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第55章

饭吃了一半，冷掉的菜还在桌上摆着。

但范露西很饱。

她身边，尤观柏已经睡熟了，显然也"吃"得很满足。床头柜上调到最低档的氛围灯还亮着，不规则的光斑映在他脸上。深邃不似亚洲人的眼窝，配上匍匐在眼眶的卷翘睫毛。高挺的鼻梁之下，是摩擦过度，异常红润的嘴唇。如果头上再顶个浑圆的光环，也许尤观柏可以去西方教廷表演“圣子安睡”。

可是。

可是人类的皮囊和内心，从来无法做到表里如一。这个满口"宝宝”、说着爱她的男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事？尤观柏醒着的时候，范露西尚能做好表情管理，像往常一样和他撒娇腻歪。但此刻他毫无知觉，她眼底便有些控制不住地浮起阴郁。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拿起自己的手机，赤脚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放下马桶盖，范露西坐了上去。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漆黑的眼睛，时间显示凌晨十二点半。距离发现崔诗雪是周奉雪助理，已经过去大半天。冷静下来，范露西把头绪理得更清楚了些。根据对尤观柏的了解，她倾向于他不知道周奉雪还背着他做了别的事。至于“皑皑雪"那边，太多的巧合堆叠在一起，指向一个答案一一“皑皑雪”就是周奉雪本人。

就算不是他亲自在屏幕后敲字，也是他指使崔诗雪，带着目的来接近她。否则怎么解释，她刚发完和学弟吃饭的朋友圈，脚受伤去了医院，就那么巧在门诊大楼遇到了他？

网恋的过程中，他还特意让她叫“阿雪"，指点她买符合尤观柏母亲心意的礼物…她当时真是蠢，竟然被周奉雪那副怎么也无法和"皑皑雪"重叠的样子给驯过去了。

现在想想，破绽早就在眼前。

她看着备忘录里的手机号码，思考着是发短信，还是加微信。转眼又想起尤观柏说周奉雪最近交了女朋友，忙得很。这个点，说不定也正忙着在床上缠绵。

但是一一

管他呢。

对尤观柏，她多少还有点感情和顾忌，舍不得撕破脸。但对周奉雪……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样，她肯定不会叫这个贱男人好过。复制了号码，范露西在微信搜索栏粘贴，果然跳出个用户。和她曾经在尤观柏手机上搜到的，周奉雪的账号一模一样。她果断发送好友申请，附言：【阿雪，我是范露西，有点事想找你～】

等了大概五分钟，申请才被通过。

对方发来一个简单的：【？】

范露西继续用甜美的语气阴阳怪气：【这么晚还没睡呀？人家没打扰你和女朋友恩爱吧~】

雪：【没。】

露酱：【我让阿柏邀请你出来吃饭，他说你忙着谈恋爱，没空呢。】露酱：【真的不能出来吗？把你女朋友一起带出来，我们四个人聚聚也好呀~】

露酱：【阿雪你这么帅，谈的女朋友肯定也超级漂亮吧~】雪：【关系还不稳定，不太方便。】

露酱：【也是，你才分手没多久吧？无缝衔接下一个，感情不稳定也正常啦~】

这条发过去，对面瞬间沉默，连“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也没再出现。范露西才不管他心情如何，直接把上次和"皑皑雪"奔现的咖啡厅地址发过去：

【明天九点半，这里见。】

雪：【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而且明天九点半我要上班，没时间见面。露酱：【哦，那好吧，看来是阿雪你记性不太好。】露酱：【要不我现在去把阿柏摇醒，问问他你家是不是有只叫'路易’的小猫。】

露酱：【还有，既然你不愿意来咖啡厅，那我改主意了，明天我去你家找你～】

“路易"两个字像触到了某个开关。

周奉雪很快道：【明天九点半，咖啡厅见。】范露西再也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刚才给你机会你不答应，现在没机会了哦~我就要去你家。】

雪：【不行。】

范露西不再回复，双腿交叠，姿态优雅地坐在马桶盖上，前所未有的耐心。看着两人停滞的对话内容，她甚至能想象屏幕那头周奉雪此刻的表情。会惊慌吗？

那张从来堪称“高岭之花"典范的脸，会不会悉数开裂？过了好几分钟，手机终于又震了一下，周奉雪发来了一个定位。范露西点开，是A市一个很有名的富人区，以安保严密和环境清幽著称。她把地址复制到导航软件，查看从别墅过去的时间和路线。手机顶端又接连弹出好几条消息。

