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33章
浓荫密匝,庭院石榴花挂墙,蝴蝶也耐不住暑热,振翅往墙头阴密处飞旋。钱玉幸与任郁青这几日却时常往云滕阁来,只捉着钱映仪说话,因何呢?原来是钱家映仪生辰将至。
满园清香,钱玉幸捧着冰镇甜瓜在树下吃,倚着树笑,“六月十五,每年想到你过生辰时,娘那副回想起生你时就要了半条命的表情,我就十分想笑。”钱映仪生在夏日,一对兄姐则在冬日。她娘在怀她时就吃了不少苦。到夏日诞下钱映仪,又闷在屋子里养身子,好好的一个官眷美妇,也忍不住暑气折磨泼口骂道:“钱锦年!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进老娘的屋子,要生你自个儿生去!”
每每听到这,钱映仪也捂帕偷笑,今番亦是如此。笑过一阵,继而望向任郁青稍稍隆起的小腹,“嫂嫂,你放心,我小侄女出世时天气正凉爽呢,有我与姐姐伺候你,保管你舒舒服服的。”任郁青抚一抚小腹,目色柔软,“怀她时就闹腾,折腾得我吃睡都不稳当,还不知生出来有多调皮。”
钱映仪笑嘻嘻斟茶喝,往竹编摇椅上靠,执扇轻摇,“多大点事儿,是侄女,咱们就宠着,女孩子娇气些无妨,是侄子就打两顿,有哥哥在,他有心上天入地也得被按得死死的。”
三人笑作一团,十分惬意。倒磨了磨秦离铮,因钱玉幸与任郁青这几日常来的缘故,他这几日都没在青天白日里与钱映仪说上半句话。这厢钱玉幸又把话锋转回来,管钱映仪又要了一瓣瓜,“话说你今年生辰想如何过?哥哥虽在扬州,可姐姐与你嫂嫂都在你身边陪着,比前头几年热闹不少。”
钱映仪“唔"了一声,拿不定主意,“哎唷,人家还没想好呢,待我仔细想想。”
这一想,就想到了落日鎏金时。
往小花厅用过晚膳,钱映仪便独自打转回来,进门见小丫鬟们堆在一处摸话本子看,便笑吟吟管那翠翠也要了一本。到了晚间沐浴时,因太燥热,钱映仪欲用温水洗一洗,被夏菱连番相劝,才不情不愿坐在水雾泅润的热水里。
热得她连眼睑下都浮着一抹淡淡的红,鬓角两绺湿发延伸至下颌,柔和里无端端牵出一丝艳丽。
钱映仪一惯喜欢在夜里挑灯奋进,此番便埋首在案前,借着银缸里的光描描写写。
说来也巧,上回险些丢命,回来不过三五日她就忘了害怕,反倒把当时那惊心动魄的感觉一一记下,欲往纸上再书写个志怪故事。毕竟那印宝阁的东家给的分红实在太好看,她亦十分喜欢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大半个时辰过去,手腕渐酸。把案上收拾得整洁干净后,钱映仪遂拿过从翠翠那儿要来的话本子,歪倒在案上细看。刚扫量几眼,钱映仪就猛然阖上,脸上平添一抹羞色。好个翠翠!也不怕羞,竞敢偷瞧这样的话本子!钱映仪闭了闭眼,又悄瞥那书封,架不住想看,一双手复又把它翻了翻。正沉下心要看,不防西窗陡响,一道身影熟门熟路翻进来,把钱映仪唬一跳,也不知慌乱个什么,忙不迭就把话本子往身后藏。秦离铮轻步行至她身前,歪头把她脸上那一抹可疑淡红窥一窥,静观她片刻,倏道:“藏了什么?”
钱映仪生怕在他面前丢了面子,忙摇头,顺势悄悄后退,把那话本子往案下的暗屉里送。
怎知秦离铮动作比她快,只往前迈两步,手一揽,便把她手里那话本子抽了出来。
“爱!你还给我!"钱映仪立时伸手去夺,被他一手钳住两只手腕,她压了压嗓,干脆拿脚去踹他,“不许看!”
