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1 / 1)

第16章第16章

配着钱映仪这一句话,众人再扭头去瞧跌倒在地的俞敏森,想起他受惊那一跳,都有些想笑,碍着俞敏森在场,又把嘴角压了下去。只剩个吃醉酒的蔺玉湖在原地呆了呆,好似才回过神来,抖着肩笑得发颤。天老爷,他竞还敢笑?燕文瑛有些发蒙,早该料想俞敏森参与进来就没好事。

燕文瑛赶忙使两个小厮去捂蔺玉湖的嘴,又忧心忡忡赶去俞敏森那头,忙问:“哎唷,世子可有摔着?”

“大家玩乐一场,还是要高高兴兴才好嘛,还是不要叫不知情的人瞧笑话了。”

言下之意,便是这一来二去的恩怨只是一场打闹玩笑。可惜俞敏森这时褪去惊骇,压根不买她的账,两三下挣开搀扶自己的小厮,恶狠狠往钱映仪面前行去。

晏秋雁与温宁岚大惊,忙往前走两步,将钱映仪挡在身后。俞敏森在三丈外立定,半响,起伏的胸膛渐渐平缓,唇畔扯出抹冷冰冰的笑,“很好,你还敢伤我,我当年就没说错,你就是个没爹娘要的可怜虫。”他语速极快,伛着一股气,要在口舌上无止尽地羞辱钱映仪,“你爹在顺天府做府尹又如何?你兄长入翰林,你姐姐嫁得好,这又如何?你们一家子人里,就你不同。哦,你如今已满十八,也是与人相看的年纪,怎不见你爹娘替你操办?”

“你再厉害,没人管,也是可怜,倘或你爹娘念你,何不早早将你接回京师?"他轻飘飘瞥了眼吴念笙,愈发不屑,“为何留你在金陵,任由某个人日日绕着你打转。”

熟悉内情者,譬如晏秋雁与温宁岚,自当晓得他说的都是假话。可也有那等不明白的,加之钱映仪是个姑娘家,众目睽睽下将此事摊在明面上,已与扯开她的遮羞布没什么两样。

晏秋雁也是个急性子,早已听不下去,当即要上前争论。不防钱映仪比她更快,自缝隙里钻出去,跑至俞敏森跟前,“啪"的两声,左右各扇他一巴掌!

俞敏森被打得有些发怔,下意识捂着脸。

只见钱映仪拿脏似的摸出帕子擦手,“你说得对,我还和当年一样,依旧会打你。”

言罢,她似笑非笑睇了眼郭月,复又盯着俞敏森,轻问:“你呢?你如今还敢打回来么?”

早先他刚来时,郭月羞怯怯与他打招呼,钱映仪就觉察出二人之间定有些猫腻。

瑞王如今日子照样过得红火,府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差这小小的琉璃香瓶?这俞敏森无非是两种心心思。

一则,冲她使绊子,与她作对,她想要的,他偏要去抢。二则,为讨郭月欢心。

此刻郭月正在一旁看着,手里来回绞着帕子,想是有些害怕,因此她料想,俞敏森哪怕是忍到五脏六腑都炸开,也不会当着郭月的面与她动手。先前钱其羽为自己殴打俞敏森,钱映仪尚且能劝一劝,秉着能避则避的想法。

如今见俞敏森愈发霸道,变本加厉,她也并非是任人欺辱的性子。大不了在今日与他撕破脸,从此以后在整个金陵,叫人一提起两家,便知是不对付的。

至于爷爷的担忧..经此闹开后,届时瑞王再有什么举措,也与钱家拉不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俞敏森果真气得脸面涨红,一口气有些上不来,腮帮子咬得发紧,“你真当我不敢打女人?”

