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觉(1 / 1)

第125章错觉

德尔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面前依旧是熟悉的病房。某一瞬间,他以为之前所有的经历都是自己情绪过度,晕厥之后产生的幻想,他从病床上起身,看向身侧。

冰冷色调的金属机器平稳运行着,监测他情绪起伏的仪器没有发出任何警示音。

“蒲月!"他喊着她的名字。

过了一会,房间内依旧安静,他垂下头,伸出胳膊,之前的针孔早已痊愈,但药效还未彻底散尽。

他的头脑依旧有些混沌,就连因为没有看到她在身旁而产生的汹涌情感都被强行压制,只留下残存的本能。

他坐在病床上,微微弯下腰,撑着自己钝痛的额头。那种无法抹除的情绪似乎又涌了上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身侧机器的指标开始飞速上涨,即将到达临界值。

“怎么起来了?”

房门被从外面打开,德尔恍然抬头,看到了一身运动装的蒲月。她手里拿着瓶矿泉水,额头上有着汗珠,短发干净利落。“我刚才去天台跑步了,“她走进屋内,拖了张凳子坐在他的旁边,“这个仪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指标在飞速下降?”德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片刻后才说:“这是监测情绪起伏的仪器。”“有意思。“蒲月看着屏幕上的数值,如实点评。她收回目光,注视着德尔,声音严肃起来:“医生希望你不要使用镇定药物,而是尽量通过自己来控制情绪波动。”“我做不到。"德尔诚实地回应。

他敛下眼眸,避开了蒲月的目光,紧抿着嘴唇。“我看你的指标挺好的,“蒲月指向一侧的仪器,“你晕了很久,药效快过了,情绪依旧稳定。”

“那是因为你过来了。“德尔说。

蒲月一怔,脸上表情空白了几分。

过了一会,她才叹了口气,说:“所以我无偿过来帮你稳定情绪,希望你快点恢复正常状态。”

她将手中的矿泉水放到一旁的矮柜上,继续道:“别忘了我们之后要在风暴季被送回MT星球,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怕你拖我后腿。”德尔睫毛颤了颤,面色愈加苍白:“对不起。”“觉得对不起的话就好好休息。“蒲月说完,从座椅上离开。她还没等离开这里,就被德尔抓住了手腕,他仰着头,脸上带着祈求:“不要走。”

一旁的仪器指标开始飞快上升,几乎快要到达临界值。蒲月向那边瞥了一眼,就重新看向他:“我没走,这里坐着不舒服,我去那边的小沙发。”

德尔这才松开手,但目光依旧追随着她,直到她在墙边的沙发上入座后,情绪才稳定下来。

他安静地坐在床上,侧过头看着一旁浏览光脑的蒲月。蒲月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她对德尔说:“你先休息吧,不要一直看着我。”

“你睡在哪里?"德尔问。

天色已经开始昏暗,到了该要睡眠的时间,可这间单人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

“不知道。“蒲月关闭光脑屏幕。

她原本不想过来这里,但医生说离开她之后,德尔需要不停注射镇定药物才能够压制情绪。

再这样下去,他能不能健康地活到和她一起重回MT星球都是难题,出于担心队友的想法,她决定过来陪他一会。

另外还有一重原因,就是德尔的状态总有些不对劲,但蒲月又说不上来。担心他一言不合就自残或者偏执地决定和利奥一起去死,出于这种顾虑,她决定先多观察德尔的情况。

来了之后她才发现,德尔的状况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一些。离开她之后,他根本无法控制情绪,指标随随便便就会飞速上涨。但是,事情并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她稍微和他说几句话,濒临阈值的数字就会坠崖般地降低。

“你睡病床吧,"德尔从床上下来,“我睡沙发。”“你还在用药,目前还是病人,“蒲月无奈,“让你睡沙发的话,我干脆直接回去好了。”

