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第77章
叮咚。
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的手机倏然亮起。
宇宙第一可爱老婆爱心爱心爱心:【今天晚上我会回别墅,我们谈谈。】尤观柏原本像只无精打采的猫一样,窝在会议室的老板椅上,他的眼底有些青黑,目光涣散地盯着投影幕布上不断跳动的数据,听着部门汇报这个季度的业务开拓情形。
这行算上标点不到二十个字的留言映入眼帘的瞬息,一直笼罩在他头顶的黑色乌云,忽然停止了降雨。
“等等。”
他一下坐直身体,对着正在口沫横飞的经理比了个“噤声"手势,“会议暂停五分钟,我要回老婆微信。”
说完,他无视长桌两侧十来名高管瞳孔地震的神情,直接将头埋进小小的屏幕里。
指尖落在键盘上方,竟然在微微颤抖,他深呼吸一个来回,开始打字。【终于舍得回家了?不住范利安那个老破小了?)不行,语气太重,像是在找茬,删除。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有多想你,你不在,我吃不下也睡不下。】太弱势了,像只没人要的流浪猫,删除。
【过两天就是我们的周年纪念日了,你确实该回来跟我庆祝。】也不行,这种事应该当面提,隔着屏幕说太没诚意,也没惊喜,删除。删删改改,修修打打。
短短几分钟,微信的白色对话框里承受了超过二十种不同的语言模式。从霸道总裁到深闺怨夫,从傲娇猫咪到卑微舔狗,尤观柏依然怎么都不满忌。
在绝对的命令下,会议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高管们的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在商场上向来以能言善辩著称的尤大董事长,看着他一会眉头紧锁,一会儿薄唇半抿一一
满脸的忐忑不安,像极了马上要拿着不及格试卷给家长签字的小学生。说好的暂停五分钟,足足过去了一刻钟,尤观柏才想好了措辞。用他看来最能够体现自己心里还有气,但是舍不得把她往外推,打算好好谈谈的态度,语音回复:“好的,我今天不加班,会准时到家。”手指松开,语音条发送成功。
范露西像是守在手机另一头,秒回道:【不用叫阿姨上门做饭,我只想有我们两个人。】
轰一一
这一秒,尤观柏的世界彻底放晴,一道名为“范露西"的彩虹挂在了天边。只想有我们两个人。
这句话在脑海自动循环播放了八百遍,他死死压住即将要翘到天上去的唇角,喉结滚动两下,才勉强找回理智,用全无骨气的嗓音小声答应:“好。又过了一会儿,见范露西没再回复,尤观柏重新抬起头。虽然他努力板着脸,试图维持公司董事长的威严,但眼角眉梢的“多云转晴″"根本藏不住。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刚才那个被打断的经理:“好了,刚才说到哪了?继续。”
大
范露西并不知道,仅凭自己的两句话,尤观柏就在心里演完了一场“恩爱夫妻破镜重圆"的大戏。
在她给尤观柏发消息的时候,人其实已经站在了别墅的玄关里。这套房产证上写着她名字的独栋别墅,是尤观柏承诺过给她的家。再加上全套进口的定制家具和作为装饰摆设的名家真迹,总价值早已超过半个亿。
可现在,当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恒温地板上,借由足迹逐一丈量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时,心里涌上来的,却只有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太大了,也太满了。
跟她相关的部分少得可怜,到处都是尤观柏的痕迹。上次离家出走去范利安那里暂住,她走得匆忙,只带走了简单的换洗衣物和日用品。
这一次,她很清楚,自己大概率不会再回来了。脚步向上,来到主卧,走进比普通人客厅还要大的衣帽间,她将所有的行李箱都拖了出来,一字排开。尤观柏赠送的贵重礼服和高定珠宝,她没有选择带走,只将相对不那么昂贵的生活必需品全部打包。即便如此,收拾起来也是个大工程。
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佣人帮忙,当最后一个箱子扣上锁扣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沉沉坠在天际线,别墅区亮起点点灯光。她叫了搬家公司,让人把这些箱子拖走,暂时寄放到范利安那里。一番整理,衣帽间空了大半,原本挂得满满当当的衣架孤零零晃荡着,范露西心底却并无太多不舍。
手机的提示闹钟滴滴响起,提示着时间已来到六点半,尤观柏马上就要归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让她引以为傲的“战利品陈列室”,然后关上灯,转身下楼。