钱映仪但笑不语。

眼神却落向人群外,巡检侍卫的身影,只待暗自向他投去眼风,若俞敏森一时血气冲脑对她动手,务必及时出来摁住他。谁知俞敏森循着她的目光去望,见个侍卫打扮的年轻人站在人群后淡漠盯着自己,心念登时一转。

这个侍卫..…想必就是先前打歪他那一箭的人!俞敏森复又扫视周遭一圈,那些少爷小姐与他年岁相差无几,有些少爷与他同在府学,甚至是一班同学,今日他落下个好大的面子!因此他倏地记恨上那侍卫,若非他出手,方才他就能吓退钱映仪,还有后头什么事?

俞敏森有半晌没吭声,暗暗左思右想,蓦然抵一抵腮,笑了,“蔺哥哥。”他望向被捂嘴的蔺玉湖,“步射没什么意思了,要不要玩个更刺激的?”蔺玉湖胡乱挣开,笑着往前走两步,“世子还有更刺激的玩法?”今日之事发展到如此地步,已绝非燕文瑛所能掌控,她闭了闭眼,吩咐两个丫鬟去府衙请公爹蔺边鸿归家。

若蔺玉湖不横插一脚与她作对,不请来俞敏森这个混世魔王,钱映仪早已得到两样彩头。

把她哄高兴,才是要紧事!

燕文瑛恨瞪蔺玉湖,只暗道蔺边鸿归家收拾他。这厢俞敏森笑乜那侍卫一眼,手一指他,“方才我射歪了,是这侍卫打掉了我的箭,他瞧着功夫极好。”

“咱们金陵向来最讲究一个礼字,可我听说京师那些官宦人家私底下爱瞧武士互打,不如这样.…."俞敏森笑眼里带着一丝阴狠,“这琉璃香瓶,想必只剩我与钱映仪争,她的侍卫厉害,我的人也不赖。”“两方互博,赢家拿彩头,输的那方,从此以后对赢家唯命是从,如何?”周遭一片哗然,看俞敏森的眼神渐渐转变,只觉他俊俏的脸庞有些阴气,有些可怖。

哪有追着人不依不饶的?

蔺玉湖却不管这些,够眼往四周瞧一瞧,“世子身边只有小厮。”“谁说的?”

俞敏森往怀里摸出个小巧的哨笛,轻轻一吹。没几时,四面八方涌来十人,各自蒙着半张脸,瞧着是瑞王府的暗卫,平日里专跟着俞敏森。

此番连燕如衡的神色都变了变,语气逐渐严肃,“世子,这里不是王府,一场春宴,打打杀杀不好看。”

蔺玉湖却上前拦一拦他,“嗳,世子要玩,就要玩个痛快才是,清溪,你往后站一站。”

钱映仪沉了脸,暗自握紧一双手,“以多欺少,你好意思?”俞敏森满脸得意,“你也找帮手就是嘛。”众人惊惧着往后退,再没哪个敢上前冒尖出头。目光也落在那侍卫身上,虽觉他身形高大,瞧着能打,可瑞王府的暗卫又怎是吃素的?俞敏森当真是不把人命当一回事,十对一,这与单方面的虐杀又有何区别?

静等半日,俞敏森有些轻蔑之意,笑道:“钱映仪,那瓶子你还要不要?你莫不是舍不得这侍卫受伤?”

阳光正盛,微风正好,却把俞敏森的脸衬得如吃人恶鬼。钱映仪的目光流连在那琉璃香瓶上,有几分黯然,到底是理智占据思绪,预备松囗。

岂知红唇方启,侍卫已来到她身侧,朝俞敏森泄出一丝笑,“敢问世子,是不是不论打法,不论生死,只论输赢?”俞敏森讶然把他一扫量,不曾想这侍卫竟有胆站出来,因此愈发不放在心上,点点下颌,“是,若你能赢,本世子不降罪与你。”钱映仪忙掣住侍卫的衣袖,骇目圆瞪,“你疯了?我不与他争了,你不必去!”

侍卫扭脸望向她,不知是不是花眼的缘故,钱映仪顿觉这一霎的功夫在他眼中窥见一丝丝…恨意?

