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27章
月色凝如明珠,繁星灿烂辉辉。钱映仪心中的烟花悄悄放了一场,留下余韵不散,她也稍稍侧头,看似在盯着一颗星星,实则用余光把他悄瞥。因坐得高,隐隐得见外头仍然喧闹的街市。远远的秦淮河岸有醉酒笙歌,把酒言欢。
眼前这一下片天地却静静的,好像也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要把彼此轻轻撕开一条口子,互相捡一捡真心。
可到底相顾无言,俄顷,她轻轻舒气,习惯性替自己排解尴尬,提着心去瞧他。
咦?他的嘴角何时有伤?先前都没注意。
于是她扑一扑睫毛,脑袋轻轻歪着,“你的伤怎么回事?”她睫毛还湿漉漉的,这一眼没什么份量,落在秦离铮心头却千斤重,要把他压抑堆攒的心思全部掀翻。
他没避开她,正视她的目光,“心中有事,走路没看,撞柱子上了。”钱映仪又不自觉去抠青瓦一角,待抠了些灰尘,手中似有所感,登时大惊失色,连连摸帕子去擦拭,“脏死了脏死了!”“小姐,"他的嗓音不知何时离她近了些,近得好像整个人都要贴上她的后背,“小姐不问问我心里在想什么?”
钱映仪眼珠子在指尖上来回滑了几圈,轻轻缩着肩,笑得发讪,“哈..哈哈,你能有什么心心事?你不是很厉害吗有心事就自己去解决和我说做什么我不太懂或许你去与小玳瑁说一说你们都是男人想必能分忧。”她一口气说完不带停歇,心里那股奇奇怪怪的滋味益发明显,只想赶忙离开这个让她血液都灼烧的地方。
“我能不能下去?“她有些不愿回头,便反手拿手指去戳他,一戳手下触感温软,吓得她又忙把手收回。
身后这人轻嘶一声,半响,嗓音低低的,道:“疼。”钱映仪忙扭头去看,他正横着手背遮在嘴角,浓眉稍拧,仿佛她那一下真叫他疼得说不出话,她不自觉抿了抿唇,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没使劲。”见他闭了闭眼,她又狐疑道:“真疼?”
秦离铮垂首默然,把下颌点一点,语气仿佛有些无奈,“我早说过,小姐手劲挺重。”
钱映仪把手缩进袖管子里,也许是躲避,她此刻神情有些讪讪,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再如从前那般娇纵,“那…那对不住。”“小姐不必对我说这个,"秦离铮的话接得很快,目光紧锁她益发透红的耳垂,倏然把她的腕子攫住,往自己的脸上送,“方才我舍了衣裳替小姐拭泪,小姐这样做,也算抵平。”
钱映仪不设防下又摸到他的脸,慌张得连耳坠子都在不停摇晃,像要把她的心给晃出来。她挣脱不了,只能蜷起手指,由几个硬突突的指节抵在他脸上。这下她也真有些急,开口就骂:“你抓我的手,你胆子真大,你要不要脸?”
“只是有点疼,"他握着她的手不放,那几个指节便来回在他唇畔轻磨,呼吸喷在她的手指上,掀起一阵酥麻,“这样会好些。”钱映仪觉得自己与他之间大抵都疯了,她愣愣看着他,他的眼睛并没再像方才那样盯住她,只是轻垂着眼皮,认真用她的手抚慰他的伤…“钱其羽!你还不睡做哪样!明日还要不要去府学了?”另一处院落里,二婶婶正捉着弟弟催促。
钱映仪脑子里“轰"地一声,陡然回神,蛮横使劲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脑袋也偏去一旁,语气很凶,但没什么底气,“我拿你一件衣裳擦眼泪,你就小气成这样,非要找回来,大不了我赔你一件,不,赔你两件就是了!”她急迫想下去,可屋顶太高,她不敢往下跳,气得她又恶狠狠去瞪他,“你还不让我下去是不是!”
