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1 / 1)

第32章第32章

“嗬…嗬.…"裴骥被掐得喘不上气,眼眶发胀出血色,他毫不怀疑,眼前的这个侍卫不止要折断自己两条腿, 他更想杀了自己。秦离铮掌下益发用劲,面上无甚神情。待裴骥将要窒息而亡时,他复又松一松手,待裴骥喘了两口气,他又收紧。轻而易举把裴骥的一条命玩弄于鼓掌。另裴骥生出一种错觉一一倒不如死了来得痛快。很可惜,他手中藏有账本,暂且还死不得。秦离铮陡然一松手,横剑在裴骥咽喉,压出一道血珠,“裴官人,你是生意人,知道权衡利弊,我今日只是折断你两条腿,你若惜命,就离她远远的。”裴骥狼狈歪在地上,喘了半响才似捡回一条命,顾不上骨头断裂的疼痛,眼珠子死死盯着秦离铮,“你…究竟是什么人?”两次暗杀都未能取他性命,他绝非普通侍卫。秦离铮起身睨他,剑身回鞘,目色闪过轻蔑,淡道:“只是侍卫,裴官人,你可要记住我说的话,再想接近她,或是接近钱家,就想想你的一条命。”秦离铮已然把话说开,裴骥却仍不死心。

可惜那骨裂之疼已叫他面色惨白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侍卫离去。一场雨说下就下,雨点沉重,狂风乱卷,振得屋檐噼啪绽响。钱映仪早已将自己洗净,也已填饱肚子。因疲累不堪,四肢酸软,她早早歇了灯爬进被衾,此番听着檐下的雨声,早前留在心里的那抹恐慌开始像杂草一样疯长。

正倒在帐子里发怔,先前响过一次的西窗复又被推开。动静十分轻。

可钱映仪宛如惊弓之鸟,甫一听见,就忙坐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下了床榻。

果真是他。

秦离铮也已洗净浑身脏污,暗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依旧合适,动作间,他身上也依旧是那抹清爽的薄荷香。

似午晌的那场刺杀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梦。

屋子里唯有角落点了一盏明角灯,昏昏暗暗的,她的投影映在墙上,有种说不出的单薄。

四目相对,少了从前的暗自较劲,多了一抹担忧。那灯里的烛火轻晃,这抹担忧也由一星半点渐渐变得浓重。

彼此默然片刻。

见她光脚,秦离铮轻攒浓眉,上前要抱她。钱映仪吓一跳,垂下视线一瞧,忙旋身躲进帐子里。

因喜洁净,她一双脚悬在榻边要缩不缩。缩进去,怕脏了睡觉的被衾,不缩留在帐子外头,又恐被他瞧见。

这厢正犹豫不定,脚腕传来一阵温热。钱映仪身子一僵,透过朦朦纱帐去望。

他不知何时靠近,落了条膝在榻脚。她的脚踩在他的膝上,他手里也不知何时摸了条帕子出来,正替她擦拭着脚心。……她好想逃。

与上回闯进她的闺房比较,他这回并未遮眼。而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也许接连受到刺激的心已不畏这些,又或是她正渐渐沉溺在这样"偷偷摸摸”的隐秘中。

因此,钱映仪轻垂着眼,看他替自己仔细擦拭,脱口的话唯余一句,“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秦离铮握着她的脚腕送进被衾,隔着层层纱帐抬脸望她,“还怕吗?”

钱映仪瞧着他黑漆漆的眼,那双眼眨一眨,微卷的睫毛像往她心头轻拂一下。

她乍然想,他仿佛有时偏爱抬脸瞧她,他时常把自己摆在她的下游,每每盯着她的眼神.像在渴求她的怜爱。

她没来由地拨开纱帐,露出个小小的缝隙,在他轻如羽毛的注视下,点了点下颌。

“有点,"铜漏声声往下坠,很快被屋外的滂沱雨声覆盖,天地万物正被雨水冲刷,树影婆娑,摇摆不定,一记炸雷把她惊了惊,她细细的嗓音由纱帐里传出来,唯独攫紧了秦离铮的心,“你能先别走吗?”钱映仪透过纱帐瞧他,这一刻,好似摒弃了一些东西,譬如她已不大在意一一倘或夏菱她们忽然进来该怎么办?

