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第73章
从范利安的合租屋离开,回到家不过两小时,周奉雪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亮起,是尤观柏发来的微信,言简意赅:【烦,出来陪我喝酒。】盯着那行字,周奉雪沉默几秒。
他当然知道尤观柏为什么烦。
愧疚像细密的丝线缠上来,尽管此刻他并不太想面对这位发小,但最终还是回了个“好”。
推门走进他们常去的那家酒吧Vip包厢时,尤观柏已经独自干掉了一瓶半的洋酒。开封的,未开封的,酒瓶和酒杯毫无美感地摊放在一起,琥珀色酒液反射头顶的灯光,迷离而沉醉。
那套属于贵公子的斯文优雅做派从尤观柏身上彻底消失。衬衫的纽扣松了两枚,他斜着肩膀沉在丝绒沙发的包裹里,一条长腿随意翘着,见到周奉雪的到来也目不斜视,只是扬起脖颈,继续自顾自对瓶吹。“你疯了?”
周奉雪快步走过去,伸手想要夺走酒瓶,“这么喝是想半夜进医院洗胃?”尤观柏攥着瓶身的力气却大得不可思议。
他顺着周奉雪拉扯的力道抬起头,被突然直射的灯光晃得眯了下眼。聚焦片刻,才声音沙哑地笑着说道:“阿雪,你来了啊,快坐。”说完,他干脆就着周奉雪的手,再次咕咚灌下一大口。见强夺无用,周奉雪只好在他身畔坐下。
给自己也拿了个干净杯子,倒了半杯酒,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今夜相聚,彼此皆知醉翁之意不在酒,没等他开口询问,尤观柏已然打开话茬,开始断断续续地倾诉。
“阿雪,我现在,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跟露露相处了。”酒意泛滥,理智退守,他不再执著于维系属于尤观柏的骄傲,言语之间难掩颓唐,“好像我做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打动不了她她就像流沙,我越想抓在手里,她溜走得越快。”
说着,他叙述起今晚去找范露西的经过。
从范利安告知地址,到上门对峙,再到范露西不留情面的怒骂指责,和自己的摔门而去。
……那个范利安,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露露的弟弟。”提到这个名字,尤观柏咬牙切齿,“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上回我和露露带他去吃饭,他腿脚不方便,我扶他去卫生间洗手。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开玩笑说可以不必那么拘谨,叫姐夫就行一一
“你猜那小崽子说什么?”
周奉雪也和范利安有过交集,清楚对方倾注在范露西身上的过度依恋。骤闻尤观柏的问题,他眉心一跳,下意识握紧酒杯,听见尤观柏一声冷笑:“他说,姐姐喜新厌旧得很快,对大部分人事都不走心,等真的领了结婚证,再叫这个称呼也来得及。
“听听,这是什么话?他看起来温温顺顺,腼腆得跟个小姑娘似的,谁知道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
“露露就是太心软,才总被他黏着!等我们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他这个弟弟就是外人,再也不能趴在姐姐身上吸血!他当然巴不得我们不好,这档露露就会向他寻找安慰,被他所掌控!”
像是发条紊乱的玩偶,尤观柏的话茬开启就停不下来。他反反复复地抱怨着范利安的“不识抬举"和范露西的"心软纵容",将感情的不如意尽数归咎于此。
周奉雪安静听着,偶尔在他停顿的间隙,简短应和一两句“别想太多”、“她会想通的"之类不痛不痒的安慰。他知道尤观柏此刻并未征询自己的建议,只是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树洞来倾倒情绪。
抱怨了一阵后,尤观柏的倾诉又开始滑向另一个层面。他像是要证明自己付出之多,又像是要寻求某种认同,细数起自己为范露西做过的种种。
别墅,跑车,自愿赠予范露西的大额转账……这些物质方面的东西他一带而过,似乎觉得不足为奇。再然后,他提到了一个叫周奉雪瞳孔骤缩的名字。“有件事,我没和你说起。
“前段时间,范利安来A市找露露,露露不想让我操心,就没告诉我,带他去住了酒店。
“我在她车上发现了酒店的账单小票,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以为露露…背着我外面有人了。就想着去看看……结果认错了房间,不小心敲开了另一位访客的房门,那个人叫许霁,乳臭未干,脸长得还行。由于酒醉,尤观柏复原当时场面的叙述说得颠三倒四。他说了一大堆许霁的坏话,接着终于说起为何会提及这个名字。“有一天晚上,露露睡着了,我闲着无聊看了眼她的手机,发现了一条视频……一条她在密室里,跟许霁……靠得很近的视频。我很惊讶,她为什么还会和这个小崽子有联系,我以为她被许霁仗着一张脸好迷惑住了。当时气得要死,但又觉得奇怪,出轨不留点别的,存个监控视频干什么?“然后,我就拿着偷偷拷贝到我手机上的视频,找到了那家密室逃脱。”周奉雪垂落眼帘,掩去眸底的复杂情绪。