几分钟后,一楼入户门传来指纹解锁声。
尤观柏站在玄关处,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唯有下摆的扣子解了开来,显出几分回到家里的放松。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范露西,他的唇角条件反射就要扬起,但随即,又被他硬生生克制住。
不能笑,还在冷战呢。
要保持高冷,要让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一边双脚互助踢掉脚上的牛津鞋,一边把手里的外卖袋往上提了提,别扭地侧过头去:“这个点,你应该不是吃了晚饭才来的吧……咳,别误会,不是专门给你买的。我自己下班也要吃,顺手多买了一点。”他的谎言拙劣到像个一戳就破的泡泡。
外卖袋印着中餐厅的名字,是范露西经常光顾的那家。在这个家里,他明明更偏好西式。
“阿柏。”
范露西没有戳穿他,也没起身去接那袋子,只是收回端详的视线,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
“吃饭不着急,你先过来坐。”
她的语气很淡,没有任何起伏,这副模样,让尤观柏眼底隐约的喜色冻结成冰。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他没看她,故意使了点力气,把手里的外卖重重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尸。
然后,他在她身边坐下,特意隔开一个拳头的距离,语气漫不经心:“怎么了?搞得这么严肃,什么事情比吃饭要紧啊一一我开了一天的会,肚子饿了,吃完饭再说不行?”
范露西没有像过去一样,顺着尤观柏的话题甜甜接下去。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英俊却紧绷的侧脸上,轻声问道:“阿柏,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尤观柏这几天心心念念的,就是他们的三周年纪念日。范露西问这种问题,他根本不需要时间反应,张口道:“你之前说过的,以前那些不算,在一起的日子要从我们一起来到A市那天算起。今天是7月18号,还有两天,就是正式的三周年一-”
这个话题原本不该在说到日期后就结束,尤观柏的下一句"你想好要怎么过了吗?"已滑到嘴边,却在触及范露西那双平静到近乎无动于衷的眼睛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有些窘迫地咽回了肚子里。空气陡然稀薄起来。
“三年,是啊,三年。”
范露西极轻地感叹了一声,“我们都陪伴彼此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日子。“很感谢你这三年对我的付出。这辈子你对我来说,都是最特殊的那个人。“甚至,比我的父母还要特殊。”
尤观柏的眉心狠狠跳了两下。
“怎么突然说这些一一"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握住范露西的腕子,“别闹了,先吃饭好不好?”
却听见她说道:“阿柏,我们分手吧。”
那只手僵在了半空。
静止几秒,然后用更大的力气抓住了范露西。“宝宝,你在说什么胡话?就因为吵了一次架?为了你那个弟弟,你要跟我分手?”
尤观柏无语欲笑,脑里却冷不丁响起那个夏夜的人行道上,范利安幽幽的,如同鬼魅般的声音:
一一姐姐厌倦了。
一一姐姐透不过气。
一一姐姐总是心事重重。
不安和迷茫沿着脊背向上,在后颈炸开一大片肌肤颗粒。而范露西只是任由他捏着,继续说道:“跟其他人无关,分手是因为我们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哪里不合适?”
尤观柏倏忽松手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的胸膛在昂贵的丝绸衬衫下剧烈起伏,质问道:“不合适的人为什么可以在一起三年?这三年我们吵过几回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没变,我也没变,以前都没说过不合适,现在怎么就突然不合适了?”“为什么不合适,你难道心里不明白吗?”范露西在如山的阴霾里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只要一方无限退让,压抑自我,架当然吵不起来。这三年,哪次不是我顺着你?哪次不是我按着你的喜好来扮演完美女友?