明角灯的光束柔和,半扇暖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凝望着她,目色隐有诧异,眼梢也倏然往上抬了抬,钱映仪的呼吸也忍不住跟着他走。四目相对,一些于彼此心知肚明的隐秘在这半扇光里被剥开。狂风暴雨在外席卷,钱映仪觉得快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半响,秦离铮抬手把帐合拢,转背在她床沿外坐下,回与她一番安心,“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他晓得,她向来只喜欢把情绪表达出一半。说有点,那就是十分害怕。钱映仪微抿下唇,悄然钻回被衾里,侧身对着他,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你别乱动,不要被夏菱听见声响,她耳朵灵得很。”怪哉,她竟″纵容″他,“包庇"他。

秦离铮笑,“好。”

风声拍打窗柩,注定这场暴雨要下一整夜。隔着层层纱帐,即使知道他在,钱映仪仍有些惴惴不安,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把手由帐下伸出,轻戳他的背,“睡不着,你与我说说话。”

秦离铮抿一抿唇,没有回头,“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回来半日,她只字不提他为何有那样多的“仇家”,只字不提这一番被他连累险些丧命。他心心中的惶然益发重,甚至生出一股冲动,倘或她问,他便全盘托出。

可身后只默然片刻,她好似把脸埋住,嗓音又闷又轻,“有什么好问的呀,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亲朋好友,也有仇家,像我,不也时常有那俞敏森来与我作对,我想了想,今日或许是好运气都用在花绣娘那里,这才导致我误打误撞被你连累,可你也在最后要紧关头把我救下了,我不怪你。”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听在秦离铮心头格外沉重。他忽然发觉自己又把她从头到脚重新认识了一遍。

秦离铮的目光落在那盏明角灯上,那灯有几面,每一面都亮着闪闪烁烁的光,像极了她。时而果敢,时而坚韧,每一面都刻画着她,今日他拨着灯转一转,又发现了她那时常替人考虑而从不叫人难受的纯真天性。他默然太久,那灯芯爆响,灯火跟着跳一跳,她也用指尖戳他,“你怎么不说话?″

秦离铮深深吸气,把话岔开,“你今日很厉害。”她睡不着,无非是太害怕。他知道,她喜欢听人夸她,抛开那些特性,她也拥有最普通的一面。

果然,钱映仪扭头望向帐顶,终于扯出一抹得意的笑,“那是,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亏得哥哥姐姐打小就教我,也亏得我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我那弹弓做得厉害吧?”

渐渐地,她稍显松缓,有些惋惜地阖上了那双明净提亮的眼睛,“他们还敢拿短弩射杀我,现在想来,我下手该再狠些!”秦离铮无声跟着她笑,只想回身把她抱一抱。为安抚她,也为安抚自己,他直至现在都不敢细细回想当时险状。半响,到底遏制住自己,倏然叫她睡出来点。

钱映仪狐疑往外挪一挪,那半截手臂就搭在外头。他的掌心紧紧包裹住她的手,嗓音不复干涩,渐渐温和下来,“这样,能不能安心睡?”

钱映仪的手下意识轻轻握拳,平静的心头轰闹不已。放眼整个金陵城,哪个小姐敢叫侍卫半夜入闺房守在床榻旁?又有谁敢顶着隐秘的情绪与其交握?可她这回甚至没有假意抽出手,就为着这紧密贴合的掌心里有她此刻寻求的一抹安心。

因此,她由他握着,没有答话。

盯着他宽广的背影看了片刻,旋即阖上了眼。这场雨接连下了几日,淮河两岸的石墩被洗涮得益发程亮光滑,沿河生长的花影也斑驳摇晃。好在金陵的天说变就变,躲了几日懒的太阳也骤然由云层里探出来。

乐馆内,褚之言渐渐敛了笑,不赞同望了秦离铮一眼,“指挥,这样会打乱咱们先前的计划。”

秦离铮亦神情漠然,握着杯盏不讲话。

屋外隐有乐馆伶人巧笑嫣兮,弹唱对饮犹显奢靡。半响,秦离铮道:“我不想再等,提前收网,只要能揪出一干人等,对皇上是个交代,我自己也能向映仪交代。”

“早点解决他们,我才能安心。”

褚之言仍不赞同,轻叹一声,道:“指挥,过完夏税便是秋收,再是年关走运河送物资去京师,他们定然会有大动作,届时一锅端了,一了百了,难道不好吗?”

