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22章
光阴转瞬,一晃清明过去。秦淮河岸纵情畅饮,佳丽如云。二叔钱佑年昨夜归家,今晨又要走,临行前,送了封信来云滕阁。钱映仪垮了脸,使性子不去接,“又是爹的信,是不是?不回去不回去,我说了不回去!”
钱佑年轻攒眉头,面色不赞同,“快拿着,二叔还得往永平赶,你爹哪能害你?皱个小脸真丑。”
她哪儿丑了?钱映仪不情不愿接过信件,旋裙往正屋西窗去,“啪"的一声随意扔进去,复又回身向钱佑年吐一吐舌头。钱佑年莞尔摇头,自顾往外赶去了。
因三番五次来信的缘故,钱映仪很是气恼,叉着腰在廊下骂,“管他什么一品二品三品官员家的少爷!没见过,统统是矮个子小眼睛,不若就是肥手猪脸,我十岁时,爹娘就管不住我了,想逼我回去相看,不能够!我偏不回去!”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这模样叫外头门户里的太太们瞧见,扑在脸上的香粉都要笑掉两层!
小丫鬟们见怪不怪,窃窃笑了两声,不当回事。钱映仪眼风四下乱飞,不一时,喊来小玳瑁:“我问你,倘或你爹娘叫你娶个没见过的女人,你答不答应?”
小玳瑁满心满眼都是春棠,哪能答应?登时板着脸答:“不答应!打死我也不答应!人这一辈子若不能与所爱之人相守,不如独过一生!”这话酸耳,钱映仪嫌弃把他瞟一瞟,薄薄的身子打了个颤,“也不必说得这样肉麻。”
夏菱在一旁笑弯了眼,把个篮子塞进小玳瑁臂弯里,“那这筛花瓣的活就交给你,都说考验一个男人有没有耐心,要从他干活细不细致来看,这花是春棠采了用来酿酒的,你择一择?”
小玳瑁提起精神,不由自主去悄瞥春棠,明知她听不见,却仍乐呵呵笑了,高声道:“都交给我!”
春棠轻咬下唇躲在被衾后头,暖阳晒得被衾满是安心的味道,也把她粉嫩白皙的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即便听不见,透过小丫鬟们的眼色,她也能猜出七八分。
哪能不羞?
钱映仪眼里的璀璨星点亮了亮,双眼在小玳瑁与春棠之间来回打转。她私下问过春棠对小玳瑁是否有意,彼时,春棠只红着脸坐在灯下。当年她与爷爷捡春棠回来时,春棠浑身脏兮兮的,眼底满是对生人的防备,撕咬起人来能活生生咬下一块肉,可不是什么娇柔温婉的性子。倘或她不喜欢,必然直接拒绝。
想及此处,钱映仪吭吭笑了,打心底要替二人制造一场美妙的机会,故而清清嗓,把墙头鸟雀望一望,道:“小玳瑁,这些日子,往玄武湖踏青的人是不是很多?”
小玳瑁正埋头挑拣花瓣,闻言把头一抬,愣道:“是挺多,小姐要出去耍一耍吗?”
钱映仪欣欣而笑,忙不迭命夏菱去备些瓜果点心,自己回正屋换了身衣裳,打扮得伶伶俐俐就引着几人往外走,“自然是要去的!”风暖繁弦脆管,万家竞奏新声。这时节花开烂漫,往外踏青的小姐们都乘坐马车,时不时把那车帘撩一撩,引得走马少年暗拉缰绳。一个不留神,路就有些拥堵。
两道的摊贩一惯会做生意,趁着这时候一涌而上,有个话本小贩背着书箱,大约是为了吸引小姐们去买,箱笼一旁缠了一圈桃花,很是亮眼。这一挤,挤到了钱家马车旁。小贩笑了笑,一抬脸撞见个冷眼年轻人,暗想他应是不会做自己的生意,琢磨片刻,到底还是硬着头皮掏出一册话本,“官人,您看话本子么?”