“但我现在不想退让了。
“不对,也不是现在,算上许霁和小安那两次,我在和你谈恋爱的这三年里,一共也就′不退让'了两回。
“第一回,你说我可以用真实的模样来面对你,不想笑就不笑,生气可以说生气,我信了。第二回,我用了真实的模样,甚至也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话,你就已经受不了摔门而去。”
尤观柏张了张嘴:“吵完那次……我在楼下等了你很久,可你没下来,只叫范利安来送我……”
“对啊,难道要我亲自下来送你吗,凭什么?还要我跟你说′对不起,老公我错了,你没头没脑的捉奸行为是正确的,我应该让你在我手机上装定位,在我弟弟家装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这样才是对你忠诚?”范露西的音调拔高了一瞬,透出几分平日里绝不会出现的尖利。但很快,那股情绪又像是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退。她挣开尤观柏的手,用掌心捋起散落额前的碎发,然后,从手提包里拿出丝绒礼盒和一份协议,礼盒里是尤观柏曾经送给她的求婚戒指,协议则是薄薄两页纸,被订书机订在一起。
她将封面朝上,放在茶几上,上面映着八个大字-一《撤销房屋赠予协议》。“虽然知道你不在乎这几栋房子几辆车的钱,但我还是觉得还给你比较心安。你送我的车,我很喜欢,日常出门也确实需要。但如果你要收回,我也没意见。其他的贵重物品,我没有拿,都放在楼上。”这份协议,范露西请教了专业的律师,各项条款都写得很仔细。尤观柏只看了一眼标题,就觉得有两把刀子从眼睛直直地刺进了心底一一他没法再欺骗自己这只是小情侣之间的闹别扭了。连钱都不要了,得有多么坚决,范露西才能走到这一步?“你是在跟我算账吗?"他眼眶红了一圈,“居然算得这轻…所有的面子、骄傲、自尊,在这一刻统统碎成了粉末,尤观柏再也顾不得什么架子,猛扑过去,一把抓起协议,“嘶啦”一声,狠狠撕成了碎片。“我不要这些!”
他像个做错事被抛弃的小孩,跪坐在范露西膝盖旁,慌乱地抓住她裙角:“露露,我错了,我不该犯疑心病,不该成天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你不喜欢的地方我全都改,我都改行不行?·……只要不说分手,怎么样都行,你爱在范利安家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不管了。你要是嫌那里小,我会给你们姐弟俩再买套大的,买那种带花园的……别跟我分手,我不能失去你。”由于位置的高度,他狭长的桃花眼向上挑起,瞳孔在头顶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破碎的艳色。
何等卑微,又何等叫人心碎。
范露西注视他片刻,轻声说:“好,既然你愿意改。”那道艳色晃了晃,陡然凝结成为名叫希望的光。“那我想去M大做交换生。”
范露西的神情却无任何变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而且,我要在那里读研,说不定还会读博,毕业回国以后,我也不会按照你的意愿,做一个在家里天天等你下班回来的全职太太。
“我有自己的职场规划,也有需要实现的人生目标。“我不可能一天到晚围着你转,不可能把我的世界缩小到只有你一个人,你同不同意?”
尤观柏眼里的光芒凝固了。
“我一一”
他的大脑飞速转动,试图编织几条甜言蜜语,先把范露西稳住。范露西却先一步打断他:“阿柏,今天在这里,我们都要说心里话。撒谎没什么意思。这三年,我们朝夕相处,我天天睡在你身边,你心里怎么想的,我都很了解。哪怕有一个字是假的,我也能听出来。”尤观柏咽了口干涩的唾液,颓然垂下头:“除了、除了这个,我都可以智应。而且你想工作,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交换生,读什么研,我有的是钱和人脉,可以给你开公司…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范露西叹了口气:“除了这个,别的我也可以都不要。”她如此决绝的态度,简直和尤观柏印象里那个说着“我只爱老公”,“我只做老公的乖宝宝"的可爱女友判若两人,更叫尤观柏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所谓的人生梦想,比他这个能够给她全世界的男朋友还要重要。他依靠在她膝盖旁的身体开始颤抖,漆黑的额发滑落,遮住受伤的表情。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扶着茶几站了起来,恢复居高临下的姿态,望着她,露出冷漠的眼睛:
“露露,你说除了梦想什么都可以不要,哈一一说得真好听,那是因为其它的一切你都有了,房车、名牌、身份、地位,你所拥有的东西,其中百分之九十都是我给你的!”
他指着这栋奢华的别墅,指着那些名贵的家具,更指着自己,“没有我,你现在还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家庭里苦苦挣扎!露露,你怎么能够把那点轻飘飘的梦想凌驾在你老公之上?”
“就算你真的去了M大,就算你真的走上了所谓人生理想的顶峰,你以为你得到的,就能够比我给你的多吗?!
尤观柏暴怒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范露西没有回答他的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歇斯底里。在尤观柏的诘问声中,她一瞬不瞬地同他对视,最后一点属于旧日的影子也淡去。
她笑了起来:"好,那我告诉你最根本的原因。“因为,我不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