秦离铮本意只想逗一逗她,看她如此着急的模样,心头牵出好奇,拇指轻抵开话本子,随意瞟了一眼。
满室寂静。
稍刻,秦离铮低低念出来,“王生一把掐住小姐的腰,欲吻之,小姐羞然躲避,王生顺势欺身而上…”
他由胸腔里振出两声笑,朝她晃一晃话本子,“你喜欢看这个?”问得钱映仪脸色布满赧意,很是不好意思。她把脸转开,抿一抿下唇,问,“你不要同我说,你半夜进来我的屋子,是来看我笑话的。”
秦离铮搁下那话本,缓步拥上前,吹灭那银缸里的火光,双臂把她困在案前,嗓音低得很是缠绵悱恻,“你说呢?”言罢,一只手贴紧她的腰窝,一寸寸往上挪,旋即轻掐住她的腰,似要把那话本子里的描述一一实施。
钱映仪假意装镇定,面不改色,也不讲话。夏日衣裳单薄,她想,大约是她才沐浴过没多久,很热。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拥过来时,那身箭衣下的身躯有多滚烫,有多抓心。秦离铮越抵越近,近到一俯首就能衔住她的唇,垂眼看她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暗自好笑,蓦然松了她,只道:"生辰将至,你想要什么生辰礼?”钱映仪心里闪过一抹极轻的失落,很快又被她抛开。她掀眼往他脸上瞧,顿了顿,便刻意清清嗓,嗓音里喧出一股意味深长,“那要看送礼的人是什么心意驩,这种事,向来是礼轻情意重,我这人也普普通通,就喜欢轻如鸿毛但又能重到我十分欢喜的东西。”秦离铮把下颌轻点,默然片刻,又拨着她的下巴左右窥看,“我眼力好,你与我说说,脸是怎么回事?”
他笑,“怎么还这样红?”
钱映仪深知被他戏弄,干脆明晃晃瞪他一眼,推操着他往西窗那头去,“你管我怎么回事,我要睡了,你再不走,我就嚷嚷着让夏菱进来捉你!”推推操操一番,周遭复又重归静寂,只剩蝉蛙交叠鸣唱,像要把钱映仪的心给唱出来。
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钱映仪自帐子里坐起身,倏喊,“夏菱!”
“吱呀。”
稍刻,门被推开,夏菱半张脸出现在缝隙里,问,“小姐有何事?”“我睡不着,把春棠叫来,你们与我一起睡。”夏菱诧然,自十二岁起,她与春棠两个就不陪着小姐睡了。一是小姐渐渐没那么在意陪伴,二是小姐终归是小姐,两个丫鬟总陪着睡,少不得有些不妥。数息的功夫,春棠抱着被衾与夏菱一并过来,明显睡眼惺忪,是由夏菱从床榻上扒下来的。
钱映仪使她们两个一左一右躺下,旋即两条胳膊各挽一个。可即便是如此,夏菱也觉察出她心中有事,因此侧一侧身,拿掌心当枕,望着她道:“小姐有心事的话,不妨同我和春棠说一说。”春棠虽静悄悄的,也察觉出来,故而把脸歪一歪,只盯着她。钱映仪瘪一瘪唇,终于还是坐起身,往腰后垫一垫八角软枕,干脆一如从前,不讲话,只拿手比划起来。
一一我又大了一岁,已满十九,去年爹爹催我回京师的信就来了一封又一封,我总推脱自己还小,如今虽说哥哥姐姐都来了这边,但他们办完事也得回京师,届时我再没有任何理由留在金陵了。
她两眼水汪汪的,好似隐含不舍,只是这不舍究竟源自什么,夏菱与春棠心中有数。
有五分,是爷爷;有两分是这偌大的金陵;余下那三分,或许是那揽撷她一颗芳心的侍卫。
两个丫鬟心里明镜似的。大约小姐自己都没能察觉,她已然开始忧心她与他的"将来”。
将来是什么?夏菱没尝过情爱,很难说清。可她一惯善解人意,干脆挑破。一一小姐有没有考虑过赘婿?