“凶什么?"秦离铮好像仍是那副淡漠的神情,细看才会发觉他的眼梢有笑忌。
他如站平地一般起身,垂眼盯着她,从她光洁的额头开始,一寸寸往下扫,牵出一丝笑,“小姐是气还是怕?是在气我带你上来看星星,不放你下去,还是在怕下去时,你我又不可避免要…”
“你闭嘴!"钱映仪“啊"地一声打断他,仰脸看他时神情稍有惊愕,不明白他今夜为何总说些有的没的。
恐被夏菱她们发觉自己与他在屋顶,牵扯出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又忙将声音放低,“别的不许再多说一个字,你先把我弄下去。”秦离铮点点头,朝她摊开两条胳膊。
钱映仪拧眉,“什么意思?”
秦离铮懒洋洋摊着双臂,“小姐若要下去,就只能由我抱一下,不是不愿意与我有接触?那就只能小姐自己选。”
“手和腰,"他笑,“选一个。”
风起,卷起他的袍角,额上碎发也散落一绺,肆意的笑凝在他的唇畔,看得钱映仪益发心慌,心里开始后悔。好端端地,她胡说什么要看星星?可眼下无法,她只得朝他伸手。他倒是接得快,在她伸出的刹那就抓住了她。
钱映仪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不可避免将整个人都紧贴着他,不忘警告他:“你要敢让我摔了,我现在就赶你走。”
秦离铮挑着唇角笑了两声,由她抓着自己,眨眼的功夫就带她稳稳落地。钱映仪晃荡的裙摆骤然归位,她的心也跟着回来,霎时拥有源源不断的底气,扬手想给他一巴掌,掌心临近他的脸时,瞥见他嘴角的伤,又硬生生改为推操他。
“小姐,做什么呢?"夏菱这时从西厢偏房探出个脑袋,隔老远望着,语气狐疑。
钱映仪气势汹汹盯着侍卫,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胡乱冲撞,撞得她心烦意乱,最终只道:“没什么!”
旋即扭头将自己关在了正屋里。
月洒清辉,满园子的花瓣凝着露水,一滴一滴坠下,钱其羽这皮猴好歹睡下,没几时渐响轻微的鼾声。许珺的院子灭了灯,归家的四人也陷进酣眠,夜色下,整座宅子都静了下来。
唯独钱映仪倒在帐子里翻来覆去。
天老爷,林铮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什么意思?钱映仪因他越矩的动作辗转难眠,亮锂锂的眼睛时不时往头顶上望。她晓得,他在。她倏然有些不服气,哼,凭什么是她睡不着觉?她睡不着,他也别想!于是她不作他想,直接开口:“林铮。”
屋顶被人叩响两声。
她狡黠的目色闪了闪,刻意叫他觉得自己有事寻他,料想他只能坐在屋顶干等,心头便痛快起来,于是翻身扑进被衾里,很有耐心地没有说话。估摸过了半炷香,她把脸露出来,又喊他一声。那声音依旧很快响起,好像他一直在等着她。看着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平日闷不吭声,总板着个脸,好像谁欠他似的,还挺有耐心?钱映仪又把被衾往上拉一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突然在此亥想到他说的话。
他瞧着嘴也没那么笨,还挺会安慰人。
他说什么来着?哦,要她多顾一顾自己,还有那发簪上的机关,他究竞为何要往她的簪子里做这些呢?她想问来着,只是被打断了。她时常也有顾着自己呀,只是也想弥补一些遗憾罢了。怜姐姐的死一直盘踞在她心房的角落里,好像往上面扎了一根细细的针,提起来,疼得她连喊都喊不出口。
怜姐姐.…….
她好想她。
钱映仪盯着头顶粉色的帐子出神,倏喊:“林铮。”这回屋顶没有动静,她等了片刻,瘪一瘪唇,暗嗤他耐心也就这样,想着他的安慰到底起了些作用,便暂且搁下与他的"较量”,翻了翻身,欲把整张脸都埋进被衾里。
“吱呀。”
西墙轻轻传来一阵响,下一刻,轻浅的脚步声落地。钱映仪猛然坐起来,透过纱帐,紧紧盯着那道稍显模糊的身影。她刚平静没多久的心又被迫提起。
“林铮,“她窃窃喊了声,“是你吗?”