“我知道,那裴骥下手阴狠,这次连累了钱小姐,但考虑到咱们的计划,”他道:“提前要收网,是不是会打草惊蛇?”秦离铮起身推窗,淮河水面浮游精丽画舫,酒肆茶肆门前人头涌动,不远处的行院娇笑声声,对酒笙歌。他把绚丽收进眼底,沉思片刻,轻轻叹息,“那便让他们自乱阵脚,提前暴露。”

他阖紧窗,淡道:“差几个人回京师,先把他们在京师的庇护伞折了,常容远在京师,却与蔺边鸿书信来往得多,与其关系定然胜过与燕榆的,碍着这个,燕榆对蔺边鸿也向来客气,二人一条船上的蚂蚱互相绊着腿,不分彼此。”“他二人又是姻亲,那蔺玉湖不是常欺辱燕文瑛?“他半扯出一抹冷冰冰的笑,“我倒要看看,没了常容,燕榆对蔺边鸿的态度是不是还这么和气。”“没了这庇护伞,又牵扯利益,我不信他们还能握手共乘一条船。”褚之言心头一动,神情稍沉,“常容是司礼监的人,可不好动。”“机会都是自己造出来的,”秦离铮轻抿一口温茶,“都在皇上身边做事,常容不是时常觉得自己被掌印太监压了一头?”“邦...“他望向褚之言,黝黑深沉的眼底勾出一丝意味深长,“他想要无上的权利,也在意料之中吧?”

说到此节,褚之言暗抽嘴角,评点:“你想让咱们的人在暗中做局,让皇城里的人以为常容有谋逆之心。”

秦离铮不以为意,“皇权至高无上,从古至今多少人为那个位置挣得头破血流,一个太监想做皇帝,又有什么不能的?”褚之言凝视着秦离铮半响,倏然笑了,“要不怎么说,你能踩着别人上位,你有时候也挺阴的。”

秦离铮轻垂眼皮,盯着手中那盏茶,泛着淡淡涟漪的茶面映照出他的脸,他瞧着熟悉,下一刻,又觉得陌生。

若有那个可能,他也不想算计别人。可在这名利浮沉的世道,不是你算计我,就是我算计你。很多时候,他别无选择。忽然一阵微风,从窗隙里钻进来,秦离铮蓦然回神,起身向外走。至于褚之言口中那个机关算尽的他,被风吹一吹,也逐渐隐入淮河两岸,不见踪迹了。光阴骤转,荷香清露坠,柳动好风声。蝉蛙交鸣,一晃六月悄然来袭。夏菱由外头回来,脸上红光满面,隐有骄傲,因何如此呢?自然是印宝阁那唤陈潮的东家又分了一月盈利与钱映仪。钱映仪正埋首案前赶制那话本子书封上的小像,闻声把脸抬起来,接过夏菱递来的锦盒,把那沉甸甸的银子扫量一眼,自眼梢里泄出笑意。她心情大好,旋即就要出门,“往江宁买的画笔是挺好使呢,夏菱,阿铮在外头吧?时辰尚早,我往江宁去一趟。”她已习惯叫“阿铮",夏菱听得把她悄悄望一眼,只道小姐在光阴流转里已离不开他,当即便暗自盘算起"入赘"一事来。夏菱想,届时老爷与太太回金陵,若发觉小姐一颗芳心心暗许给家里的侍卫,还是打外头捡来的侍卫,少不得要训斥小姐,强行将二人分开。那她这做奴婢的大抵就能冲在前头,替二人说尽好话。这头想得美哉,那头钱映仪已转去屏风后换衣裙,没几时,转出个清爽可爱的俏丽美人。

钱映仪笑吟吟道:“还是老样子,姐姐若来问,就说我出去办事啦!”这些日子钱映仪又与秦离铮单独出了几趟门,到底引得钱玉幸生疑,一日便跑来云滕阁问,究竞有哪样的事要每回都不带丫鬟?钱映仪一面为自己找借口,一面又忍不住要放任自己掉进"偷偷摸摸"与他出门独处的隐秘陷阱里。