钱映仪一怔,不由自主地抬脸往帐顶看了一眼。她晓得,他在。这桩隐秘被骤然撕开一条口子,挑在明面上,钱映仪十分不自在。一一谁说要嫁他了?
两个丫鬟但笑不语,她们可没说是谁。
钱映仪心中渐起涟漪,被捉弄得生气,拉过被衾往脸上一蒙,好半响才扭扭捏捏出来。
春棠笑了笑,替她顺一顺额发,旋即提出建议。一一不若小姐先去探一探老太爷的口风,老太爷向来站在小姐这边。钱映仪忙摆摆脑袋。早年前来金陵,爷爷已为她操心不少事,她这点小小的忧愁怎好再麻烦爷爷?
谈来谈去,钱映仪只觉愈想愈烦。索性把这些统统在脑子里推开,笑吟吟问春棠待嫁是什么感觉,见春棠羞红了脸,她好似也跟着高兴了,便把两个丫鬟一搂,彼此依偎睡去。
眼看红芳犹抱蕊。业中已结新莲子。微风吹拂高墙竹影,没几日,吹来了钱家映仪的生辰。
这日太阳暂歇,林荫仍旧,早起便觉清爽沁凉。鸣蝉犹响,钱映仪起了个大早,为今日招待宾客而做准备,伏腰坐在镜前施妆傅粉,装点一张芙蓉面。
到底是大排筵席,与那晏秋雁一般,在家中办起了生辰宴。许珺尤其疼爱钱映仪,早早往外头请了位绣娘,为钱映仪裁制一件精美华裳。
只道今日生辰,钱映仪务必是众多小姐里最靓丽的那个。没几时妆点好自己,钱映仪遂往外头去。
钱家鲜少宴请宾客,因钱玉幸替妹妹出头这桩事的缘故,今日前来的太太小姐们面上无一不挂着笑,钱映仪一路走过与其行礼,被连带得脸皮子都笑得有些僵了。
好容易行至凉亭内,钱映仪轻拂额角汗珠,叹道:“这样多的人!好些人我见都没见过,我连人家姓王姓李都不知,人家还说什么,钱小姐,怎还记得俺闺女不?我何时认识过河南行省来的太太小姐?”“人家一家是从河南行省调任来金陵的,"晏秋雁摇着扇笑,“想必也是听了外头的风声,不请自来。”
温宁岚也跟着笑,“自打玉幸姐姐来了金陵,外头可是少了许多与你有关的谣言,我倒觉着这样挺好的。”
“瞎,不说这个。”
钱映仪无所谓摆一摆手,眼瞅着燕文瑛坐在一旁,便不由自主去瞧男席那头的蔺玉湖,正与人吃着酒,形容虽俊,却太过轻浮,她免不得又把眼风转回来,轻问,“燕姐姐近来可好?”