半响,那道身影往她这头走近些,珠帘被撩在他的肩头,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是我。”
知道是他,不是旁的什么偷鸡摸狗之人,钱映仪的心沉了沉,又震惊他居然就这样唐突闯进了自己的闺房,忙赶他走:“我叫你你就进来,你是傻的吗?太不像话,你快、快些出去。”
岂料他又往前走一步,“小姐连唤我三声,究竞有什么事?”室内一火如豆,映着他的身影十分挺拔,透过朦朦纱帐,钱映仪察觉他的脸上好似有些不一样,遂用指尖挑开一角,偷偷窥去。他静静站在那里,想是沐浴过,换了瑾瑜色箭袖圆领袍,腰间革带束得很紧,勒得腰十分窄,再往上瞧,竞在眼前绑了一条玄色丝带,衬得他的鼻尖益发高挺。
钱映仪陡然失语,半响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这样绑着,就不怕摔跤又磕到哪?”
仗着他看不见,她把纱帐又掀开一点,语气听着很是扭捏,“我喊你,是有点想吃米糕了。”
这也是她隐藏的毛病,一旦提起怜姐姐,便十分想吃米糕,米糕甜甜的,好像当下吃进嘴里,心里也好受些。
秦离铮默然片刻,倏软嗓音,又像在哄她,“太晚了,阿婆早已收摊,明日一早我去买,行不行?”
说来奇怪,方才蝉还一声接一声鸣唱着,淅浙沥沥的雨声响起,钱映仪才恍觉竞然下雨了。
她悄悄看他,知道他总在屋顶守着自己,倏然想,她若赶他出去,他会傻到还在屋顶待着吗?
大约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胀动,她已有些压不住,便没有任何理由地问,“你先前胆子不是很大,现在又为何要蒙着眼睛啊?”钱映仪盯着他那两片薄薄的唇,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的目光隐含了一丝希冀。
也许是不想惊动谁,秦离铮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这样,小姐会自在些。”一语像挑动了钱映仪某处敏感的神经,她倏然把帐子合拢,片刻反应过来,他根本看不见她,那她在怕什么?于是这回,她干脆踩鞋下榻。那股滋味她形容不出来,只晓得现在若是赶他出去,他兴许淋得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就像她初次见他那一眼,实在太脏。因此她随意往肩头披了件披风,满头发丝披在脑后,自顾去一旁沏茶喝。可她无法避免自己忽视他的存在,她晓得,若叫人撞破他在自己的寝屋里,她浑身上下有十张嘴也与人说不清了。她张了张嘴,听着外头坠在地面的雨声,那句赶他走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温茶入喉,使钱映仪的嗓音益发清晰,她开始没话找话,“那就明日再买,嗳,你还挺会安慰人,跟谁学的?你常常安慰别人吗?”那点黯淡的烛光将灭未灭,秦离铮似有所感,往亮的地方站一站,他的笑就无比清晰地落进钱映仪眼底,“不是嫌我不会说话?”钱映仪看得出神,下意识答道:“我没有嫌你,我只是…只是.….”只是什么?钱映仪闭了闭眼,不敢再细想,她无端端生出一丝害怕,可到底在怕什么,一时半会很难说清。
她的目光自他的嘴唇往下掠,掠过他的腰身,不由自主地去看他的手。都是这只手在作乱!
这一扫量,钱映仪又往前轻挪两步。怪哉,先前那两只戒指不是各带一只手?好端端地,又全戴在一只手上作甚!