“不行!"德尔语气有些急促。

他垂着头,长睫掩盖住眼底低落的思绪:“我睡沙发就行,你不用体谅我,也不要对我这么好,我骗了你那么多,还隐瞒了你回家的机会。”“我没有特意体谅你,我也没有原谅你做过的事情,"蒲月说,“我只是觉得让一个病人睡沙发不太好,仅此而已。”

德尔一言不发,柔顺的金发向下垂落,挡住了他的侧脸。从蒲月的视角看过去,只能够看到他隐约露出的高挺鼻梁和白皙的脸颊,脸庞之上,轻盈的泪水缓缓滑落。

“德尔?“蒲月从沙发上起身,第一反应看向一旁的仪器。怎么又莫名其妙的哭了,要是数值再爆表,直接晕厥过去该怎么办?还好数值上升了一大截,但依旧在正常的范围内,蒲月的心放了下来。“你总是这样,对所有人都很好。"德尔看向她,泪水不断。她一向如此,对所有人都很关照,无论那人是她的朋友,还是有过冲突的人。

似乎爱与恨,在她的心里,分得清清楚楚,不会互相影响。可这样的行为却让他更加痛苦。

他能够清晰地体会到她的好,但那样的温暖与其他任何人感受到的没有分毫差别,那只是她对待别人日常的举动罢了。他深陷于依旧被爱的错觉中,沉溺在温和的情感包裹下,这无疑是一场漫长且残忍的凌迟。

比起德尔,蒲月才更像是那个一直散发着温暖错觉的人。在她的身边,很难不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喜爱,即便她公开已婚的消息,公司里那几个烦人的同事依旧不忘给她发送聊天讯息。她应当痛恨德尔做过的事情,但那种恨不会延伸到她与他的日常相处上。这让德尔的情绪几乎到达崩溃边缘,他依旧感受着她体贴的关怀,但又能够清晰地察觉出这种体贴并非出自于爱。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关心我。"德尔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他单薄的病服上。

“我宁愿你恨到现在用刀来捅我.……

这样至少能够证明他在她的心里是特殊的。蒲月蹙眉,从沙发上起身,她走到德尔面前,看了一眼身旁起起伏伏的数值,然后才轻声说:“你疯了吗?”

德尔的精神越来越不正常了,他以前也是这个样子吗?“我当然恨你做过的事情,所以我和你分手了,但这和我关心你没有联系,你之后要和我一起执行任务,总不能任由你随意晕厥吧?”镇定药物的时效快要过了,蒲月不希望他给自己再打上一针。三天两头滥用药品。他是星际人类,又不是外星人,这么折腾自己,迟早有天身体垮掉。

“别胡思乱想,赶紧睡觉。“蒲月发出指令。德尔摇头:"睡沙发你会休息不好的。”

“那我回去睡?"蒲月说。

“好,你回去吧。"德尔顺着她的话回应。“我回去你可以控制情绪吗?"蒲月问。

“我可以用药。"德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蒲月气急:“用什么药?不准用!”

这么能折腾自己的身体,干脆就任由他情绪崩溃人格下线算了,变成个植物人躺在这里至少还能老老实实地不做一些自残行为。“我睡沙发。“蒲月说。

“不行。"德尔攥住她的手腕,继续摇头。他们同居的那三年,他一直把蒲月照顾得很好,现在因为他的缘故,她要去睡沙发,这是他不能够接受的事情。

“那你想怎么样?”

蒲月真的没有办法了,她怎么也想不到因为睡病床和睡沙发的事情,两个人可以争执这么久。

“我们一起睡?"德尔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小心心翼翼的试探。蒲月嘴角抽搐了一下,某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落入了德尔精心设置的圈套。但一侧不停起伏的机器数值和他满是泪痕的脸颊似乎又在证明,这一切并非有意为之。

“行,“她松了口,“你腾一下位置。”