只能说自己在金陵这些年的日子不是白熬过来的,她自有她的事要办。加之爷爷晓得她就是金陵小红豆,也跟着劝了劝钱玉幸,命她少管妹妹,因此,来二去,就蒙混了过去。

这厢理好发髻,往脑袋上簪了两朵蝴蝶兰软簪,钱映仪旋裙起身,径自出了云滕阁。

秦离铮远远倚在树下躲凉,一见她打扮过,便知她又要出门,当即站直身子迎过去。

二人默然出了门房,依旧秦离铮驭马,钱映仪端坐马车内。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辗转至江宁那卖画笔的铺子,钱映仪方进去挑选一阵,不一时,就把十来支画笔抱了满怀。

秦离铮则始终不近不远跟在她身后。

这铺子里的生意不错,钱映仪正欲转身,迎面撞上个书生,那书生见她是女子,忙缩着肩往后躲,一时不慎手里的东西就洒落在地。钱映仪眼尖瞅见脚下散落一本《滩水鬼记》,正是她年关时写的那个故事,便把那话本子捡起递去,笑吟吟搭话,“你也看金陵小红豆写的志怪话本啊?那书生接过话本向她作揖,本没想与她讲话,闻声把她一瞟,如见同道之人,“这位小姐也看这个?”

钱映仪抿出个笑,“看,怎么不看,我最喜欢看里头的男人肠穿肚烂。”她看着就是个乖巧伶俐的小姐,开口闭口血腥之事,引得那书生哆嗦一下,讪笑道:“我、我也是。”

两方到底陌生,攀谈过两句倒也作罢。

出去时,钱映仪突发奇想,起了坏心思,目色渐渐狡黠,歪着脸去瞧秦离铮,问,“你看不看话本子啊?”

有小童嬉笑吵闹跑过,秦离铮握着她的胳膊轻掣到身边,垂眼凝视她,把她那些画笔接来,“是想问我有没有看过金陵小红豆写的话本子?”钱映仪把眉轻剔,“哟,你还挺会猜,那你看过没有?”“看过。”

说不清是什么缘故,钱映仪此刻倏然想知道他是如何评点自己的,又问,“那里头多的是血腥描述呢,我想,那金陵小红豆定是个面生络腮胡的持刀大汉,你说是不是呀?”

秦离铮不去戳穿她,装模作样把脸转回去,由太阳照得阖着眼笑,“别的我不知,我猜,这金陵小红豆应当是位女子。”钱映仪悄悄瞥他,“为什么?”

“她的话本故事里,向来都是男子落得凄惨下场。"秦离铮言简意赅答话。睁眼看她圆溜溜的眼睛,他心头倏软,又变着法夸她,“而且,我想,这位金陵小红豆…私下应是可爱娇俏之人,瞧她书封上的那些小像就能猜出一二。说得钱映仪心头暗爽,憋不住那一抹笑,惊觉在他跟前笑出声后,又忙捂着嘴往马车那头跑。

秦离铮也跟着笑,忙快步跟上她。

钱映仪跑得欢快,誓至马车停靠的那条小巷口,本欲往里拐,眼见日头正好,想着在江宁多转一转,脚底一扭便又跑开。她顺手管成衣铺的东家买了个散卖的包袱皮,一路见着稀奇漂亮的玩意儿就买下,没几时,肩头的包袱就装得鼓鼓囊囊的,她人也跟着气吁吁停下。总算把包袱递与他拿着,自己解下腰间的折扇替渐染红晕的脸降一降温。正歇气时,限尖撞见一抹身影,不防低呼一声,“燕大人?”五月末接连落雨,江宁一带的农户又多种棉花,好容易又出太阳,因此沿着河岸一带的住户门前都晒了些棉花。

此番正直午响,日头最烈,暴晒于棉花不利。因此晨起大费周章晒在外头的棉花又要收一收。

燕如衡身为县丞,正领着袁班头与几个衙役在一旁帮衬,穿一身绿色补服,腰身渐弯,干活的动作虽笨拙,却因面容俊美,引得一众婶娘止不住地送帕子递瓜果。

这头钱映仪低唤一声,他似有所感,扎在棉花堆里的身子陡然站直,远远朝钱映仪望来。

见果真是她,燕如衡心头陡然欢喜,忙不迭朝袁班头招手,那袁班头侧耳听了,遂拍一拍身上的棉絮,朝钱映仪跑来。离近了,袁班头气吁吁道:“钱小姐,大人差小的给您带话,说是让您等他片刻,他许久没见您,有话与您说。”