窗外雨声阵阵,外间偶有低语,仿佛是夏菱在教勤学的小丫鬟打络子。而那轻轻摇晃的烛火,也陡然熄灭。
料定他不会解下覆在眼睛上的带子,钱映仪借着微弱的光靠近,壮着胆子在他身前站定。
稍刻,她轻轻拉住他的手,手指去褪他的戒指,还小声给自己找补:“我不是说过,要整洁,要有序,伺候我这么久了,你还不明白我的习惯?”她的嗓音在黑夜里有些轻颤,带着些许凉意的指尖在他的指骨间游走,把那戒指各自戴在他的食指上。
秦离铮敛息默然,恐惊扰她。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一股零陵香涌进他的鼻腔,他见过她歇息时的模样,不绾发丝,穿一件薄薄的寝衣,胳膊握在手里,比什么都要绵软。秦离铮克制自己吸气缓一缓,压下那股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由她拉着自己的手摆弄。
只是免不得不受控制地要向她再靠近一点,想陷进以她为名的柔软云团里。钱映仪借着光去窥他的银戒,其实她早已将这一对银戒摆弄在自己想要的位置上,她大可以丢开他的手,再退离他身前。可他的呼吸已经悬在她的头顶,令她生出一股错觉。只要她抬脸,或是在此刻动一动,他大约会再越矩一次。
钱映仪敏感的神经一直在跳,会再抓住她的手吗?还是会做些更过分的事?二人之间已近得只需一抬手就能拥抱。她不敢细想,更不敢再动。彼此都沉默许久,直到外间响起夏菱的声音,“好了,你就照着这样式打络子,先回去歇着,我去替小姐掖一掖被角。”下一刻,是夏菱往这头走来的脚步声。
这下钱映仪什么都无法再想,慌张摁上他的胸膛,只顾把他往外推,丢下一句“快走”,又急匆匆摸黑往拔步床上去。不防跑得太急,脚下绊住床槛,“砰"地一声就扑倒在地!夏菱这时已推门进来,手里擎着银缸,一眼看清钱映仪扑在地上,忙上前扶她,“哎唷,小姐起身怎么不点一盏灯?可有哪里摔着?”钱映仪没摔疼,心虚抬脸朝她身后望,见侍卫已消失在原地,长舒一口气,讪笑道:“我、我忘了。”
夏菱忙解了她的披风,送她往榻上去躺着,又替她掖一掖被角,旋即又往灯罩里换了灯芯,方退出去替她掩好了门。剩钱映仪独自蜷缩在被衾里,把自己憋出一层薄薄的汗,也顾不得再擦拭干净,只愣神自言自语:“钱映仪,你到底怎么了…”早蛩啼复歇,残灯灭又明。女孩子的心事既朦胧又迷茫,渐渐地,也尽数掩进了浙淅沥沥的夜雨里。
雨后又是风急,接连踏了几日水,才得以拨开云层见日。这日正值下响,蔷薇花爬遍西墙,钱映仪想起那张小床,便使小厮抬了送去任郁青那儿。任郁青正搬了把椅子在树荫下打盹,掀眼见是她来,忙起身迎她,“妹妹快些过来坐。”
“嫂嫂不必起身!"钱映仪也赶忙截停她的动作,笑嘻嘻摁她坐回椅上,歪着脸把她窥一窥,“我瞧着嫂嫂的脸色好多了,果然金陵养人,嫂嫂食欲可有好止匕?〃
任郁青桃腮泛起温柔笑意,“好些了,我午睡起来想吃河里捞的鱼,你哥哥前脚刚出去呢。”
钱映仪点了点下颌,虽怕树上再掉小虫,却还是搬了把竹椅来陪她坐,“哥哥这回能在金陵待上半月再去扬州,那时嫂嫂应该什么都能吃了,他走得也放心,嫂嫂,你想生个男孩还是女孩?”
任郁青忍俊不禁,“这才多大,还早呢,我觉得男女都好,你做姑妈,想要侄子还是侄女呢?”