她近来也隐有耳闻,燕文瑛仿佛与蔺玉湖闹得不大好看。燕文瑛有些发怔,还是晏秋雁在一旁轻推她,才眨一眨眼回过神,半日憋出一抹笑,“我没事呢,近来一切都好,倒是你,映仪,上回见你还是秋雁生辰宴,一晃到了你生辰,我送的生辰礼可还喜欢?”她送与钱映仪的是一对刻丝金蝶,模样十分漂亮,钱映仪抿唇笑一笑,客气道:“燕姐姐眼光好,我岂敢不喜欢?”燕文瑛跟着笑,点点下颚,“还是我叫三郎陪我一道去铺子里挑的,他说这金蝶衬你,想来是该把他也夸一夸。”
几人正说着,打远由小丫鬟引来二人,定晴一看,竟是那都水清吏司范大人的太太与小姐范宝珠。
走近了,范太太便笑送上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锦盒,范宝珠遂冲钱映仪道:“钱小姐,我与母亲不请自来,还请莫要怪罪,此番是为感谢,多谢钱家上回替我与母亲解围。”
想必上回被人挤兑的滋味难受,今日母女二人身上扑了香粉,香喷喷的。只有那等嗅觉异常灵敏之人才能察觉出一丝腥味。钱映仪忙使夏菱接过那锦盒,笑道:“不妨事哩,既来便是客,范太太与范小姐先四处转一转吧,届时开席,自有丫鬟来请。”母女二人遂暂且随丫鬟去了园子里。
凑巧任郁青坐在一旁嗅到了这丝味道。
虽轻,却也有些不适。
她知礼温柔,不好在这对母女眼前表露出来,待得她们离远了,才轻拍胸脯顺气。
燕文瑛这番自然也是受了燕榆的嘱咐前来,目的则是与钱家把关系融洽融洽。
见任郁青不适,燕文瑛眼色转去她的稍稍隆起的小腹上,客气关切道:“钱少奶奶,没事吧?”
钱玉幸随许珺去了外头待客,眼前这一小桌,唯任郁青与燕文瑛两位已成婚的奶奶。
任郁青端起温茶轻饮,压下那抹不适,便冲燕文瑛牵出一抹友好的笑,“劳你关心,我没事。”
见燕文瑛盯着自己肚子瞧,又见她瞧着比自己年岁大一些,任郁青只当她或许已然生育过,便问,“我头一回做娘,不懂里头的门道,奶奶能不能与我细说一点?”
这话一出,一桌人都盯着任郁青瞧。她亦聪慧机敏,这下也回过神来,想是说错了话,也没什么主家架子,忙起身与燕文瑛行礼,“是我失言,还请受我一礼。”
燕文瑛哪能由她向自己行礼?忙起身拦停她的动作,只是再坐回圆杌上时,免不得把眼风恨恨往蔺玉湖那头送。
再转过脸来,便扯了扯唇,牵出几分自嘲,“成婚这么多年未得一儿半女,本来也是不争的事实曪。”
晏秋雁与她关系融治,忙上前劝慰一二。
钱映仪也点点下颌,道:“燕姐姐还是莫要为他人之错而折了自己,你自有一番活法,别人再如何也不能强求你。”说得燕文瑛心中一颤,在天光下把钱映仪仔仔细细扫量了一番,半响,竟是笑了,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得为我自己活。”你一言我一语谈笑半日,筵席排开。席上钱映仪被众人围簇,拥着她说尽好话。
钱兰亭向工部告了半日假来陪她过生辰,钱玉幸与许珺也在一旁陪着,叫钱映仪心头益发温暖,只暗道身边许久没有来过这么多人,许久没这般热闹过了高兴过后,不知因何缘故,心底渐渐一丝空虚。这抹空虚引得她在席上连连往四周窥瞧,好像若能抓紧那抹身影,他结实的身躯便能把她心头那个小小的缺口填满。可四面骏寻一眼,这片热闹的天地里并没有他的影子。热闹了半日,正席散去。不少太太小姐辞去,只留晏秋雁与温宁岚这等平日里与钱映仪关系好的小姐在钱家,下晌一齐打打叶子牌,也算消遣。钱映仪连番推脱,正独坐一旁,伏腰坐在廊椅上,只瞧着旁人热闹。不一时,远远行来一道单薄身影,钱映仪扭头望去,竞是未擦拭妆容的璎娘。
今番钱映仪请了璎娘所在的戏班子登门唱戏,现下细细回想,却连戏班子唱了什么都不大记得。因此她稍有歉意,忙往一旁让一让,请璎娘挨着自己坐下今日可没人敢说璎娘手脚不干净,她心中痛快,对钱映仪益发心生喜欢,忙往怀里摸出个长条锦盒递去,“钱小姐,抱歉,本想一登门就送你,我瞧着宾客实在太多,便留到最后才来祝贺你。”
钱映仪笑着收下,陡然想起她与隔壁那裴官人打得貌似火热,便冲她挤一挤眼眉,“我瞧着戏班子都准备走了,你刻意留下,是不是为着裴官人?”说起裴骥,钱映仪又暗自嘀咕,“也是奇怪,我好些日子都没听见隔壁的唱戏声了,那宅子安静得要命。”
怎知璎娘黯然垂下头,小声道:“我也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他没搬走,门房仍是那个小厮,我想…大约是不想见我吧。”她陡然暗自神伤,钱映仪一时失语,自知胡乱说话引出了她的伤心事,便把她薄薄的肩拍一拍,只道一段情缘如昙花一现,实在太快。这番感叹也引得钱映仪一整个下晌都在出神,总觉得分明是她过生辰,她却没那般高兴。
正巧夏菱往云滕阁去了几趟,这一回便来问,“小姐,那些不大相熟的门户送的礼,奴婢往哪里放呢?”
