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1 / 1)

谁是红杏 快乐土狗 1959 字 2个月前

第97章第97章

这是一家过去的三年里,尤观柏从未踏足的酒吧。装修不算高档,在A市无名,连名字"Corridor"也透着一股常被他嗤之以鼻的小资文艺气。

范露西站在入口,随意扫了眼头顶光怪陆离的霓虹招牌,转而被门边乐队宣传海报底部的标语吸引:

“向上,我们飞翔。向下,我们沉没。

“永失爱侣之人,诚邀你来共赏一场即兴坠落。”目光落在“永失爱侣之人"上停顿了几秒,范露西突然读懂了尤观柏来到这里的原因。

她匆匆的脚步穿过正在舞池里慢摇的人群,来到更深处的卡座区域,不远处的简陋舞台上,乐队的演出像是才结束不久,表演者们不知去向,几架无人使用的乐器被遗忘在正中央。

尽管被海报上的标语吸引了一秒,但范露西并不关心演出情况怎样。她站在灯光打的最亮的地方,向四周朝圆环状分布的卡座一一投去目光,企图在模糊不清的人影里寻找到自己熟悉的那张面孔。后肩突然被拍了一下,她转过头去。

那个电话里朝她求助的男声率先在耳边响起:“范小姐,您总算来了,请跟我来,尤先生在那边一一”

望着对方如同看到救世主般的激动表情,范露西微一颔首,跟随他朝里走去。

在酒场里混迹的人,嘴甜是最基础的本事,更何况范露西又是个不可多得的大美女。年轻男服务生引着她,时不时回头看看,嘴也没闲着:“范小姐,您真人比照片上还要漂亮许多。”

“照片?”

“是啊,尤先生的手机壁纸是你们两个的合照,我们几个服务员当时都被惊艳到了,果然帅哥都配美女~”

男服务生见她捕捉到了关键词,越发笑吟吟地奉承。范露西没接话。

又走了几十步路,她看到那个一堆酒瓶间的身影,才停下脚步,慢条斯理开口:“我们是前任。”

“阿。”

男服务生愣怔一秒,脸“唰”地红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层关系一一”

认错关系这种事最尴尬不过,他也歇了讨小费的心思,再三道歉后连忙退了下去。

目送着男服务员的背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慢摇的人群里,范露西才把注意力落回到眼前。

和记忆中永远爱惜颜面的花孔雀形象全然相反,尤观柏缩在卡座的阴影里,阖着双眼,像是死去。

他身上只穿了件被酒水打湿的黑色衬衫,昂贵的定制西装皱巴巴地团在桌面,领带不知道扔去了哪里,衬衫的纽扣开了四颗,精壮胸膛大敞着,肌肤因着酒意变成了淡淡的绯色。

西装旁边,是各式各样的空酒瓶。

伏特加、威士忌、龙舌兰,甚至还有几罐他平时不屑喝的廉价啤酒。他将自己灌成了一个垃圾桶,似乎只要是酒,皆来者不拒。范露西无言片刻,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小腿。尤观柏却没反应,双手条件反射摸索起还没喝空的酒瓶,胡乱嘟囔着:“再拿几瓶……”

“看清楚,我不是服务员。”

范露西态度冷了点,“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醉倒前还在惦记的嗓音入耳,尤观柏涣散的神智终于短暂回拢。他慢吞吞抬起头,漂亮的眼睛蒙着层水雾,骄傲不复。他盯着范露西看了很久,视线从她的眉眼一寸寸描摹下来,迟钝却贪婪。末了,弯起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又是你啊,假人。”“什么′假人',我是范露西。”

懒得搭理他的胡言乱语,范露西抿唇拉住他的胳膊:“你不是叫服务员打电话给我吗?那起来跟我走。”

尤观柏却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力道大得惊人,范露西一时没有防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如此不够,他又拔高声量低吼:“你不是,你才不是我老婆!我老婆不要我了,怎么会过来接我!”

吼着吼着,他的眼眶红了,愤怒的嗓音变成了委屈的哼哼:“而且她有别的猫了她之前还在那只猫的怀里,让他发/骚给我听…她怎么会来接我?她B不得我死在外面,好给那个贱人小三腾位置……”额头不存在的“井"字直跳,范露西深吸一口气,强行忍耐想把他脑袋按进冰桶里的冲动。

她再次耐着性子,走近一步,“你现在喝醉了,脑子不清醒,听话,跟我回去,醒了再说。”

“我不走!“像是怕被暴力拉走,尤观柏干脆两腿一勾,牢牢卡住桌腿,“你这么好,还愿意哄我……肯定不是她……我老婆是个坏女人,她心最狠了,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你是个好的假人,我不跟你走。”范露西的气血直冲天灵盖。

好啊。

都说酒后吐真言。

所以时至今日,他依旧觉得所有的问题都在于她是吧?范露西冷笑一声,拎起冰桶“砰"得砸在桌上,“谁稀罕管你,那你就在这儿烂着吧,喝死拉倒。”

说完,她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突然卷过一阵风。

腰上一紧,一股浓烈的酒气铺天盖地压了下来。尤观柏从后面扑上来,双臂化作两条铁钳,死死箍住她的腰。惯性带着两人重重摔回沙发里,范露西被他压在身下,背脊陷进柔软的皮质靠背。

没等她发火,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她的颈窝。“你是露露……

口鼻被肌肤抵着,尤观柏的哼哼变得瓮声瓮气,“你舍得丢下我,还要让我死……看来真的是我老婆。”

范露西”