“我当然想要侄女,床都是照着女孩子喜欢的样式打的哩!"钱映仪一指小厮搬来树下的小床,干脆又去把那悬挂在上头的彩球拨一拨,笑道:“女孩子好,又乖又听话。”
任郁青还是起身去抚那张小床,瞧着也喜欢,忍不住赞叹道:“映仪,谢谢你呀,这小床真好看,到底是金陵的工匠手巧。”正巧一阵风吹来,钱映仪的声音糅杂在里面,布满笑意,“不是什么工匠,是林铮做的,我也觉得他做得好。”
她只是随口把侍卫夸一夸,却使任郁青忽然偷瞥她一眼。她没尝过情爱,任郁青却与钱林野是两情相悦,稍有些细微的变化便能立刻察觉出来。顿了顿,任郁青扬唇轻笑,带着些许试探问,“映仪,你好像很满意这个叫林铮的侍卫?”
钱映仪一怔,眼风立时在细细密密的树叶里打转,“有、有吗?”任郁青窥她神情,自有几分思量,自然不赞成她与家里的侍卫有什么牵扯,还要再委婉说上两句。
岂知还未张口,那钱家玉幸就快步进了她的院子。钱玉幸气吁吁喘了两口气,一连喝了两盏茶,才摸了条帕子揩拭嘴唇,问,“你们说什么呢?”
她性子太直,任郁青恐那些提醒钱映仪的话说出来会惹她冒进,干脆先摁住不表,只道:“说起映仪送给小侄女的床呢,你往哪里去了?”钱玉幸成婚几载一直未曾有孕,却也不急,因此只是把那小床望一望,便道:“哦,昨日不是有外头的太太请我去赏花?我去了,本是想看一看那郭月在不在,我好教训她一番,使她以后不敢再欺负妹妹。”“哼,郭月不在,倒叫我听到个不好的消息,"钱玉幸道:“瑞王膝下的世子到底娇气,他在府学夜里起来方便,竞还能把腿给摔断!这下我是想寻他麻烦,也不好再去。”
“哟,这可了不得,瑞王府没找茬?"任郁青忙问。钱玉幸撇一撇唇,道:“找什么茬?他自己摔断腿,瑞王府还能上府学理论不成?″
钱映仪也有些诧然,“我从未听过摔一跤能将腿摔断的,他这是多倒霉?”“我也不知,"钱玉幸随口答道:“只是今日出去听别人说起来,才知晓这事。”
虽不喜俞敏森,听说他腿断了,钱映仪幸灾乐祸几句便也止住,又拉着姐姐与嫂嫂一齐聊些家常。
落日鎏金时,钱林野提着几尾还活着的河鱼归家,在门口与余骋撞上,二人正好一并往后院走。
许珺在家无事,一心扑在任郁青的肚子上,这厢听到风声,就忙使两个婆子去把鱼要过来。
旋即炖上一锅鲜嫩的鱼汤,又使厨房备些时兴的菜,待钱兰亭归家,一家人就坐在小花厅乐呵呵用饭。
余骋这几日还未去府衙转转,只在江宁、上元等县巡访。正客气接过许珺递来的鱼汤,倏然想到件事,他便笑道:“说起来,从上元回来时,我在红桥那边撞上个热闹,说是今夜有庙会,倘或坐马车去,倒是不远,你们想不想去?”
钱玉幸与钱映仪一脉相承,最喜此等热闹,忙兴兴点一点下颌,钱玉幸更是笑吟吟替余骋夹一筷子豆腐,嗓音也软得要把他包住,“官人,请吃。”余骋悄瞥垂首用饭的二位长辈,两只耳朵红彤彤的,轻瞪钱玉幸一眼,又问钱林野,“你们呢?大嫂近来精神不错,要不要也出去转转?”“那要看你们大嫂想不想去了,"钱林野笑,“她想去,我也跟着去,她不想去,那我也不去。”
钱映仪把脸埋在碗里偷笑,不一时,复又期期艾艾望着钱兰亭,“爷爷,您去不去呀?”
