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56章

周奉雪一直都知道，在感情人心的领域里，范露西比他和尤观柏都要敏锐，也复杂得多。

为了确保今天的见面情况能在可控范围内,他一夜没睡，提前向公司通知要放整天的假，打开电脑文档，把所有范露西可能会质问的问题一一罗列，,然后敲下自认为最合理诚恳的解释，以求得她的谅解。但他怎么也没料到,范露西劈头盖脸砸过来的，竟是这样的问题。洗澡。

浴缸里的聊/扫。

挤海绵。

全是水。

这些是他们目前这种关系下，应该被摊开来讨论的对话吗？周奉雪很想冷静地回答，这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女性形象更真实立体，而设计的小细节，就像范露西作为“咩”时，也会时不时“不经意”北发些腹肌照、健身半/裸.照,试图撩拨自己的兴趣。大家互有过错，范露西没必要揪住这点不放。可撇清干系的话涌到嘴边，又变成了沉重的哑然。他垂下头，目光落在范露西脚边。小猫路易正伸着脖子，细声细气地“喵喵"叫着，全然不明白主人和客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一一从它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周奉雪仿佛瞥见了自己的卑劣和无处遁形的羞愧。他漆黑的眼睫颤抖着，语声有些发紧：“对不起，这一切……都对不起。”“然后呢？”

范露西向前逼近一步，仰着脸，不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就没有别的要说了吗？”

周奉雪下意识地向后退。

这次连鞋跟都被迫抵住了身后的玄关柜，是真的退无可退。两人的距离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女性馨香，和一丝尤观柏惯用的须后水气息一一

那是亲密无间的状态下才会沾染上的味道。他喉咙发干，只能轻声提醒：“范小姐，你……我们之间是不是挨得太近了。”

“怎么？“范露西挑眉，神情讥诮，“你女朋友在家？怕她看见吃醋？”“不，不在家。“周奉雪选择含糊带过“女朋友”这个话题：“但你是阿柏的女朋友，如果被别人看到我们这样，我怕……对你的名声不好。”“这里哪有别人？”

范露西环顾空旷的平层，“不就一只路易？它还会跑去跟尤观柏告状吗？”她话锋一转，陡然阴阳怪气起来，“也对，路易不会，不代表它的主人不会。你当初是不是就打算拿着跟我网恋的截图，转头去找尤观柏告状？周奉雪，你到底为什么要扮演′皑皑雪'？

“你就这么讨厌我？讨厌到非得设这么大一个局来玩弄我？”她面不改色，心心跳平稳，一口气将所有的过错和责任倾倒在对方身上。把自己塑造成全然无辜的受害者，而周奉雪则成了那个处心积虑、心怀叵测的坏人。

听着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和指控，周奉雪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想说"我没有讨厌你”，想说“我早就放弃了”，想说“我会隐瞒好，阿柏不会知道”。可这些话，每句听起来都更像是在为一段不该存在的关系开脱，带着某种暧昧的共犯意味。

他双手背在身后，掐了下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压下心底那些本不该有，又陡然蠢蠢欲动的念头。

既然决定不再介入尤观柏和范露西之间，那就把错全都揽到自己头上吧。他打定主意，再抬头时，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目光深处仍笼罩着一丝失控者的颓然。

“是我当初多事了。”

他开始叙述，“我在国外的时候，常听阿柏说起你，说起你们怎么认识，说你们的爱情起源于一次小镇的酒吧服务。酒吧，富家子，服务员……听起来像小说桥段，但现实里，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艳遇，很难不让人多想。我担心他一时冲动，被人欺骗，所以、所以就…提议做个测试。”他略去了尤观柏主动提起进行这场扮演游戏时，兴致盎然的神情，将最大的错误完全归咎于自己。

“听阿柏说，你们都在玩同一款网游。我就劝他，可以借助这款网游安排一场戏，看看你会怎么做。皑皑雪′这个身份，是我提出来的。阿柏起初并不同意，是我以发小的身份和兄弟的情谊，迫使他答应的。……只是我没料到，你会真的开个男号来接近我，也没料到，后面会牵扯出这么多事。”

说完这些，他像是如释重负，又问：“不过，你是怎么猜到，'皑皑雪'就是我的？”

范露西当然不会告诉他，是在学校偷听到了崔诗雪和系主任的对话才会怀疑。

她只是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蔑地说道：“你真觉得你演技很好吗？你又不是个真正的女人，我早就怀疑了。昨天随便试探你一下，你就慌了手脚一一堂堂周总，心理承受能力可真差。”商场的尔虞我诈更多，一夕高楼起，一夕变废墟的事周奉雪都见过不少，也从未真正慌乱过。他心心理防线出现裂痕，只因为面对的是她，只因为他对至交好友的女朋友，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全盘承受着她的冷嘲热讽，没有反驳。