秦离铮淡扫他一眼,只道:“不看,请退后些,马车不长眼,倘或伤了您就不好了。”
不防小玳瑁凑个脑袋过来,一连迭追问:“什么话本子?你那都有些什么?话本子自有书斋卖,你这话本子不是打哪偷来倒卖的吧?”小贩见他和善,忙也跟着扯出一个笑,“哎唷,哪能呢,小的是富宝斋的,富宝斋归印宝阁的东家管,是东家说开春了日头好,书斋里头阴凉,想必客人们不爱进去,这才使小的背着话本来外头转转呢!”他把那话本递给小玳瑁,“小官人,这本是金陵小红豆最新著作,在扬州府苏州府卖得可好呢,您瞧瞧?”
这“金陵小红豆"的名号,小玳瑁自是听过。碍着外头吹嘘得太过,他反倒生出逆心,刻意不去买。
今番赶巧碰上,眼瞧路还堵着,小玳瑁百无聊赖,索性买来上下两册。岂知这一垂眼轻扫,先被书封上的"武生小像"吸引,笑嘻嘻在天光下斜给秦离铮看,“爱,你瞧,还画了小人。”
秦离铮依旧只是轻扫两眼,目光掠至那署名下的篆印,见其是个垂耳小兔时,稍稍再停留了一瞬。
俄延半响,在小玳瑁看至那虞娘启程预备骗人的情节时,路总算通了。他匆匆捡回怀中,忙不迭驭车钻进空隙,不一时就渐往太平门的方向驶去。日暖风和,春来江水绿如蓝。水面上的游船来往不迭,嬉笑声阵阵传来,听得钱映仪下马车时都兴奋不少,捉裙就往湖边奔去。不光富贵人家,便连寻常百姓也懒洋洋倒在青草上,钱映仪心情大好,记起那正事,遂往一处空地行去,那双剔透清亮的眼睛转了转,道:“哟,我才记起,春棠好似是头一回来这玄武湖呢,小玳瑁…”她扭头去唤少年,笑嘻嘻的,“你少时便来金陵了,带春棠先去转一转?”到此时,小玳瑁脑子里的那根筋仿佛才一瞬搭正,木木愣在原地,脸上渐渐泛起红晕,心中很是高兴,可又恐春棠拒绝,只能把眼神停在她单薄的身影上好在春棠被夏菱轻轻推了推,虽垂着眼,脚步却是轻挪,一步三回头挪到了小玳瑁身边。
钱映仪把二人唆一眼,笑着摆摆手,“去!”小玳瑁紧张得手心汗直冒,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眼睛往四面一唆寻,盯准一块面朝湖岸的大石头,便讪笑着向春棠比划。两个人行至石头后面,渐渐已听不清钱映仪那头在笑说什么。小玳瑁止不住地用余光偷瞧春棠,往怀里摸出个洗得干净的绿果儿,轻颤着手递与她。
春棠接了,放进嘴里咬一口,酸得眼眉鼻嘴都快皱到一处去!小玳瑁吃惊,忙夺了那绿果儿,“呸呸呸,快吐出来,是不是酸着了?我也真是傻,递这个给你做什么!”