钱兰亭细嚼慢咽用饭,半响,乜她一眼,道:“工部事忙,都水清吏司的那位大人生的是怪病,爷爷每日早出晚归,连脸上的褶子都深了些,今日好容易早早归家,你就放过爷爷,让爷爷好好休息一回,行吗?”这话诙谐,众人笑作一团。任郁青便笑着点了点下颌,“那我也去,我是感觉好多了。”
于是用罢晚饭,各自回院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一行人就兴兴出门往红桥赶。依旧是两辆马车一并出行。
两炷香的功夫赶过去,隔着车帘便听敲锣打鼓声,马车甫一停下,钱映仪就忙撩开帘子。
眼前倏然凑来一截结实的胳膊,她顿一顿,不自在地瞟了侍卫一眼,还是搭上他的手臂,旋即下了车。
果真是场庙会,来往行人虽算不得拥挤,却犹显热闹,地面还有些湿,满街花灯照得地面好似一幅画,沿街击鼓之人亦有不少。钱映仪立时浮现笑颜,上前揽着钱玉幸的胳膊,把余骋往一旁挤一挤,“姐姐,咱们往那头去!”
余骋无奈笑一笑,只好跟在后头。
姐妹二人又左右将任郁青给围住,细细呵护着。眼见人有些多,秦离铮不自觉想跟紧钱映仪,脚步加快没片刻,钱林野陡然出现在视线里。
钱林野乜他一眼,笑道:“秦指挥,我的妹妹,我会看着。”秦离铮稍稍歪脸,去窥视前方那抹熟悉的背影,只道:“那就请跟上,不必刻意倒转回来提醒我。”
因二人先前在京师有过节的缘故,钱林野暗藏与秦离铮作对的心思,行走时总要越过他。
正暗自较劲,倏见秦离铮的脚步顿停,眼神稍显冰冷。钱林野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钱映仪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俊俏男子,正噙着笑与他搭话。
“那是……燕三郎?"钱林野眯着眼睛猜测。秦离铮淡道:“还不过去?不过去就别拦着我。”言罢顺势撞开他的肩往钱映仪那头行去。
钱林野忙跟上,语气亦算不得好:“不必劳烦你!我这就去!”这厢钱映仪也稍显意外会撞见燕如衡,见他穿一身补服,猜想他是从江宁县衙回来,便笑道:“好巧!”
钱玉幸暗窥燕如衡这张尤其漂亮的脸,她不知其父有什么阴谋,只道这脸得妹妹欢喜,因此刻意拉着任郁青往一旁让一让。燕如衡也有些诧异,这几日虽被爹训斥过,但能见到钱映仪,他还是十分高兴。
于是挨个作揖,遂顺势与钱映仪并肩往前走,他笑道:“的确是巧,我听衙门班头说此处有庙会,想着也许会有凤阳的点心卖,便过来看一看。”钱映仪头一回听他提起凤阳,她没去过,免不得好奇,便偏过头凝视他,“风阳的点心,有这么好吃?”
“还行吧,"燕如衡脸上陡显怀念神色,“在凤阳待的那几年,是我过得最深刻的日子,东西自然也就好吃些。”
钱映仪只当他随口一提,现下心情不错,便跟着笑,“你这样说,我倒馋了,正好家里嫂嫂怀孕,说不准也爱吃,我同你一起去寻一寻。”钱林野匆匆赶来,盯着二人行在前头的背影,与余骋互相睇眼,交换了个谨慎的神色,便放缓脚步与各自的妻子并行。偏生今日就这么巧,让妹妹遇上这燕三郎。径自拉妹妹回来太过突兀,为免燕三郎起疑,他们暂且只能先跟着。钱映仪一路踩着石板路往前走,对摊贩卖的那些灯也十分感兴趣,便使夏菱买了个兔子模样的手提花灯,有一搭没一搭在手里转着。大约是燕如衡今番穿的是官服的缘故,又或许他这张脸俊美无俦,擦肩过的百姓也时不时把他暗自扫量,行走时也刻意避开了他。再行小半截路,燕如衡目色一亮,指着右前方的小摊道:“还真有,映仪,你瞧。”
钱映仪探着脑袋去瞧,因身形没他高,正巧前头又有两个人给遮挡住,不免瞧不清楚。
于是她踮一踮脚,那只提了兔子灯的手也横在额前,欲看得再仔细些。不巧那摊贩养了条小狗,想来或许是摊贩吸引食客注意的手段。狗儿模样可爱,却有些调皮,一眼被那亮晶晶的兔子灯吸引,“汪汪”叫了两声就迈开四肢往那头跑去。
锣鼓震天,钱映仪仍未瞧清,只得把手放下,正要与燕如衡说话时,不防感觉兔子灯被什么拽着往前去,她噙笑一扫量,笑颜登时凝固。下一刻,一声尖叫自她红唇溢出,她慌神不已,握拳就往反方向跑!那小狗儿以为她与它玩耍,兴奋起来一连迭追着她叫,钱映仪慌忙绕着一处摊子打转,嘴里也一连迭喊,“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她的嗓音已渐染恐慌,夏菱跟在后头,回过神来忙追去,“小姐!小姐!把兔子灯丢了!这狗不是在追您!”