钱映仪似如梦初醒,心里头渐渐浮出一个念头。她控制不住自己,荒谬地去想,这么多生辰礼里,没有一个是他送的,细细检算,她竟然最期待他会送自己什么。
这个念头令她蓦然起身。
穿廊过时,碰上钱玉幸迎面走来,“你往哪里去?马上要用晚膳了,你那些朋友还在家里耍呢!”
“我有要紧事,姐姐,请你替我多招待一番。”园中依旧芬芳,亭榭错落,整个家依旧十分熟悉。时至傍晚,火烧云渐隐,天色将暗,钱映仪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四处穿梭,却顿感陌生。好像在哪里都寻不到他。
停在原地愣神片刻,钱映仪猛然想起还有一处未去,忙不迭就旋裙往那头跑。
风声四起,四面芳香包裹着她,她只顾着往那处跑,跑得灯笼也熄灭,鬓发也微散。
半刻过去,钱映仪气吁吁停在那座偏僻亭宇外,凝视着亭内那道熟悉身影。他果然在这。
这园子偏僻,除了她不会再有任何人过来。上回他便是在此处寻到了她,他竟躲在这!
钱映仪一步步向他靠近,这才发觉他轻轻阖着眼,似在休息。她登时恶毒笑了,阴恻恻伸出手去拧他的胳膊,说话还轻喘着气,“我四处寻你,你晓不晓得?你躲在这里做什么?”秦离铮懒洋洋掀眼瞧她,看她乌鬓微散,便抬手拢一拢,“宾客散了?“没走,"钱映仪鼓腮在他身旁站定,瞟他一眼,“我为了寻你,把他们都舍弃了!”
这话已然十分暧昧,秦离铮不动声色勾着唇,起身替自己斟茶润喉,道:“所以,你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想与我单独一起过完这个生辰?”云层见月,清辉月色斜斜洒尽亭内,披在他的肩头,映照得他两只眼睛都饱含水色,很是温柔。
钱映仪难得没有跳脚,只抿一抿下唇,自顾朝他靠近。因身形差距的缘故,她站在他身前,只能仰脸瞧他,她已不自觉在他两腿间站定,他便也放下杯盏,轻轻搂上她的腰。钱映仪的心跳倏然加快,心里那个小小的缺口好似正在重塑,见他渐渐俯身,鬼使神差地,她就把轻颤的两帘睫毛给阖紧了。亭内四下寂静,蝉鸣声渐重,半响,听他在耳畔轻笑,“在等我亲你?'钱映仪蓦然睁眼,羞意涌上心头,握拳狠狠捶他,“哎唷,你讨厌死了!秦离铮由她去打,自顾往怀里摸出个物件,眨眼的功夫就插进了她的发髻。钱映仪动作一顿,扬着下颌瞧他,抬手便把那物件给取了下来。细细一看,原来是把做工精致到无可挑剔的梳蓖。“跟何铁匠学了几日,可还能入你的眼?”钱映仪的怒意倏然消散,垂眼盯着梳蓖来回扫量,嘟囔道:“我说你这几日不见踪影,原来是背着我做这个去了。”“还行吧,也没那么难看。”
她话虽如此说,却把发髻里的首饰抽出,要把这梳蓖插上去,“你别光站着,替我看看呀,我戴歪了么?”