也就是愣神间,侍卫拨开她的指尖,径自走到一处空地,“噌"地一声,剑身出鞘,指向十名暗卫,淡然开口:“请。”暗卫们立时从四面八方围堵住侍卫。

俞敏森有些洋洋得意,目中泄出个蔑视的笑,手一招,命道:“给我上!”暗卫们反拔腰间长剑,哄然而上。

自打来了金陵,秦离铮总是刻意先避开瑞王一家,只怕自己一时冲动去手刃了仇人。

今番见到瑞王之子,又听这俞敏森话里话外不把人命放在眼中,倏然怒从心起,当年瑞王不也没把他兄长的性命当一回事?于是下手时,秦离铮的剑锋劈下凌厉煞气,像是在泄愤,大有一剑封喉的架势。

为首那暗卫本没把他当一回事,这一交手心中就突突直跳,忙虚晃一招躲开,与余下九人交换眼色。

这侍卫好生勇猛!

暗卫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提剑变换阵型,意图从多方扰乱他。秦离铮飞快解决掉二人,横腿往一名暗卫腰腹一记狠踢,借力凌空横翻,下一瞬,就在落地时又往一人胳膊上割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剩下六名暗卫暗自咬牙,暗道他好快的速度!不等做出什么反应,秦离铮已然又逼近他们面门,浑身夹杂冷冽锋锐之气,招招下了狠手。

众人目瞪口呆,这哪里是围猎,分明是一对十的宰割。先前晴光还十分柔和,须臾天空变色,阴沉沉的,刮起一阵乱舞的风,揭开了年轻人剑招里的杀意。

六名暗卫奈何他不了,他一人竞接连往半空划开数道串在一起的血珠子。天空像是一副灰蒙蒙的画,血珠子洒在半空,布满艳丽的点缀。金陵的天霎时变幻,风声刺激众人耳膜时,秦离铮放倒最后一人,“咔嚓”一声,重重一脚碾断地上暗卫的腿骨,面上沾了些血痕,遥遥望向早已面色发白的俞敏森。

四周静寂得出奇,人人都将心悬到了嗓子眼,看这侍卫的眼神,活脱像看个阴司爬上来的厉鬼!

秦离铮冷眼扫量俞敏森,脚下使力,在那暗卫止不住的哀嚎声里,勾了勾唇,“世子手下的人,也不过如此。”

俞敏森猛然往后跌退,"“你.你尔…

结巴半日,没说出半句话来。

区区一个侍卫而已,怎能如此厉害?俞敏森现下有些怕了,蓦地察觉身边一些少爷小姐渐渐离自己远了些,他抬眼去望,却是侍卫正顶着那张血腥可怖的面容,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你你你!"俞敏森抵不住头皮发麻,硬着嗓音道:“你想做什么!”岂知那侍卫只是带着丝丝血腥气绕开他,行至不远处,捡起那小小的琉璃香瓶。

这厢围观全局,晏秋雁喃喃道:“映仪,你身边这新来的侍卫,身法也太俊了.″”

钱映仪猛然回神,紧紧盯着侍卫,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感爬上心头。他竞如此厉害?

闹到此刻见了血,那俞敏森瞧着方收敛一些,却有些拉不下面子,想及先前定下的赌约,愈发没脸。

当即面色一沉,转背就欲离去。

不防一句“孽障”,生生给他绊住了脚。

俞敏森扭头回望,人群外有两道身影匆匆赶来,他禁不住心中忿然,忙不迭转身朝来人跑去,跑近了就一面喊着:“爹!你得替我好好教训那该死…”“啪!”

倏地迎面受了一记掌掴,力道之大将俞敏森打得蒙头转了半圈。俞敏森不可置信抬头,…爹?”

