽乌髻,钱玉幸心知她没睡好,恐她胡思乱想,嗓音倏然软了些,“行了,不要怕,没什么要紧的,爷爷只是未雨绸缪,他向来喜欢把事往最坏的结果上想,你不是不知,回去睡吧,瞧小脸白的。”夏菱忙掣着钱映仪的衣袖往外走。

待穿廊拐过一角,钱映仪浮上心头的恐惧终于展露出来,攫着夏菱的腕子轻问,“阿铮呢?”

夏菱抿着唇答道:“小姐,二小姐说得对,一句话的事,您不要怕,先回去睡,他与小玳瑁换过值,想必正在休息,奴婢这便去寻他。”发生这样大的一件事,秦离铮自然不可能不知情,正与褚之言守在应天府署对面的马巷,盯着蔺边鸿的太太荀芸精疲力竭敲着登闻鼓。褚之言也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喃喃道:“天老爷,咱们安排回京师的人正准备动手,这燕蔺两家就闹出了这么大一桩事,真是天老爷在帮咱们的忙。”说罢,窃窃往身下扫了两眼,连连咋舌,“这燕文瑛真是个狠人。”旋即又望向那始终紧闭的府署大门,问,“指挥,你说,燕榆会亲自捉拿燕文瑛吗?”

秦离铮目光闪动,偏头看着他,“燕文瑛在哪,你知我知,若没有咱们的人从中阻拦,她逃不了蔺家人的追捕,无论燕榆抓不抓她,到了这时候,她都不该再出现在众人眼前,她越是不出来,蔺家就越急,越觉得燕家在包庇她。”他复又望向府署门前的蔺家人,扯了扯唇,“不是要上报朝廷?帮他们一把,写封信快马加鞭送进尚书房,让皇上知道这桩案子,届时就看这燕榆和蔺边鸿之间,到底能斗成什么样。”

默然片刻,褚之言道:“裴骥那头没什么动静了,待找出他的账本究竞在何处,咱们也能舒舒服服坐山观虎斗。”

秦离铮阖上眼没有搭话,只把背歌在身后的墙上,浓眉轻攒,像是没有休息好。

半响,褚之言又开口:“瑞王那头也很安静。”提及瑞王,秦离铮方掀起眼皮,淡道:“此人只会捡利益,有了恒王给他的教训,他断不会再随意出来冒尖,虽说与燕蔺两家共乘一船,可依照他谨慎的性子,越乱,他越不会有什么举动。”

他问,“人寻到了么?”

指的是瑞王麾下那靠假死脱身的谋士。

褚之言点点下颌,“寻到了,我正要同你说,这梁途根本没离开金陵,也是胆大,不过他已改头换面,毁了容貌,在夫子庙后头的四福巷租了个铺面,他糖水生意,这些年还往乞丐窝里捡了个女儿养在身边,瞧着是打算就在阴暗里躲一辈子。”

秦离铮登时转背离去,“知道了,让燕蔺两家闹吧,走了。”归家时,秦离铮先翻进了钱映仪的寝屋,见她小小一个缩在被衾里,心头倏软,把食盒搁在案上,旋即倚在拔步床旁屈指轻敲。钱映仪立时翻身起,坐在帐子里凝望着他,“你.你怎么青天白日进来了?”

“放心,外头出了事,他们都聚在园子里讲话去了,"他捡一捡她搭在椅上的衣裙,阖着眼递与她,“饿不饿?我买了馄饨与糖水。”“先前夏菱正说寻不见你呢,"钱映仪本也穿了寝衣,却还是不自在,想赶他先出去,那抹恐慌又使她开不了口,因此命道:“你转过去。”秦离铮好笑转过身。

不一时,钱映仪穿戴整齐,踩着一双绣着玉兰花的绣鞋走出来,忍不住问,“你出去了,外头真的闹得厉害?”

见她伏腰往镜前坐,秦离铮顺势跟上去,一手捞起她的乌发,自顾替她编起辫子,半个时辰前还冷漠的目光平添柔和,像是这一刻只有她最要紧,“嗯,闹得难看,两边都编还是一齐编个厚的?”钱映仪稍有惊愕,透过镜子瞧他的脸,神情认真,令她产生一种错觉一一好像她与他已然成婚,今番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晨间。她拒不承认自己的心又扑通直跳,忙轻垂眼皮,道:“就随意编一编。”须臾,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脑后,钱映仪端着个笑去洗脸洁齿,旋即坐在珠帘外的圆桌前,托着腮瞧他,“那府署那头怎么说呢?”秦离铮往食盒里取出一碗馄饨,一盅荔枝糖水,轻推至她身前,道:“府署的门还关着,涉事两家都不是普通门户,时辰又尚早,想必有些官员还未上值,未下值的则在里头商议该如何应对。”钱映仪把馄饨里的肉挑拣着吃,又问,“那…你见着蔺玉湖没?”大约是想及蔺玉湖遭受过什么,她的目光便由秦离铮的脸往下落,似透过圆桌便能瞧见。

秦离铮耳根微红,清了清嗓,把糖水推去她身前,“喝一口,光吃肉不腻?”