大约是紧张,又或许是情思压抑得久了,更或是晓得她听不见,窥她避着他将嘴里的绿果儿吐在帕子上,小玳瑁低垂下眼,壮着胆子道:“春、春棠,我喜欢你。”
“自从到小姐身边伺候,我就喜欢上你了。春棠,我的剑穗坏了几根,你当年替我用棕色的丝线打了个结,我现在还舍不得换呢。”“春棠,我能不能成为你的依靠?我什么都能干,不管你高兴还是难过,都可以拿我撒气,不…我是说,我是说你打我骂我,我都不会还手,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春棠,我想娶你,春棠,我”话音至此,袖摆倏然被一只手轻掣住。
小玳瑁眸色轻颤,看着那双绣着红杏的绣鞋走到自己面前,猛然一抬头,就见春棠低眉避着自己。
他暗道他不该用一席话来说给她听,他该表达给她看,恐她觉得自己不尊重她,心中有些急了,忙歪着脸把她窥一窥,又慌忙在她面前比划起来。岂知两条胳膊还未抬起,眼前猝然凑近一张含笑的脸,那两片软绵绵的唇带着一丝酸涩的余韵,印在了他的唇上。
春棠听不见,可在她旋身凝视他时,依稀能从他的唇间认出自己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
堤上花瓣随风飘来,远山春意亦正浓,两颗心在这一刹那陡然停了停。吻一触即止,小玳瑁摁不住跳动的心,止不住发颤的手,要去揽春棠的腰,却被春棠抵住胸口推开,羞怯怯往另一头行去。少年霎时醒神,又惊又喜,想及她从未到玄武湖瞧过,忙不迭跟了上去,总隔着小半截距离,又按捺不住想再靠近一些。二人的春思盛开在芳草花卉里,愈开愈耀眼。看得钱映仪把目光收回,捂着帕子直笑。
她向来很在乎身边人的幸福,倘或二人有情,何不推进一把呢?夏菱也眨巴着眼感慨,“他倒是真情实意。”往底下垫了块干净的四方巾,钱映仪盘腿坐下,掬着脸把冷脸的侍卫望一望,倏道:“林铮,你过来,总杵得那么远做什么?咱们三个玩一玩游戏。秦离铮默然走到她身侧,正要坐下时,不防身后响起个声音。“钱小姐?”
钱映仪茫然回望,待看清来人,不免也有些诧异,“璎娘?你怎的也出来了?真巧!”
璎娘今日打扮得与门户里的小姐一般无二,绾着高高的髻,捻着粉色的帕子,她把声音放得软软的,笑着与钱映仪福身,“干娘允我歇唱几日,我在楼里干坐着无趣,便也往外头来,可才走几步便险些崴脚,是这位官人及时扶我一把,我才没出丑相...”
她往一旁让一让,钱映仪方瞧见不远处站了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穿一身竹月色交领直裰,头戴唐巾,端的是玉树临风。钱映仪了然,想及两方已然撞面,便大大方方挪开个位置,“我们正想耍一耍呢,你与那位官人要不要加进来?”
她如此平易近人,叫璎娘心中愈发想亲近她,暗道年轻男女在踏春时聚集玩乐是常有之事,便也不扭捏,兴高采烈朝那年轻男人招手,“还请过来这里!”待年轻男人走近了,夏菱方起身朝他行礼,“我家小姐是姓钱,敢问官人姓?”
岂料对方诧然剔眉,旋即抿出个笑,“钱小姐?可是琵琶巷钱家?”夏菱一怔,把锐利的眼神往他身上放一放,久未出声。年轻男人伏腰作揖,道:“我姓裴,凑巧住在琵琶巷,咱们两家是邻居。”钱映仪轻眨着眼,也跟着笑,“那日日听戏的人原来是你!”裴骥将唇角勾一勾,守礼先叫璎娘坐下,才道:“我今日也是闲来无事,正还带了些点心,倘或嫌不好吃,我可使人跑马回城,去河边最好的食肆里买上几份送来。”
他行事大方又不计较银钱,叫璎娘又暗暗把他窥一窥。一番交谈,得知他在淮安府做丝绸生意,钱映仪只当记下了,转而道:“咱们玩行酒令,如何?”
璎娘笑吟吟抚掌,“我虽念的书少,却也通些诗词,可是行雅令?”钱映仪摇一摇头,道:“诗词多没意思,玩最简单的即可。”她随手捡起根树枝,把托盘上的碗碟倒扣,解释道:“它只要停下,两端便会各自对准一人,二人猜拳,输的人要回答赢家一个问题,不许说谎。”又道:“以茶代酒便可,在外头玩,不好喝得醉醺醺的回去。”众人把头轻点,只当知晓。璎娘又唤来随行的一个小丫鬟,凑足六人。陡然来个陌生男人,秦离铮面色未改,只是在钱映仪玩得兴起时,暗自往她身侧靠了靠,用半边肩头遮挡一些视线。一轮下来,夏菱先输,赢的是璎娘。璎娘倒不客气,笑吟吟问:“姐姐觉得我美不美?”