他为范露西分析视频为何走漏时,不是没想到过另一个变量。只是不想破坏尤观柏在她心里的形象,所以刻意往许霁自作自受的方向引导。
结果,果然是他想的这样。
他的身畔,尤观柏仍沉浸在揭秘的过程里。“那帮工作人员,开始个个守口如瓶,屁都问不出来。后来,我砸了一笔钱,才有个新来不久的,支支吾吾跟我透露了几句。“他拖长音调,惟妙惟肖地模仿着那人的语气,“说……当时有个挺帅的男的,和范小姐站在一起,他们三个在对峙,别的工作人员不被允许参与,他是搬道具经过,不小心听见的。“里面在说什么各退一步,把你我手上的视频都删了。”“听到这人的话,我立刻就明白了。许霁手上能拿来私下威胁露露的,除了当初酒店我把他误认为小三,差点要动手打他的那点破事,还能有什么?虽然我不知道那视频明明让人处理了,他怎么还有,但一一”话断在这里,他咂了下嘴,眼中闪过一抹冷厉的光:“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我自己手上为防万一留着的原版,连同那个小崽子和露露在密室里拉扯的视频,一起打包,发给了他爸妈。”
事情的真相全然揭开,为掩失态,周奉雪也仰首,喝下一大口酒。而尤观柏将秘密倾诉完毕,似乎舒坦了些。他换了个坐姿,离得近了点,又带着浓重酒气问周奉雪:“不过阿雪,你说那个′挺帅的男的',是谁?我问工作人员长相,他也说不清,只说个子高,黑头发,身上穿的都是名牌,一看就有钱。
“露露身边这样的,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蔺遥。”他眉头紧锁,像在分析案情:“蔺遥做了她那么多年男闺蜜……是不是他?”要命的核心已被尤观柏触及,偏偏在最关键的地方偏离了轨道。那个更加会让他暴怒疯狂的真相,此刻正坐在他旁边,平静地饮着酒。周奉雪不知该为此感到庆幸,还是忧虑。
庆幸的是,自己与范露西在明面上从未有过亲近举动,尤观柏很难联想到他。
忧虑的是,蔺遥这块挡箭牌用不了多久,那个"说漏嘴"的工作人员更是隐患。
真相已然浮出水面一角,而需要他立刻处理掩盖的麻烦,却陡然增多。他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压下心头的波澜,又以不认同的态度评价起尤观柏的做法:“要处理许霁,只发你们打架的视频就够了,没必要把你女朋友也牵扯进去,她要是知道,会觉得被你背叛了,很难堪。”“呵。”
尤观柏发出短促的嗤笑,“露露是为了帮我解决麻烦,才不得不应付他。可许霁算什么?视频里他那副样子,盯着露露的眼神……像条发/情的公/狗,我怎么可能给他留下任何再靠近露露的机会?”反问完这句,他又压低嗓音,阴郁地自答道:“既然要永绝后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也恨上露露。让他觉得是露露和蔺遥不讲信用,联手算计了他一一让他彻底死心,甚至,反过来怨她。”尤观柏话里的冷酷与算计,让周奉雪不寒而栗。从前只是听范露西抱怨,并未有过真切的体会,但这一次,他终于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尤观柏性格里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为了彻底清除潜在的“威胁”,他甚至不惜将范露西也置于可能的怨恨和报复风险之中。疯子。
周奉雪心底滚过这个词。他想厉声质问,想告诉他被家里扫地出门的许霁,现在落魄到和范利安挤在同一个合租屋里,想问他有没有考虑过范露西和心怀怨念的敌人同处一个屋檐下时,该如何防备。强烈的厌恶感,混杂着对范露西的担忧,在他胸中翻涌。他用力握紧酒杯,借助冰凉的杯壁勉力维系表面的平静,将即将冲口而出的话语死死压回喉咙。
就算没有尤观柏,至少范露西还有他。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为她思考出一个更安全的对策。就在周奉雪努力平复心绪之际,靠在沙发上,仰面望着天花板的尤观柏忽然动了动。
他毫无征兆地凑近过来,身体倾向周奉雪这边。他毫无征兆地倾身靠近,动作因醉意而迟缓笨拙,鼻尖几乎抵上他的肩头。周奉雪身体一僵,下意识想往后避,又强自忍住。他低头望了过去,想看看尤观柏又打算闹出什么花样,一阵鼻尖吸气的嗅闻声骤然响起。
几秒,又仿佛漫长的一个世纪。
有阴冷又恍惚的问句,轻飘飘传入他的耳里:“阿雪……
“我肯定是喝多了,出现幻觉了……
“怎么好像……闻到你身上,有我老婆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