而范露西表面上像是接受了他这番解释，心底却在一直琢磨。她觉得这件事，大概率不会是周奉雪要求尤观柏配合他这么做的。如此戏精的想法，显然更符合尤观柏的性格。…所以，尤观柏从那么早开始，就已经不信任她了吗？这点认知，让她忍不住对尤观柏更加失望。脑海中冷不丁冒出个声音：其实这些年，她从尤观柏那里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有车有房，而且尤观柏写的都是自愿赠与，银行卡里存款也不少，就算没有他，凭她自己，努力争取交换生，申请海外研究生，未来的日子也能过得顺风顺水，至多跟真正意义上的富人有些差距。难道就非得隔三差五忍受他莫名其妙的戏瘾大发吗？周奉雪，许霁，甚至范利安……这都第几次了？但这些，不是范露西能跟周奉雪探讨的问题。她察觉到了周奉雪身上那种过高的道德感，还有那种觉得自己是男人，便宜占据更多，对她无形产生的愧疚心理，决定抓住这一点，继续施压。

“就算是测试，是演戏，“她变本加厉刺激着周奉雪，“难道这就不算出轨了吗？你那个女朋友，她知道你在网上以女人的身份，跟我腻腻歪歪说的那些扫/话吗？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你？”

她向前又逼近半分，鼻尖几乎碰到他线条优美的嘴唇：“还有，你因为我几句话就把尤观柏的微信拉黑了一一这也是你们计划里的一部分？也是你跟尤观柏合演的戏？”

周奉雪像是被这些话刺痛，忍不住抬手捂住半张脸：“阿柏……不知道我和你私下有这些交集。拉黑他，是我自己的决定。”“哦一一"范露西拖长音调，眼神里的揶揄快要化为实质，“那这样，你的行为不是更变/态了吗？背着兄弟，跟他的女朋友偷/情，玩不见天日的网恋游戏，是不是觉得特别刺激？”

听到这些话，在某种程度上算个老古板的周奉雪身体一下子僵硬。范露西没有放过他的任何反应，她继续用那种又轻又软，却字字诛心心的语气说道：

“你说你会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不会把手上收集到的证据拿给尤观柏看，不会去跟他告状……那你图什么呢，周奉雪先生？费这么大劲，演这么一出戏，总不能真的是……跟我假戏做着做着，动了真情吧？”看吧。

看吧。

她真的太敏锐了。

再这样下去，他那点不能见光的心思，就要被她彻底扒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绝对不行。

大脑空白一瞬，遇到危险保护内心的本能，驱使他的手指比理智更快地抬了起来，重重抵在了范露西还在不断开合，吐出犀利言辞的小嘴上。柔软的触感传来，带着她温热的呼吸。

“唔！”

范露西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被冒犯到，又有点难以置信。这场战役的“俘虏"，还敢“以上犯下"？！周奉雪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血肉。那一点触碰仿佛带着微弱的犀利，促使他的手指没法立刻撤离。他强迫自己维持镇定，就着这个极其暧昧的动作，再次强调：“范小姐，我有女朋友的。”

“请不要再说这些没有分寸的话。"他假装自己是一台仅有单一功能的机器，把谎言流畅地说了下去，“虽然只是网恋，虽然还没到需要见面那一步，但我只爱她，只对她动心。”

范露西眯起眼睛，将信将疑：“也是剑三里谈的？”指尖持续传来的温热和柔软叫人越发心慌，他终于在自己构建的虚假场景中醒了过来。侧过身，避开她审视的目光：“我们只是因为阿柏而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范小姐，你实在没必要问这么多。”这个贱男人，到了这个时候，还敢跟她端架子！一股怒气冲上心头，范露西恶向胆边生，忽然抓住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低下头，朝着他刚才抵住自己嘴唇的那根手指，狠狠地咬了下去。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虎牙瞬间刺破皮肤。“嘶一一”

周奉雪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他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想要蜷起，却被她牢牢抓着。腥甜的血液味道在范露西口中弥漫开来。

她松开牙齿，看着他指腹上渗出的鲜红血珠，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疼吗？当初我为了给你一一哦不，为了给虚假的′皑皑雪'做饭，还不小心把手指划破了那么大一道口子。这些，都是你欠我的。”明明是不讲道理的作恶。

周奉雪的眼前却浮现了那顿难吃，但意义特殊的饭，还有她送给他的小猫玩偶，

于是，他的心先是一阵酸涩的胀痛，随后，化为一滩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沼泥，不受控制地柔软下去。

他依旧不敢回视范露西。

只一下一下，用指腹磨蹭着那个伤口，轻声说道：“我可以补偿。”

“只要……在不伤害到其他人的前提之下，我都可以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