哪有人问这个的?夏菱失笑,还是认真答道:“美。”璎娘暗把眼风投向裴骥,偷笑两声,复又招呼再玩。岂知这回又是夏菱输,她不大服气,笑骂是自个坐得位置不大好,便与璎娘对换,再由她转时,树枝果真指向钱映仪。而她的对面,则是裴骥。
裴骥温和笑了笑,作势与她猜拳,钱映仪玩这个算是行家,偏这裴骥更胜一筹,给赢了去。
裴骥这下直接仰面吭笑,像是与她开玩笑,不经意问:“不知钱小姐平日最讨厌什么?又最喜欢什么?”
寥寥两句,使秦离铮蓦然抬头盯着他。
那璎娘带来的小丫鬟懵懵懂懂,问道:“不是说一回只能问一个问题么?”秦离铮两眼缓慢把裴骥审视,心头觉察出一丝不对劲,尚且还未抓住,便听钱映仪笑吟吟道:“那我只能二选一曪,我最讨厌别人骗我。”秦离铮渐起疑云的一颗心霎时被拽回她身边,他沉默垂着眼,看着青草下二人交汇的影,听她万分笃定的语气,倏地有些惶然。游戏进展得快,轮到秦离铮时,他多少有些出神,轻易赢了那小丫鬟后便木着一张脸,只道:“我没什么想问的。”叫他一打岔,钱映仪也有些败兴,丢开手客气抿出个笑,朝璎娘二人道:“对不住,我总输,寻不到输赢的欢乐,不大想玩了。”璎娘本就为裴骥而来,自然也想与他再多待一待,听了这话笑颜更甚,“不妨事呢,游戏而已。”
到底临时起意,那裴骥也没理由再留,因此起身拍一拍袍角的杂草,道:“今日真算是一场缘,钱小姐,咱们是邻居,往后还请多关照。”继而与璎娘一道往另一头走了。
璎娘在前头赏花赏景,裴骥就在后头跟着,一路噙着笑,远瞧也算一对壁人。不一时,裴骥身边那小厮过来,低声道:“爷,大好的机会,怎么不与那钱小姐多说两句话?”
裴骥盯着璎娘的背影,细看眼底却没有情,他扬着眉似笑非笑,信步闲庭,“多亏了她凑到我面前来,说是往后会常在钱家唱戏,我才故意与她在此相遇。”
“应天府的一把手都要讨好钱家,我自然也要紧随其后,他们想占我的利,我也有选择靠山的权利,若这钱家更胜一筹,我也不必去巴结他们,谁又会想把银子拱手相让?”
“先按住不动,我只是个商户,能说得上话已是不易。”“况且,"裴骥脚步顿一顿,渐眯双眼,“钱小姐身边那侍卫不太简单,方才只是一句玩笑,他看我的眼神与盯着案板上的一块死肉没什么区别。”阴谋诡计暂且按住不表,只看那璎娘回身冲裴骥笑一笑,裴骥也跟着弯起唇角,脚步加快跟了过去。
这厢钱映仪稍扬下颌去瞪侍卫,“好好的,你扫兴做什么?”秦离铮收回审视裴骥的目光,转过脸来瞧她,想及她那句“被讨厌被人骗”,薄唇轻张,最终只道:“我不大会玩这个。”“那你会玩什么!“钱映仪把唇瘪一瘪,“好容易高兴起来,险些又叫你败\\√‖”
话音甫落,就见侍卫转背快步离去。
“嘿!“钱映仪气鼓鼓握拳,与夏菱道:“还说不得他!他倒有脾气了!”小玳瑁与春棠不知转去何处,钱映仪也没嚷着要回城,见日头正晒,便把帕子盖在面上遮一遮。
夏菱嫌热,便拽了个篮子倒扣在脑袋上。
周遭嬉笑吵闹不停,身后渐起一阵沉沉的脚步声,送来一阵清爽的薄荷气。钱映仪仰着脸没动,听出是侍卫,自鼻腔里哼出一声,“你走啊,又回来做什么?不是受不得我说两句么?”