“没见到,他受了伤,怎么会出现在府署外?”钱映仪猛然回神,暗道自己不该如此直白地盯着他瞧,忙把脸埋在糖水面前,一连迭喝了几口,倒咂摸出味儿,赞道:“好喝!哪儿买的?”“夫子庙那边,”秦离铮又指一指馄饨,“还剩半碗,吃完它。”钱映仪瘪瘪唇,不情不愿捧回那碗,一面嘀咕,一面又仿佛在享受他的关心,“我不是小孩子,你管我吃饭做什么?”秦离铮翻窗进来时把门窗都紧紧阖上了,屋子里就二人独处,他倏然笑一笑,脸往前凑,认真端详着她的脸,“瘦了,该多吃点。”“哎呀,你做什么这样盯着人家!"钱映仪忙捂着热辣辣的脸,熟门熟路替自己找补,“夏日没什么胃口,吃得少了,瘦了不是很正常嘛,难不成我瘦了就不好看,你就不喜.…”

话音戛然而止,她好像总是羞于在他面前明明白白说“喜欢”二字,因此,硬生生把话茬开,“你别管我这些,爷爷今晨嘱咐我最好别出门,我细细想来觉得也是。”

言讫,她舀了块馄饨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半响,才把昨日宽慰燕文瑛的那一席话说给他听。

秦离铮稍有讶然,暗想那燕文瑛陡然癫疯,想必是想通了什么,不料竞在机缘巧合下有她的"推波助澜”。

不过她正因此事生畏,他定然不能夸赞她。满屋子的零陵香气愈发浓重,像在邀请他陷进温软的梦里。盯着她用完一整碗馄饨,秦离铮摸出帕子递过去,笑道:“正好,这几日就把秋千做了?去挑一挑木头?”

钱映仪搁下勺子,眼风瞥一瞥他,“我还没睡够呢。”秦离铮转眼思忖,点了点头,旋即起身来捞她,抱她往拔步床那头去,“那再睡会。”

抱得钱映仪心惊胆颤,两条胳膊软软搭在他的肩上,忙不迭要往下跳,“你你你放我下来!”

从前抱她都是晚上倒也罢,有一回在城外也勉强罢了,如今青天白日,这可是她的闺房!

还抱着她往床榻上.…….

闻言,秦离铮牵唇笑了两声,轻垂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怕什么?不是向来很胆大?”

钱映仪低着脑袋,两只脚晃一晃,本就只轻轻踩着的绣鞋就晃掉一只。数息的功夫,他就把她放在床沿,面色倒正经,拨着她的下巴左右窥瞧,评点道:“嗯,眼下有些发青,的确是没休息好。”钱映仪被迫仰头盯着他。

听他说自己眼下发青,登时不高兴了,仔细琢磨他的脸,嘴上也不服软,洋洋得意嗤笑一声,“你瞧着也不像睡饱的样子。”秦离铮倏然起身,一言不发转背往外走。

钱映仪暗自翻了翻眼皮子,正为自己占据上风而高兴,蓦地接连听见“咔哒″声。

他誓回门口,在里头落了锁。又一步步向她走来,接连把窗户也给锁上了。秦离铮行至她身前,看她稍有惊愕的神情,静静拉开唇畔的笑,抬手去解皮革腰带,“你说得对,我也要休息。”

钱映仪大骇,忙起身推他,“你疯了不成?”他如一堵硬墙,压根推不动。钱映仪还要再张嘴,他已褪去外袍,露出一身雪白的寝衣,旋即一把揽住她。

炙热的温度立时从薄薄的料子里传出来,钱映仪被揽住腰,随着大片纱帐一齐倒下。

下一刻,后脑被一只手轻轻按住,脸登时贴上他坚硬的胸膛。他拥着她,制住她的挣扎,嗓音里喧出一股轻叹与疲惫,“别动,让我也睡会。″

低沉的声音在这一方小天地钻进钱映仪的耳朵里,听得她手脚稍显绵软,双手抵在他的胸前,还要再推。

被迫听着他也急促的心跳声,钱映仪一时恍然。原来他也紧张。

最后一片纱帐在此刻落下,粉色的帐子映得周遭有些昏暗,钱映仪身躯渐渐没那么紧绷。

缩在他与被衾之间,她没有理由地想,她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点,这样真的好么?

可单单去想是一回事,钱映仪轻嗅他身上的薄荷香,竞在彼此交织里的气息里捉住了一抹隐密的刺激。

半响,她轻轻闭上了眼。

整间屋子都开始渐渐变得陌生,尤其是身下这张床,霎时像个名唤禁忌的深渊。

她一面要往外逃,一面又因身处上方,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沉沦。不管了,由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