正还要再说,手腕上的镯子轻轻撞了耳坠一下,极轻的清脆撞响令她微怔,旋即低眉环视自己一眼,发觉自己今日身上穿戴的所有首饰都是由他所赠。不知因何缘故,她十分想笑,“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待笑意停歇,她仰脸去瞧他,便见他垂着视线在看自己,她又在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发现了自己。
她笑,里头的倒影也跟着笑,“谢谢你呀,我很喜欢。”秦离铮习惯跟着她的情绪走,便把脸凑近她,唇畔噙着一抹笑,“既然喜欢,愿你常得喜乐,我能不能讨要个东西?”钱映仪不用琢磨都知他在打什么主意,没来由有些紧张,“就一下?”“就一下。”
袅袅微风吹进亭内,耳畔是蛙鸣,仰头是漫天星辰,眼前是熟悉的脸。钱映仪心中荡起涟漪,双手不自觉捉裙,轻轻踮脚,在他侧脸亲了下。亭内地砖一双影子近得缱绻,秦离铮无声笑了笑,握上她的手,指了指另一边脸。
钱映仪霎时羞恼,“你说过的!就一下!”他的目光渐渐变得火热,盯着她的嘴不放,说出来的话令她觉得他尤其狡诈,“只亲一边,你不难受?”
他不提倒也罢,钱映仪正十分紧张。他一提,钱映仪心头就开始发痒,眼睛时不时往他那半边脸上瞟。
而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不叫她逃开,静静等着她做出决定。良久,钱映仪终于忍不住。一把揽过他的脖子往下拽,又重重印了一吻在他那半边脸上。
这下勾起彼此间的隐秘情绪,秦离铮顺势捞她的腿弯,由她的腿勾住自己,双臂稳稳拖着她。
他则稍稍往下坐,靠在了身后那张石桌上。蹭一蹭她的鼻尖,他问,“现在反过来,亲一下,可以吗?”这话令钱映仪倏地赧然,他倒谨记那约法三章。可她是个姑娘家,怎么可能在他面前点头?
因此,她只垂着眼不说话。
月色明澈,掩映草木。钱映仪由他抱着,一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明知已经亲密得过了头,心中却依旧忐忑。
好像照进亭子里的月光也能照亮她的心事,她在做什么?她在等他吻自己吗?
他的吻落下来…是重重的,还是轻轻的呢?很可惜,如她这般不能宣之于口的心事只在她的心头停留了片刻。下一瞬,他的嘴唇便贴了上来。
钱映仪暗自心颤,手不由自主攫紧他,在呼吸快至极限时,又轻轻张开了唇。
垂眼望着明显陷进情/欲的她,秦离铮换作啄吻,一下一下安抚她。旋即轻轻掀眼,透过她的腮畔去瞧不远处那一抹身影,眸色隐含挑衅。下一刻,不再管那人,又阖眼加深了这个吻。燕如衡站在拐角静静看着二人,暗藏在衣袂里的指骨已用力到发白。早在钱映仪与钱玉幸说话时,他便已发觉她欲离去。一路跟过来,不过只想与她说一说话。
就这般不巧,撞见她被勾走。
撞见她与侍卫行那样亲密之事。
他该如何?又能如何?上前把二人分开吗?以为自己是谁?燕如衡闭了闭眼,深深吸气,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背离去。他只顾往前走,愈走愈快,心底的酸涩愈发深重。若非开局就是错,他何至于眼睁睁看着她入他人怀抱。
他走得急切,不知拐过几个廊角,陡地迎面撞上一道倩影。范宝珠心中对钱映仪与钱玉幸很是喜欢,原是想留在钱家多与姐妹俩说说话,可到底与旁人不大熟悉,只好独自四下转一转。险些被撞倒,范宝珠低呼一声,抬脸一见是那光风霁月的燕家三郎,她的心登时扑通直跳,忙道:“燕大人,没事吧?”燕如衡向来自持冷静,可眼下满脑子都是二人拥吻的场景。恐自己再待下去会不由自主折返回去,此番已顾不得与范宝珠说话,连扶都没扶一把,径自起她离去。
留范宝珠在原地眨眨眼,也不恼,只眼巴巴目送他的背影离去。这厢钱映仪已有些受不住,忙气吁吁推开秦离铮,挣扎着自他身上逃了下去。
大约这个亲吻是由她默认的,钱映仪又落了下风,不敢扭头去看他,只能借着月色转去亭宇外,眼色慌慌张张四下乱瞟。听他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讪笑两声,没话找话,“忘了问,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啊?”