钱映仪讶然片刻,把下颌轻点。

袁班头便又一个猛子扎回了棉花堆里。

钱映仪时常只在应天府,应天府的那班官员哪会帮百姓做这个?今番陡然见到燕如衡帮衬百姓,她倒觉得稀奇,便够眼往那处多瞧了瞧。正瞧得认真,硬邦邦的一堵肉墙乍然出现在她身前,往上看,是秦离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钱映仪想起他那时吐露心扉,说什么嫉妒。她只蒙了片刻,就站起身来凶巴巴戳他的胳膊,“怎么,约法三章,可没有约定我不许和他说话!”“你别这样小气,“她道:“我都答应了每次单独与你出来,有没有做到?”就是这半响的功夫,燕如衡那头已然收尾,他扑了扑身上的棉絮,没几时就寻了过来。

见她身旁只有侍卫一人,没有丫鬟,燕如衡心底有个大致猜想,只是如今他心境不一样,便把那抹酸涩在心底藏好,朝钱映仪露出个温柔的笑,“映仪。”钱映仪瞥了眼秦离铮,遂站去一旁与燕如衡讲话,“燕大人,真是巧哩,每回我来江宁都能碰上你,你身边的班头说你有话与我讲,你要讲什么呀?”燕如衡引她往河岸边上去,稍刻,二人停在一棵柳树下,他道:“也没什么,就是许久未见你,想与你说说话,你…近来都在做什么?”钱映仪笑了下,“时常在家待着呢,你那夜不是瞧见了么,我嫂嫂也来金陵了,除了偶尔出出门,我便与嫂嫂、姐姐一起在家中说说话。”她见他肩头有些棉絮,便抬手指一指,“这儿还有。”又道:“你还会替百姓们收农作,我瞧江宁的百姓都挺喜欢你。”这话说得燕如衡拍肩的动作一顿,再望向她时心中便忐忑起来。自打上月与家中闹开,他已打定主意做回从前那个正直的自己,已有多日不曾归家。

临近夏税,也叫他不由自主地想,倘或他能利用这次夏税,反过来监视他那名义上的爹,倘或能整理出账本以作要挟,是不是从此以后,他也能脱身了?这一夸赞,令他惭愧。默然片刻,他便问,“我有一事想问你,映仪,在你心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钱映仪一怔,不好评判,只道:“是个还不错的人。”燕如衡轻垂着眼,唇畔牵出一抹笑,试探问,“我们算是朋友,倘或我远不如你想的那样,也有不好的一面呢?”

钱映仪不懂他所言及的“不好”究竟是什么,但他身为官员,无非贪墨与欺压百姓,她不好细想,便半开玩笑似的答道:“那或许我们道不同,无法再做朋友。”

蝉声嘹亮,燕如衡心一颤,偏头望向她。

很明显,她厌恶那样的人。那他又怎好再任凭自己沦落成那样?他想,慢慢来吧。

至于那个侍卫,燕如衡透过她的肩头去看她身后那道身影,眸色微闪,只道钱家不会叫她嫁与侍卫,便也没放在心上。半响,面色不改,仍旧是那副温柔笑颜,“就是随口问问,不早了,我还有事要忙,请早些回去吧。”

话毕,便朝钱映仪稍稍颔首,旋即往来时的那条路径折返回去。钱映仪有些莫名。

好在她也不是爱胡思乱想的性子,当即耸一耸肩,自顾旋裙回到秦离铮身边。

一眼望见他又板着脸,钱映仪瘪瘪唇,夺了包袱抱在怀里,嗤道:“小气!”

一路行至马车前,他都未曾开口说话。钱映仪背着他暗暗翻了翻眼皮,登时捉裙往马车上爬。

怎知刚坐稳,他已跟着钻了进来,一阵天旋地转,她已被他握着腰跨坐在他的腿上。

“我现在要亲你,等不得,给你三息的功夫,"他道:“三息过后,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钱映仪有些发怔,眼瞧画笔与包袱散落在马车里,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刚想启唇,眨一眨眼,他就掐着她的下巴亲了上来,暗带一股凶狠的意味。钱映仪两片唇肉被堵住,眼瞧他大有不放过她的趋势,她莫名也来了气,紧紧绷着唇不叫他窜进来。

见她较劲,秦离铮沉了沉眼,腿用力把她往上颠了颠,她一阵惊呼,他顺势追进去。

湿漉漉的唇舌裹着滚烫气息勾缠着钱映仪,钱映仪只觉他吻得急切又用力,再不挣脱开,她真要死在这!