她平躺在德尔身侧。这张病床并不狭窄,两个人躺着不算很挤,但望着天花板的时候,蒲月还是有些后悔之前的选择。不如就让他去睡沙发。

她侧过头,发现德尔没有睡,一直在安静地看着她。他眼睛一眨不眨,目光专注,脸上带着奇异的平和。“光脑摘一下。“蒲月伸出手,将他耳后悬挂的光脑拿下。德尔没有躲,听话地任由她拿开自己的光脑。蒲月将光脑放在自己的枕头旁,然后才叹了口气,闭上了双眼。室内十分安静,除了机器的嗡鸣外再没有其他声响,她的思绪越来越沉,就在即将陷入睡眠的时候,有人牵住了她的手。她装作全然不知,只是动作自然地翻了个身,将手从对方的手心里抽离。她侧过身,背对着德尔,呼吸平稳。

许久之后,她真的睡着了。这个夜晚,她的梦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存在于记忆中的温馨小院。

德尔蹲在花丛边整理植株,而她与青果在一旁给他递去各种不同的工具。枕头旁的震动声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她睁开眼,发现声音来源于德尔的光脑。

她悄声地翻了个身,看向身侧。

德尔笔直地平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清浅,似乎睡着了。蒲月拿起光脑,将其点开。

开机的密码很好猜,是他们的结婚日期,她点进光脑主页,发现震动来源于邮箱里的一封讯息。

信息发出者根据标识来看是一家科研机构,内容很短,但成功地让蒲月的心脏几近停滞。

【打扰了,这是您人格清理药剂的研发进度,具体细则可下载附件,我们会加快研发进程,一个月内将成果给您。】人格清理药剂.…….

那不是当初从温迪手里获得的那个杀死利奥的人格药剂吗,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消息,他又去联系公司,准备要重新做一份吗?没想到他依旧没有放弃杀死利奥的念头。

他是觉得利奥死亡之后,横贯于他们之间的阻碍就能消失吗?是觉得这样,他们就可以重归于好,将一切拨回最初的状态?怒火从蒲月的心底涌上来,她彻底忘记了要稳定德尔情绪的事情,直接坐起身,攥紧他的衣领,将他摇晃苏醒。

她将屏幕的消息界面正对着他,言语冰冷。“这是什么意思,你准备杀死利奥?”

一旁监测仪器的数值飞速上升,德尔没有说话,但蒲月已经通过飙升的指标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我以为你至少还有一些正常人的思维,但事实证明,我还是对你抱有过高的期待,"蒲月松开手,嘲讽地说,“如果你当初表现的是这副模样,我压根就不会和你在一起。”

“你就这样想我吗?"德尔打断了她的话。他凝视着她,声音轻缓,明明脸上带着笑,笑容却不达眼底:“我在你心里,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人吗?”

蒲月没有思索他话语中的含义,她只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笑容,并将这认定为他暴露想法后的摊牌。

“是,烂透了。“蒲月起身,从病床上离开,站在地面上。她回过头,与坐在床上的德尔对上视线,在机器不断鸣起的警报声中一字一顿地说:“我宁愿从未遇见过你。”

她看到德尔的瞳孔倏地放大,窗外暗淡的光线之下,他白皙的脸颊没有任何血色。

“您的情绪已达临界值,请注意调控。"机械音发出冰冷的声响。“监测到剧烈情绪起伏,正在为您呼叫医.……”德尔深深弯下腰,低头咳嗽了一会,他用手蹭了蹭嘴角,手背上染上零星血迹。

那是人格不稳时的症状,之前他晕倒前也咳出血过。但此刻的蒲月并不想再关心他的状况,她只是简单地瞥了一眼,而后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她推开门的动作十分用力,房门唯的一声发出巨响,在她身后紧紧关闭。步伐飞快地顺着走廊前进了一会后,她撞上匆忙赶过来的值班医生。这次是一个棕色卷发的年轻男生,他注意到她的身影,连忙拦住:“德尔出问题了吗?”

蒲月摇头:“不知道,只能麻烦您去看一下了。”说完,她直接从他的身边离开,没有理会环绕在走廊的警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