“九月初一。”
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她的心坎里,十分有份量,她怀疑他的腿上绑了秤砣,否则,为何每一步都叫她心颤?
“咻一一”
好在宅子上空绽开烟花,银花渐洒,彩光耀眼,令钱映仪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心跳也稍稍平缓下来。
这是爷爷请人扎的炮竹与烟花,特意为了她而放。皎洁月色与绚烂烟火互映,钱映仪眼底满是星辰,她想,今夜她大抵是整个金陵最幸福的小姐。爷爷的爱,姐姐的包容,一家人的贴心,紧紧包裹着她。身侧乍现一道身影,钱映仪扭头去望,是他。秦离铮仰头把热闹尽收眼底,倏唤她的名字,“钱映仪。”他唤过小姐,唤过映仪,连名带姓唤她是头一回,钱映仪嘴唇轻张,应了声。她知道,他能听见。
“你不许愿吗?"他道:“向烟火许愿,或是向我,只要你说,我便去做,绝不食言。”
在炫丽银河下,钱映仪笑了笑,“我什么都有了,还要许什么愿呢?”“那便留一个在你心里,等你何时想许,再告诉我。”钱映仪偏头凝望他。
他生得很高,她总要仰起脸去看他,哪怕是打他,用起劲来也免不得要轻轻踮脚。她依旧说不清心心中的滋味,与他站在一起时,她的心里又甜又酸,还有点麻。这种感觉,究竟是几时开始出现的呢?半响,烟火暂歇。她轻轻开口:“阿铮。”秦离铮勾起唇,“嗯?”
“倘或…我是说,倘或要你舍弃自己拥有的一切,去过不一样的人生,你愿意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振在秦离铮心头。他想,他大概能猜出她这话语下的含义。
只是她未说穿。
秦离铮渐渐转过身子,面向她,正视她的眼睛,“那要看是和谁。”噼啪绽响的爆竹复又出现,爷爷出手大方,请师傅扎了许多烟花。钱映仪愣神看着一束银光由他的肩背往上蹿,“啪"的一声,烟花四散在他头顶。她也在喧阗的热闹声里看清了他双唇说出的那句--只要是你,我便愿意。钱映仪蓦然在此刻想起去岁乞巧节时,她曾与夏菱春棠一并往淮河两岸游玩。
彼时,淮河两岸搭了数座木板桥,扎满了彩绦,由红娘从中拉线,让一些羞于把情说出来的男女绑在一起。
那时她躲在人群后头,指着那一对对男女紧握的手不停发笑,“你瞧,好傻!”
钱映仪目光缓缓挪至他的一双手。
爆竹声渐歇,不远处隐有声音在呼唤她,想是不知她去了何处,在四处寻她。
钱映仪盯着这双近在咫尺的手,忽然产生一种念头。她想,她大抵也有些疯,也有些傻,她竞想把这双手握紧,继而不管不顾拉着他冲出去,让外头寻她的那些人瞧见。这样他们既寻到了她的人,也发觉了她不知因何而振荡不已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