二人正是燕文瑛使丫鬟搬来的救星。

穿一身红色补服的,自是从府衙来的蔺边鸿。另一位面不留须,生一对圆眼,人到中年身姿也挺拔,头戴翼善冠,身着暗绿衮龙袍,正是那位从逆王案中全身而退的王爷一-瑞王,俞成鹤。不知因何二人一并赶来,但俞成鹤显然不欲在众人面前溺爱儿子,瞧神情,想必已在来时之路听清始末。

于是,又重重一推俞敏森的肩,斥道:“去给钱小姐道歉!”“我给她道歉?"俞敏森很是不服气,“凭什么?她险些拿箭射伤我的腿!”“那也是因你先刻意拿箭射映仪在先!“晏秋雁见有人治他,忙不迭就出言回呛。

俞成鹤冷乜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暗卫们,手摁住俞敏森的肩,强行拐着他行至钱映仪面前。

俞成鹤不由地牵出个和煦的笑,“好孩子,今日你受委屈了,这孽障欠收拾,待回去本王定好好收拾他,改日命他亲自登门再向你赔不是。”字字句句,十分诚恳,却丝毫不提那“对赢家唯命是从"的赌约。钱映仪哪里不懂他是何意?俞敏森到底贵为世子,从此围着她唯命是从,日后叫整个金陵如何看待瑞王府?

此番有长辈出面,她便是想在俞敏森身上讨个痛快也不行了,因此半晌才抿出一丝笑意,“请王爷安,今日游戏原是射覆,是世子觉着无趣,才改成步射,后又改成互打,我别无他法,只好与世子一道玩,想来是我与世子近两年未有什么往来,彼此不熟悉脾性,这才闹得过了些,王爷不必烦心,我这人脾气好,向来不往心里去。”

“至于登门赔不是…“她笑意深了些,“也不必了。”一席话,像是她原本就与俞敏森不熟,今日虽过,往后却因他是世子,也不会与他去计较,只要俞敏森不来她面前晃,她与他依旧各走各的道。俞成鹤望着面前这伶伶俐俐的女孩子,也跟着笑,手下却使力将俞敏森摁得矮她一头,“道歉。”

这小霸王哪肯?硬着脖子连连挣扎。

最终是俞成鹤当着众人的面警告他,只说若今日不与人道歉,日后只当没他这个世子。

俞敏森这才心不甘情不愿,从牙齿缝里挤了句“对不住”出来。闹剧倏地收场,俞成鹤点了随行的王府侍卫将奄奄一息的暗卫们拖走,神色稍敛,往钱映仪身后的年轻人身上瞥去一眼。旋即带着自家孽障离去。

走至一处转角,俞成鹤似有所感,总觉背后有道发凉的视线跟随,转身时,他横眼去巡视,却始终搜捡不到那道视线的主人。一路上了王府马车,俞敏森仍有些不服气,却又被俞成鹤迎面打了一记。俞成鹤冷眼警告他:“你可知你今日坏了事。”俞敏森吃痛低呼,不禁反问:“我坏什么事?”“回去再与你清算,老实坐好!"俞成鹤稍稍眯眼,告诫道:“那钱映仪,往后你不要招惹她。”

“凭什么?"俞敏森干瞪着眼,止不住地叫嚣,“她先前就打我,今日还敢打我岂能一再受她欺负!”

“叫你别招惹她,你只管照做,否则,日后你就待在家中,哪也不要去。撂下一席威胁的狠话,俞成鹤默了半响,又问:“我指派跟着你的那些暗卫,个个身手了得,都是她身边那侍卫打的?”俞敏森想及那侍卫脸上的血,有些害怕,缩了缩脖子,死命点头。街道繁丽热闹,马车正驶过河边,俞成鹤打帘去瞧,由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映得他神色晦暗难辨,“总觉得他有几分眼熟…”马车很快一驶而过,途中经过一处石子路,颠簸了片刻,很快复又平稳,至于俞成鹤心中的古怪,也被这一下颠没了影。这厢在蔺家看过一场惊心动魄的热闹,少爷小姐们哪还顾得上什么春宴,忙各自找了借口,与燕文瑛一一告别离去。蔺边鸿得知始末,对蔺玉湖是恨铁不成钢,气得命小厮扔他去池子里醒酒。燕、蔺两家早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今日设宴本就为了钱映仪,竟生生叫这蠢物给搅和了!