雪：【明天见面，一切都可以解释。】

雪：【这件事，请你先别告诉阿柏。】

雪：【我们好好谈。】

范露西扫了一眼，嗤笑两声，懒得点开细看。她当然知道捅到尤观柏面前会是什么后果一一那会是周奉雪理亏。她是以男性身份和"女性”网恋的，本身是直女，谈不上精神出轨。但周奉雪就不同了，不管什么原因，只要尤观柏知道周奉雪明知网恋对象是她还继续，以尤观柏的脾气，绝对会炸，兄弟都没得做。她将周奉雪的微信设置为免打扰，关掉手机屏幕。卫生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微光。她坐在黑暗中，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起身，拉开门，回到卧室。

尤观柏还在熟睡，姿势都没变一下。范露西悄无声息地躺回他身边，闭上了眼睛。

大

第二天早上，尤观柏起床时，范露西也跟着醒了。她难得起了个早，穿着吊带睡衣，在他洗漱时蹭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嘟囔着"不想你上班″。

尤观柏对她的撒娇很受用，转过身亲了她好几下，叮嘱她好好吃早餐，这才出门。

等他的车声远去，范露西脸上的依恋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给常来的家政阿姨发了消息，说自己中午在外面吃，不用过来做饭。周奉雪约了九点半，她却并不想遵守自己规定的时间。不紧不慢化了个精致的全妆，等到九点二十，她才拿起车钥匙出门。果然，一到九点半，手机就开始嗡嗡震动，微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其中还夹杂着语音通话的邀请。

范露西一概不理。她开着尤观柏精挑细选送给她的“小紫”，引擎咆哮着，朝着导航上的地址驶去。

故意迟到了十多分钟，她才到达那个管理森严的小区大门。周奉雪已经等在保安亭旁边了。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短袖家居服，下面是勾勒腿型的修身长裤。头发看起来有些凌乱，像是匆忙下来的，眼底也有些青黑，显然一夜未得好眠。

范露西降下车窗，隔着段距离和他对视了一眼。周奉雪立刻走过来，跟保安说了几句。保安点点头，朝范露西的车子示意放行。

但范露西没让他上车，她一踩油门，车子直接开进了小区，将周奉雪甩在了后面。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周奉雪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了上来。车慢吞吞地开，人在外面跟着小跑。他指引着范露西地下停车场的入口，范露西却像没看到似的，围绕着小区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看到周奉雪喘着气，有些累了，脚步放慢，才猛地调转车头，开了进去。这个点是上班时间，范露西随便找了个空的车位先停下。待到周奉雪快跑过来时，她才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推开车门下来。“带路吧~"她依旧是甜腻腻的语气。

周奉雪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转身走在前面，领着她走向一部需要刷卡进入的专用电梯。电梯上行，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周奉雪按了楼层，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范露西则靠在一旁，从光可鉴人的电梯壁里打量他紧绷的侧脸。“叮”一声，电梯到达。周奉雪走出电梯，输入密码打开一户的房门。门刚开一条缝，一只圆滚滚的拿破仑矮脚猫就凑了过来。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好奇地仰头看着陌生人。正是“路易”。

范露西蹲下身，朝小猫伸出手。路易一点也不怕生，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又伸出粉嫩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毛茸茸的触感和湿漉漉的舔舐，让范露西从昨天开始就烦躁压抑的心情，奇异地平和了一点。她逗了它一会儿，才站起身，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周奉雪。周奉雪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两下，率先开口：“露、范小姐，关于'皑皑雪’的事，我正式向你道歉。”

“道歉？”

范露西微微偏头，重复了一遍，“阿雪，你就只有这一件事，需要跟我道歉吗？″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离周奉雪更近些，仰头直视他的眼睛，看着这个每次出现在她面前，都是沉稳、冷淡、稳操胜券的精英形象的青年，格外被动地向后，用腰抵住玄关柜子冰凉的凸起。

这才继续用无辜的口吻反问：

“浴缸里，一边洗澡一边跟我聊/扫的事，不需要道歉？“还是说，嘲笑我像块海绵，挤一挤全是水的事，不需要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