燕如衡被方才那声尖叫惊得发蒙,这一下也匆匆醒神。他离得近,见钱映仪要丢兔子灯,便快步赶去。
那摊贩也被这一幕吓得不轻,见钱映仪穿着富贵,恐自己得罪不起,忙将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哨响。
那狗得了兔子灯十分欢喜,狗嘴衔着灯笼,把肥硕的后臀一摇一摆就蹦哒走了。
钱映仪吓得腿软,下意识去想撑点什么,这一下就往一旁歪倒去!燕如衡此时已越过夏菱行至她身侧,只消一伸手就能拉她入怀站定。怎料手刚握上她小半截胳膊,一道身影便蛮横隔开了他。钱林野把钱映仪反护在身后,盯着燕如衡笑,“燕家三郎是吗?方才打招呼时我在后头,初次见面,我是映仪的哥哥,多谢你关心她。”这厢客客气气打过招呼,钱林野复又转身去扫量钱映仪,目色也有些紧张,屈指往她额心轻弹,“教你多少次了?遇见狗不要慌,你跑,狗也会跑,你怎么跑得过狗?没事吧?”
见钱映仪小脸惨白,钱林野便作势要去找那摊贩算账,“行,我去问问,看看到底是谁带狗出来不栓绳!”
知他也是急脾气,钱映仪忙拽他的袖摆,“哎唷,我没事,还不允许我多缓一缓吗?别去寻人家的麻烦,你这样气势汹汹过去,人家魂都要被你吓没了!她一席话连着蹦出来,瞧着不像被吓丢魂的模样,钱林野这才放下心,脚步也调转回来,只道:“哥哥教你的,下回仍需谨记,嗯?”钱映仪忙点点头。
“没事就好,"燕如衡倏然近前两步,眼神隐含关切之意,“映仪,我还不晓得你居然怕狗,说来也是我不对,还请原谅我。”言讫,他神情真诚地向她作揖。语气温柔,面容俊美,自然引得一些行人投来艳羡的目光。
钱映仪想着他方才握着自己的胳膊,浑身都有些难受,便侧身让了让他。钱林野自然也察觉出那些目光,便刻意将钱映仪挡一挡。“行了,妹妹,咱们先回去寻你嫂嫂他们,我叫他们在原地等着,别叫他们担心。"钱林野说话一如既往令钱映仪安心,只听他又说了几句话向燕如衡告别。
可钱映仪此刻倏有所感,冷不丁觉得有道视线一直停在自己身上。有些发凉。
她扭头去望,透过攒动的人群四面唆寻,越过姐姐与嫂嫂,在离她本也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侍卫。
钱映仪心中一跳,对上他的脸,她莫名心虚起来。侍卫仍是那副淡漠的神情,眼底的凉意却仿佛要凝成一点冰。周遭喧嚣,花灯悬在半空很是绚丽。他却好似站在一条稍显荒凉的分割线上,在原地一动不动,冷冷看着她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