辗转大半日,春宴竞是不欢而散,钱映仪亦不再多留,勉强牵出一抹笑向燕文瑛福身,欲与钱其羽一同归家。

临行时,马车被倏然叩响,钱映仪打帘去瞧,却是燕如衡握着一幅画,冲她抿出个笑,“今日真是对不住,我阿姐也没想到世子会来,这画…且当作是赔礼。”

他依旧是那张漂亮至极的脸,近距离瞧着,愈发想叫人上手去摸一摸,可钱映仪此刻却觉得少些滋味,只客气摆摆手,“不必了,我没放在心上。”燕如衡还要再说,钱映仪却抢在他前边开口:“燕大人,我今日有些累了。”

燕如衡微怔,稍刻,只得轻声道:"抱歉。”归家时,已是日暮四合。赶上钱兰亭从工部回来,钱映仪忙将今日之事给说了。

钱兰亭倒先拉着她左右瞧一瞧,“那箭可有伤着你?”钱映仪摇摇头。

“哼,猖狂小儿,做儿子的不听话,向来是做爹的没教好,"他一拂袖,道:“无妨,撕破脸就撕破脸,王府又如何?除了皇上,谁也拿捏不了咱们家!这话又给钱映仪传送不少底气。

因此与钱其羽两个互相睇眼,在用晚饭时随意扒了两口,就各自抱了个酒坛子坐在园子里怒骂那俞敏森。

这夜无月,两个丫鬟在一旁掌灯,钱其羽眼底泛着湿意,举杯与钱映仪相碰,骂道:“他以为他是谁?不过阿姐曾经的手下败将!虽为世子,见闹出事端却也胆小如鼠,真真丢了男子的脸,去、去他爹的!不是好货!”他已有醉态,钱映仪亦是如此,笑了两声,仰面饮下一口酒,顺着他的话骂:“去、去他爹的!不是好货!”

喝到后面有些泛晕,钱其羽渐渐开始摇头晃脑,暗道怎有两个阿姐?又掬着脸笑道:“幸亏林铮身手好,阿姐,你说是、是不是?”林铮?

钱映仪够眼去四周搜寻侍卫的影子,小玳瑁、春棠、夏菱都在…偏不见他。钱映仪转脸去问:“林铮在哪呢?”

钱其羽却在须臾间趴在石桌上昏睡过去。

她笑一笑,命小玳瑁送钱其羽回房,自己则歪歪扭扭起身,两个丫鬟忙上前搀扶,被她反手揽着挨个贴脸蹭了蹭。

又兀自往廊下走,朝身后摆了摆手,“你们回云滕阁备水,我没醉呢,正好四处走走,清醒一会。”

拗不过她,两个丫鬟只得离去。

钱映仪慢吞吞走着,暗自盘算找一找侍卫,不知过去几时,也不知拐过几条曲折回廊,忽听两侧雨滴的啪嗒声,便随意抬脸往廊外去瞧。这一瞧,就瞧见好大个人站在廊角外的一棵玉兰树下,眼瞧雨势有些大,钱映仪无声打了个酒嗝,顺手拿过廊角的一把油纸伞,就直奔那人而去。秦离铮独站此处已有一阵。

往蔺家走一趟,并非全无所获。先前戏班子唱戏时,他蛰进蔺边鸿的书房,探查到一封出人意料的信件,像是还未来得及销毁。那封信来自京师,出自皇上身边的秉笔太监一一常容。他没有想到,常容竞是他们在京师的庇护伞。秦离铮生出一丝吊诡的感觉,若非皇上生疑,命他前来彻查,也许在不久的将来,金陵这片土地,或者是整个南直隶,都填不满他们滔天的贪欲。以及瑞王…他也是享受贪银的一份子。