“起开!“她用力推他的肩膀,“重死了。”尤观柏却抱得更紧了点,手脚并用缠在她身上。突然,范露西感觉脖子一热,湿漉漉的液体顺着皮肤纹理滑下去,流进锁骨窝。

他在哭。

分手时言语激烈,前几天还在微信阴阳怪气,示弱永远难以超过三分钟的尤大少,竞然在哭。

“呜呜……心好痛…

他一边哭,一边抓着范露西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老婆,我这里好痛。”

“我错了……都是我不对。”

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往外吐字,那些清醒时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软话,此刻不要钱似的往外倒,“我不该只想要一个听话的露露……我不该把你的忍耐和退让当成理所当然……我不该觉得你是依附我的藤蔓。”他哭了一会儿,把脸埋得更深:“其实你是大树,我才是藤蔓……你走了,我就活不下去了。”

范露西推操他的手顿在原处。

她听尤观柏说过很多情话,在一起的时候,他时常说爱她,说希望自己是一棵大树,能令她永远放心依靠--还说,她是他的命。但她从来没有当真,更加认为所谓的“命",不过是尤观柏占有欲的外显。而现在,听着尤观柏把脸埋在自己颈窝,哭得直发抖的泣音,她才恍然了一秒。

“那个语音……那个猫叫,"尤观柏身体抖动的幅度逐渐变大,仿佛连胸膛深处的心跳也在颤抖,“真的好痛。听到他对你撒娇,听到你对他那么好……我痛得快不能呼吸了……和你分手,我每天都躲在没有你气息的房子里抽烟喝酒……你不让我做的事,我非要做……要是能喝死抽死多好,我就再也不用这么难过…”他哭得停不下来,热泪把范露西的半边肩膀打湿。舞池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那几位消失不见的乐队成员,再度登台演唱混杂着英文的摇滚歌曲。

奇怪的是,无论世界再如何嘈杂,这一秒,范露西却只听得见来自尤观柏压抑的啜泣声。

原来再骄傲的人,在失去之后,也不过是个可怜虫。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尤观柏终于哭累了,范露西连拖带拽,好不容易把他弄出酒吧,塞进副驾驶。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光影交替滑过视野。尤观柏瘫在椅子上,过于紧绷的安全带粗鲁地勒着他的胸口。他却浑然不觉,只侧着头,一直盯着开车的范露西发呆。

刚才哭得太狠,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通红,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总是带着攻击性的俊美脸庞完全解除了防备,呈现出湿淋淋的脆弱。“老婆。”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唤着。

懒得跟个醉鬼计较称呼问题,范露西目视前方,专注开着跑车:“干嘛?“你是幻觉吗?”

尤观柏伸出一根手指,想要戳她手臂,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不敢真的触碰,“我是不是喝多了在做梦?”

范露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是,你还在酒吧卡座上躺着呢,这就是个梦。”

尤观柏呆了两秒。

然后缩回手,唇角勾起满足而甜蜜的笑。

“那就好。”

他闭眼,长睫湿漉漉地搭在睑上,“那我就不醒了,一直做梦多好……起码梦里的老婆,不会离开我。”

说着,他急促的呼吸平稳起来。

范露西也没再开口。

鬼使神差的,她带着尤观柏回到了没搬进别墅前的住处。和尤观柏分手,她把大部分的贵重物品都还给了他,前几日却在整理东西时,发现了这套平层的旧钥匙。为了不忘记,她一直把钥匙放在自己常用的包包里,想着哪天碰到尤观柏能顺便归还。

电梯上行,到达对应的楼层,她单手扶着烂醉如泥的尤观柏,将钥匙插入门锁。

门开,照明亮起的瞬间,原本预计空荡荡的房子,竟然满得叫她一怔。这里被复原了。

完完全全,一丝不差地复原成了她离开前的样子。玄关柜上放着她随手买的樱花树摆件,下方是他们两人的情侣拖鞋。墙上挂满了照片,从客厅走廊到客厅,再到卧室,有他们去夏威夷度假的合影,有她在厨房做饭时尤观柏偷拍的背影,有她在香港迪士尼和玲娜贝儿NPC互动做的鬼脸,还有她过生日被抹了一脸奶油的自拍。这些照片本来应该在别墅的衣帽间里。

当初她带过去,嫌弃和整体的装修风格不搭,就没拿出来,任由它们压箱底。

没想到尤观柏搬走时,居然把它们也偷偷带走了。不仅仅是照片,客厅的地毯,厨房的厨具,甚至茶几上缺了一角的烟灰缸,都一比一复刻留在原地一一整个空间如同被人施下了魔法,又或者说,释放了诅咒,哪怕他们的"家”早已死去,外物依然永恒定格。无名的情绪在心口涌动,范露西强迫自己不要再去看,搀扶尤观柏走进卧室,将他放上大床。

然而,床头柜上,依旧充斥着回忆。

那是一个丝绒盒子。

盒子是打开的,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枚戒指。柏树枝条缠绕露珠状的钻石,两枚戒指并排而立,亲密无间,如同一对长相厮守的恋人。

那是尤观柏亲自设计的,用来向她求婚的戒指。曾几何时,尽管她始终清醒,却也某个瞬息,想象过同尤观柏正式结婚,长相厮守的日子。

大概真的到了极限,尤观柏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没有再发疯。被酒意侵占的大脑无法分辨范露西落在戒指之上的复杂眼神是何意味,他只凭借本能,虚弱地抓住她衣裙的一角,用以确定她没有离开。范露西给他脱鞋,他抓着她的衣角。

范露西给他盖被,他抓着她的衣角。

“老婆,到家了,不要走…”

他醉得睁不开眼,手掌却依旧执拗地收拢着,继续轻呓挽留和认错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