她一张小脸完全被裹在帕子下,说话时,那挺立的鼻尖就动一动,隐约露出小半截白皙细嫩的下巴。
秦离铮抿了抿稍稍干燥的唇,不由自主擎着手中的东西去轻刮她的下巴,语气也放得很软,“我不是要走,玩不玩这个?”钱映仪被唬一跳,霎时掀开帕子,待看清他手中的纸鸢后,神情尤其惊喜,“我先前就想玩这个呢,下车时找了一圈没找着卖的,你往哪里买到的?“贩子躲在树下小憩,"秦离铮朝她伸出胳膊,“去放会儿?”钱映仪喜滋滋攀着他那截结实的小臂起身,正要拍一拍裙摆的杂草,倏见他屈下一膝替她拂走,她心中那团本就很小的气性顷刻消散,高兴起来不与他再计较,反倒大大方方道:“谢谢你呀!”
见夏菱打着盹,钱映仪也不叫她,自顾悄步离去。纸鸢是蝴蝶样式,钱映仪由秦离铮带去了一处没什么人的空地,扯开线抖了抖,旋裙就将纸鸢往半空一抛,继而含笑奔跑。她很会放纸鸢,从前在京师时就爱与那时的朋友一起放。可到了金陵后,细细检算这十年,竞是一次也未放过。
钱映仪愈放愈高兴,久久凝视着那蝴蝶,与侍卫道:"你看我放得好不好?”
“很好,很高。”
钱映仪牵着唇笑,笑音里满是畅快。瞧着还不够高,她往前跑了小半截,又倒着往后退,意图将蝴蝶放得更高。
岂知迎着天光盯得太久,有些花眼,瞧脚下时有些恍惚,脚下一歪就往后倒。
钱映仪尚且来不及低呼,下一刻就倒进一双结实有力的臂弯里。因跑了好一阵,她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脸上渐起红晕,直至面色涨红,这其中缘故.不知到底是陡然停下血液回涌,还是忽然被侍卫接住。这下惊得她连线也不扯了,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只有一面紧致锋锐的下颌,涌进鼻腔里的气息也不再是青草香,而是他独有的薄荷香。她凝望他片刻,却始终看不清他的眼眉。
只觉那张脸仿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秦离铮情不自禁俯低自己,想靠近她,心中有股冲动紧紧牵着他,想衔住她轻张的嘴唇碾磨,想再抱紧她一些。隐秘的心思即将藏不住。他晓得,她此刻看不清。
在彼此近得快要接近耳鬓厮磨时,秦离铮闭了闭眼,到底把她松开,强摁住了那个蓄势待发的吻。
“小姐,小心脚下。”
怪哉,是她的错觉?钱映仪的心有些诡谲地抖了抖,握着线的手也陡然收紧,把那纸鸢往下拽了拽。
很奇怪,方才他替她拂去杂草时,她很自然能感谢他。他刚又扶了她一把,她理应再谢谢他。
钱映仪滚了滚咽喉,重复的那句"谢谢”始终说不出口。偌大的玄武湖面总能时常吹起一阵风,那蝴蝶在半空被吹得乱晃,像被困在风里挣扎。
钱映仪愣愣收回眼,抿着唇后退半步,小声道:“我…我不想玩了。”“为何?”