瑞王.…

秦离铮目光垂落在某个地方,思绪渐渐有些放空,他今日险些就要忍不住冲去杀了瑞王。

岑寂中,半空一声闷雷,蓦然落下淅淅沥沥的雨,打远处有几个小斯匆忙躲雨,秦离铮却恍然未觉,默然站在原地,画地为牢,渐渐将自己围困进仇恨里兄长离世后,碍于先皇又予父亲职位,他们一家人得以还留在京师。父亲曾推算,瑞王此人心思缜密,最初也许不会与他们家清算,但若先皇渐渐撤下防备,难保他们一家作为“知情者",不会被瑞王暗中绞杀。父亲已失去兄长,断不能再失去他,因此打定主意要送他前往边境。为此他与父亲意见产生分歧,大闹一场。

可惜他抵不过父亲施压,最终还是妥协,但在护送他去边境的途中路过金陵,他没忍住逃了。

彼时,他被仇恨冲昏了头,少年气性,孤身拿着一把剑就闯到了瑞王府附近。

但在亲眼看见瑞王一家三口在门前有说有笑时,他倏然改变了主意,渐渐冷静下来。

他像躲在阴暗处的老鼠,接连窥视了瑞王三四日,瑞王夺去了他兄长一条命,令他幸福圆满的家支离破碎….

他也要瑞王尝尽其中滋味。

加倍偿还。

后来,他还是去了边境,半路却杀出一人,见他根骨奇佳,要收他为徒,强行将他掳走。

遇见师傅时,他已至暮年,他与师傅在一处荒山里待了几年,师傅死后,他回京师参与锦衣卫选拔,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终于爬到如今的皇上身边,成为官员私下为之唾弃的“鹰大”。

为了替皇上办事,他什么都做,只为向皇上表忠心。皇上知他身份,也知他兄长之死,因此在取得皇上的信任后,皇上赐他一道口谕,届时他若能为兄长平反,拿出证据,那道口谕的内容,由他来定。自那以后,他愈发卖命。

作为赏赐,皇上赏他父母平安顺遂。

因此他从未回过家,对外只宣称是与父母断绝关系,父母是生是死,与他无任何干系,因此即便哪日瑞王知晓他进了锦衣卫,要暗自灭口时,有皇上的人护着,瑞王也无法得逞。

雨滴很快渗透秦离铮的肩背,他眼底闪过一丝动摇,又像是挣扎,想不管不顾杀了瑞王。

秦离铮猛然阖眼,遏制自己压下这份心思,自仇恨里抽身而出。落起雨来,夜里又添上几分寒凉,仿佛一霎回到开春前,滴滴答答的雨声笼着秦离铮,他木着一张脸,正欲转背离去,不由地一怔。滴在身上的雨停了。

秦离铮掀眼望见一把油纸伞,倏地一旋身,身前有两只白皙细嫩的手紧握着伞柄,再往前,是一双璀璨晶莹、过于清亮的眼睛。女孩子喝得醉醺醺的,把油纸伞往他头顶又抽了押,笑嘻嘻唤他:“阿铮。”

秦离铮目光掠过她的全身,那马面裙的底缘,有些微脏污,他静静盯着她看,恍然忆起这是她第二回替他撑伞。

不同的是这一双眼睛。

上一回,里头虽亮晶晶的,却只有探究与好奇。这一回,满是关切之意。

他情不自禁地接过那把伞,声音很轻,“小姐叫我什么?”“阿铮,"她往他身前挤了挤,与他挤在伞下这一片小小天地里,“小玳瑁的名字多好听啊,我就从不叫他全名,林铮叫着有些生疏,阿铮就极好。”“阿铮,你在此处淋雨,傻不傻?”

“你冷不冷呀?”