她往他舌尖上咬一口,趁他稍有松缓,便抓准时机仰头逃开,他的唇就印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咬牙切齿,“你醋坛子翻了也别拿我来填!”秦离铮不管她,干脆贴上去亲一亲,口齿含混,“你同他说话,我不高\\!J

钱映仪好像要从他身上软下去,攀着他往上挪了挪,仍不松口,“说两句话你就要不高兴,你这么小心眼,难不成我不能和别的男人说话了..啊!”秦离铮轻咬她半截细嫩的肉,两只手依旧握着她的腰,“你还夸他,我都听到了。”

"..那是你耳朵太灵敏,"钱映仪面色渐红咬着唇,止不住发软的身子要往下坐,“你捂住耳朵就行了。”

终于,她挣脱不了,陡然泄劲坐下,益发觉得翟弋人。钱映仪又羞又急,忙要退开,可秦离铮仍旧摁紧她,吻倒是轻了。他又往上转回去,亲得细致,一下一下轻啄。钱映仪身体始终紧缩,被吻得头皮发麻,最终趁着他的唇短暂离开自己的间隙脱口道:“我没有夸他,他是天底下最坏的人,行了么?”秦离铮这才停下,额心抵着她的,来回蹭一蹭鼻尖。大约他自己气得不轻,只是稍缓,又贴上去。

钱映仪双手改为抵着他的肩头,仿佛要哭,“我都说他不好了,你就不能让我下去?”

“不能。“秦离铮手下愈发收紧,紧紧抱着她,近乎要和她粘在一起。钱映仪抗拒想逃,一动,它也跟着动,脑子里一片空白,阖着眼承受他一下一下的吻,只觉裙摆都跟着湿濡。

隔了好一会儿,秦离铮才放开她,但也只是放过她的唇。他占有的目光紧盯着她的嘴,问,“谁在亲你?”

钱映仪又尝到了令自己头晕目眩的吻,一时脑中空白,没有说话。秦离铮握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脸又靠近她。"..是你。"她猛然回神,上下不得,被他那双手卡在最坚硬的地方,唯有妥协。

“我是谁?”

钱映仪紧抿着酥麻的唇,知他想听什么,偏不想如他的愿,盯着他那半截露在外头的脖子,重重一口就咬了上去!

秦离铮吃痛轻嘶,半响,倏然把她往怀里送了送,彼此身躯益发滚烫。终于,钱映仪松了口,看着那一圈牙印,嗓音才从齿隙里泄出来,“你是被我咬疼了也没办法拿我怎么样的人。”

秦离铮看她越来越较劲,不禁莞尔,便把脖子的另一边也凑到她的唇边,“不咬个对称?”

钱映仪握拳去打他,“你又这样!你又这样!”好在这一下把彼此升起的欲/念都压了下去,秦离铮总算放她下去。钱映仪得到自由,忙正襟危坐到一旁,一想到方才,脸也不自觉越来越红。天老爷,不止是他,她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秦离铮把散落在地的包袱与画笔捡一捡,窥她好似在回味,便拿画笔轻挑她的下颌,又往她脸上亲了下,“我不喜欢你与他说话。”钱映仪躲了躲,轻哼一声,“腿长在我身上,我爱跑去与谁说话,就与谁去说,你管不了我那么多。”

秦离铮垂眼盯着她,忽然笑了,“我是管不了你的腿,但我能管一管别的。”

说罢,打帘出去,留钱映仪在马车里渐红一张脸,想追出去打他,又不好叫人瞧见自己这幅模样。

钱映仪伸手抚一抚唇,垂眼轻扫指腹,出门前抹的口脂一点都不剩!她免不得又想,他当真是个小气至极、尤其善妒的人!想着想着,又埋头扑在垫枕上羞了起来。

车轴滚动,压下了彼此之间的潮湿涌动。太阳仍在,在亮提锂的天光下,却好似照亮了两颗急速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