钱映仪面上燥热,不管不顾把那团线塞进他的手里,不留神指尖刮过他炙热的掌心,又是一缩,撑出一抹笑,两只手飞快在脸旁扇动,“我热,我真、真不想玩了,你去放,我看着。”
秦离铮缓慢摇着线,两眼盯着她片刻,暗勾唇畔的笑,乖乖听她的话,转背去放那只纸鸢。
渐渐日暮四合,天边暮云层层叠叠。要归家时,消失已久的小玳瑁总算带着春棠誓过来,由晚霞映着,二人面上也红扑扑的。钱映仪一路跟在侍卫身后,那纸鸢虽回到了她的手里,她的目光却不时落向他的手。
好在这令她自己有些不懂的感觉在瞧见春棠二人时转瞬即逝,她复又笑眯眯把一双眼睛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忙提裙就跑了过去。回城时依旧热闹,钱映仪今日算得上十分高兴,因此在用过晚膳后,想及还有封信未拆,到底是给了亲爹面子。
月辉斜斜洒下,钱映仪坐在窗下看信,愈往下看,面上笑容愈发掩不住。最后竞是一拍桌案跳起来,一连迭跑出正屋,满院子搜寻夏菱,“夏菱!夏菱!哥哥姐姐要来金陵了!”
她未曾想信中是这样一记惊喜,在廊角寻至夏菱的身影,当即把夏菱抱一抱,高兴得有些哽咽,“我都三年没见过他们了!他们要来金陵了!”“是娘的笔迹,娘说姐夫被任命江南巡抚,要带着姐姐往金陵来,嫂嫂怀孕了,哥哥要往扬州去办事,顺道送嫂嫂过来!"钱映仪真就喜极而泣,两滴泪珠洒在夏菱的肩头,“夏菱,我好开心,好开心!”夏菱打小跟着她,明白她与兄姐关系亲近,窃喜的声音藏都藏不住,“果真?这回大少爷与二小姐都来金陵,奴婢看谁敢在外头笑话您!”钱映仪哪管得了这些,早已被喜悦冲昏了头,又提裙去寻春棠,岂知这一路跑去却先撞见秦离铮。
她早已高兴得忘了下响的旖旎,自顾向他狂奔而去。秦离铮这一抬眼,看她笑靥如花奔向自己,不由地发怔愣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两条胳膊险些就要抬起来接住她。
钱映仪两三下跑至他身前,拍着他的臂膀笑,“林铮,林铮,我哥哥与嫂嫂、还有姐姐与姐夫都要来金陵了,天老爷,我今夜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秦离铮神色一凝,半响扯出个笑,“是吗?”她的姐夫余骋与她的兄长钱林野,可都曾在皇上身边与他打过照面。倘或他们来,他的身份不一定瞒得住。
钱映仪顾不得许多,又要将这好消息告诉旁人,踮起脚来拍一拍他的肩就旋裙离去。
不防这一转身,有个小小的物件顺着她的裙摆往下落。夏菱忙着去追钱映仪,匆匆从秦离铮身侧走过。秦离铮弯腰捡起那物件,凝视时不由地眸色微闪。那物件正是个篆刻得小巧可爱的印章,上头的图案正是只垂耳小兔。黄纱灯笼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两下,秦离铮有些错愕地盯着印章,俄延半晌才转背往正屋行去,片刻到了西窗外,悄无声息将印章搁在钱映仪常用的那张书案上。
正逢小玳瑁痴痴走过,秦离铮截停他的脚步,朝他伸手,“借我看看。小玳瑁明显拘在柔情蜜意里,下意识问:“啊?”秦离铮不与他废话,往他怀里摸出那两册话本,紧紧攫在手里,旋即往休息的寝屋去。
他夺得痛快,真沉下心来看那话本子时,忽然又产生一股茫然。他自认足够了解她。可看过她写的故事,他惊觉她只是摸到了她的世界一角。
今日发生太多不设防的事,秦离铮深深吸气,仰面把背歌在椅上陷进沉思。理智也逼迫他在须臾间分清了轻重缓急。
居心叵测的人要接近她,他可以设计让其远离。她是金陵小红豆的秘密,他亦可当做不知,只悄悄掩藏起这秘密…
可余骋与钱林野倘或揭发他的身份。
他还能留在她的身边吗?
窗下一灯如豆,映得秦离铮的脸半明半暗。他想,他有些开始期盼梦境成真,倘或真有那个可能,抛开仇恨与名利,抛却所有,他愿意与她在这偌大的金陵,在她熟悉的钱府.…
如多日前的那个梦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