她显然醉得不轻,在他面前竞不再是张牙舞爪,反而出奇的乖顺。秦离铮扯了扯唇,拔脚往廊下走,“下雨了,我送小姐回去。”不防刚走两步,腰带被一只手勾住。

秦离铮愕然回望,她微抿了两下唇,又凑近他,踮起脚来,双手掬着他的脸左右摆弄,嗓音发软,“你今日好厉害,一打十呢,我方才一直在寻你,抱歉,你今日帮我出头,我回家却只顾去、去喝酒,忘了问你,你有没有哪里受伤呀?”

一阵风将廊下两盏黄纱灯笼吹灭,半昏半明里,钱映仪很是认真地与他道:“若有哪里疼,我请郎中治你。”

秦离铮的脸有一半隐在昏暗里,让人窥不清情绪,“我没有受伤。”又轻拉她,“走,送你回去。”

钱映仪此时却格外固执,双手掣着他的衣领摇头,“我还不想回去。”“好,那就先去避雨。”

半哄半拉将她带到廊下时,秦离铮收了伞,回身一搜寻,她已抱着廊柱歪倒在廊椅上。

他轻步走过去,倚靠向廊柱,往怀里摸出那个琉璃香瓶递与她。钱映仪迷蒙的神色有几分变化,怔怔接过瓶身,自那缠绕在瓶身顶上的角弦一路抚摸至瓶底,像得来个无价之宝。

秦离铮盯着她的神情,趁她尚且不清醒,便问:“这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

钱映仪眨眨眼,点了点小巧的下巴,“我本就有一个,是从前很亲近的人所赠,所以这个我也想要。”

怪哉,他不是没查过钱家,她自出生起没吃过苦,何至于提起这人时如此惆惘?

他又忍不住问:“是谁呢?”

钱映仪小心翼翼将琉璃香瓶塞进袖管子里,声音细细的,“是从前住在我家角门后头的阿姐,她做的米糕很好吃。”“只是后来她死了,只留给我一个瓶子。”秦离铮后知后觉才明白,原来她是因这个缘故才总吃那米糕。缄默片刻,他补上一句:“节哀。”

雨势渐大,钱映仪似有些冷,横臂把自己搓一搓,没几时搓累了,又卸力跌靠在廊椅上。

她今夜像是刻意要来寻他说些话,这会子又冷不丁冒了句:“阿铮,你知道吗,自打她死后,我就暗暗发誓,从今往后,一定不再让我身边的人受欺负。“所以,今日俞敏森那蠢蛋招来那些人时,我不想叫你去,我怕你打不过人家,"她声线低得险些被雨声淹没,“我很想要这瓶子,但两方比较下来,我更不想你去挨打。”

秦离铮偏过头,第一回不带任何审视,就这样静静地凝视她。再开口,连他自己都惊觉在面对她时,他的声音可以温柔得像一汪温泉,“小姐很冷?”

他不大想承认,因为她这一席有些赤忱的话,他时常冷硬的心像进裂开一条长长的痕迹。

于是才另寻了话头。

钱映仪手贴在膝上,答道:“手冷。”

她低垂着脑袋,瘪一瘪唇,“其实今日,俞敏森说那些话羞辱我,我明知是假的,却还是有些在意。”

“我久在金陵,也想爹娘,可我不想回京师,我不想嫁给毫不相干的人,也不想一回去就想起死去的阿姐。”

她的话稀稀散散,一时又另说:“小时候我手冷,娘会握着我的手替我暖暖。”

秦离铮低眉窥她一双白嫩的手,沉默片刻,朝她伸出宽厚炽热的掌心,"放上来。”

钱映仪大抵是真有些冷了,怔然把手蜷成一个拳头,轻轻搁在他的手上,没几时,拳头被紧紧包裹住,她舒坦喟叹,笑了笑,又用另一只手去握他的手背,“你的手真暖和。”

空气仿佛静止下来,秦离铮连雨声都听不大清,只盯着二人紧握的手。俄延半响,才匆匆转头,掩饰无措与彷徨。钱映仪久坐在此,醉意上涌,愈发觉得他整条手臂都十分暖和,于是歪脸往他紧实的小臂上轻蹭,尚还能分神问他:“阿铮,你手臂也很暖和,可是方才淋了雨,你身上冷不冷?”

她一再追问他冷不冷,秦离铮不可避免仓惶抽回手,一把将她从廊椅上提起来,推着她的背往前走,“冷就快些回去。”钱映仪却偏要与他对着干,止步在原地,“这是我家,我想何时回去就何时回去!”

使过劲不叫他推她,钱映仪又有些疲软,轻轻拉他一下,“要我回去也行,我不想走路,没多少劲了,你把我抬回去。”拉得秦离铮离她有些近,一张脸悬在她眼前。钱映仪睁着亮锂锟的眼睛,凝视他鼻梁那两颗不大对称的痣,不由地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触他的鼻梁,“你说,这一颗为何不长在另一边,对称下来多好看。”

她扑扇着两排羽睫,神情贯注盯着他的脸,好像这天地间只这一件要紧事。指尖又往他鼻梁上摁了摁,不防被一只手攫住手腕。钱映仪自那小小世界里抽离出来,呆呆望向他,有些不解。秦离铮目光从她脸上一一掠过,倏地忆起那些干扰他思绪的梦,登时觉得此刻的她对他来说,有些过于危险。

于是他后退半步,企图离她远一些。

岂知他还握着她的手腕,她也被带离原地,向他扑来。她踮起脚,一个轻飘飘的吻,恰好印在他的喉结上。这下什么都无法再顾及,什么都再听不见,秦离铮僵直着身体,连呼吸都轻了。

连迅速托起她的两条胳膊,都仿佛有些不是自己的。偏生钱映仪醉醺醺的,轻嗅他身上的薄荷气,连带着雨水的潮湿气,凉意激得她不自觉打了个颤。

又问他:“你冷不冷呀?”

她双手拖起他的下颌,再三叮嘱道:“记着,我是你的主子,我把你捡回来了,以后自会保你平安,倘或那蠢蛋要来报复你,你不必怕,我替你拦着。”话语真诚得…让秦离铮有些舍不得松开手。她一再追问他冷不冷,一再反复强调她会护着他,哪怕是醉后所说,秦离铮也不得不承认。

此刻他的心里,仿佛如外头淅淅沥沥的雨一般,有什么东西乱跳。他抓不住。

也不想再抓。秦离铮望向她的脸,觉得此刻好像渐渐与一些梦境重合,可手下的触感又这样真实。

他想,什么男女之防,什么真假虚实,统统不要再管。他一把揽她入怀,两副身躯紧紧贴在一起,两条胳膊把她愈抱愈紧。仿佛二人身体之外捆了条无形的线,要把他的心跳沿着线传递给她,让她的心也怦然一动。

钱映仪似有所感,倏地双脚被迫踮起来,浑身上下都暖和了个遍,也发怔似的眨眨眼,没有说话。

她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得有些勾人心心魄,“你总问我,自己感受一下就知我到底冷不冷。”

她依旧有些发蒙,透过他的肩头去瞧头顶,有阵天旋地转之意。直至她有些喘不过气,才渐渐挣扎着要脱离他的怀抱,“我、我不行了。”推开他,她一时忘了要说话。

他的身体炙热得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连眼睑下都浮着红,好似他的耳朵也有些红。

钱映仪不知是被抱得发软,还是醉意攀至顶峰,有些站不住,往一旁跌了两步才扶住,顺势又坐了下来。

旋即歪着脑袋靠在廊柱旁,轻轻阖上了眼。秦离铮目光跟着她走,心中那股悸动迟迟未散,好像在此时,他才懂小玳瑁说的那句:或许喜欢,也是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他正视自己方才的冲动,不由地又行至她身前,静望她片刻,才知她竞是睡着了。

女孩子睡着时,有些安静,有些乖顺。

秦离铮渐渐离她近了些,弯下腰身,往她额心悄悄印下一个轻浅的吻。一触即离。

他不得不承认,她像是流萤灯火,终于用微弱又柔韧的力量把他的冷静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