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第47章
很显然,许霁先一步懂得了她为何羞耻。
他锋利的眉宇,像前几次嘲讽她那样轻轻扬了起来。明灭不定的眸光在她与周奉雪之间流转了个来回,而后说道:“行啊,只要你觉得′舒服'就行。”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让范露西脸上更烫了。于是,医院的走廊里,出现了这样一幕: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如同娇小的洋娃娃般,被两个高出她不少的男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三个人以一种极其缓慢且别扭的姿势,朝手足外科的方向挪去。
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尴尬。
偏偏两个同范露西近距离接触的男人,还没有一个是她的正牌男友。“注意脚下,前面有个坐轮椅的人过来了。”左边的周奉雪沉声提醒。
“腰挺那么直,不嫌累得慌吗?可以往我身上靠点。”右边的许霁立刻不甘示弱接话。
可怜范露西被两人四道目光无形地"钉"在中间,哪边都不敢真的依偎过去多了个周奉雪,倒比先前只有许霁时还累。这段路格外漫长,捱到诊室门口,前面还有两个人排队。好不容易排到自己,护士叫了号,范露西忙不迭地同时推开两侧的手臂。“我、我自己进去就行!”
她攀住诊室的门框,语气有点急,“里面空间小,几个人待在一起很挤……你们就在外面等吧!”
说完,她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还“砰”得把门关上。走廊里转眼只剩下周奉雪和许霁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出声,却颇有默契地走向不远处一排人少的蓝色塑料等待椅。
许霁先大剌剌地坐下,周奉雪停顿半秒,在他旁边隔了个空座的位置落座。紧接着,率先打破沉闷的又是许霁。
他侧过身,用一种让周奉雪很不舒服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突然开口:“你是范露西的备胎?”
“什么备胎?"周奉雪冷眼反问。
“装什么傻。”
许霁嗤笑着,放松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我见过她的男朋友,不是你,是个冲动又自作聪明的家伙,可你刚刚看见我搀扶着她,那股醋劲儿,大老远我都能闻到一一这不是备胎是什么?”
周奉雪本该因为许霁刻薄评价尤观柏而对他侧目,但后半句的“醋劲儿"让他无瑕顾及更多。
许霁的话像是揭开了一道欲盖弥彰的面纱,又像是无情戳破了某层自欺欺人的假象。
他眼睫一抖,用更公事公办的态度强调:“我想你误会了,露西的男朋友是我的发小,我看完医生出来,在医院撞到好友的女朋友跟其他男人模样亲密,于情于理,不都该替发小询问一番吗?”
许霁忽略他的辩解,拍手道:“有意思,原来你觊舰的还是兄弟的女人。”见对方不管不顾非要曲解,周奉雪无声握紧塑料椅旁的扶手。他不再看许霁,目光投向对面雪白的墙壁。许霁却觉得刺激还不够:“不过也是够凑巧的,我跟她第一次单独出来,就能在医院迎面被你撞上。这医院这么大,侧门也有好几个,就算我们都在这一栋楼里,能这么精准地碰见,也得花点功夫吧?“你该不会是在她身上还是哪里,放了追踪器吧?”他揶揄着周奉雪,又顺带讥讽起尤观柏:“该说不说,你和你那朋友,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之前范露西在酒店开了个房间给她亲弟弟住,都能被她男朋友误解成在外偷情,还一路跟踪跑去捉奸一一“你们这疑心病,敢情是祖传的?”
周奉雪望着墙面的视线一滞。
尤观柏常和他提起有关范露西的事,以求得他这个“清醒旁观者"的客观看法。
唯独这件,他竟是讳莫如深。
说话的时候,许霁不忘观察周奉雪的表情。这点细微的变化被他捕捉,他恍然大悟微笑:“原来你不知道啊?怪不得你会以为我是她的学弟。”
难得的,周奉雪也会有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一天。他顺着许霁的话下意识问:“…那你是她的谁?”许霁“哈"了声,也没藏着掖着:“准确来说,我是她的债主。”“债主?”
“对啊。”
抛出这个词,许霁没有再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对话也没能再进行下去。
只因诊室的门"吱嘎”一声被打开,看完医生的范露西扶着门框,慢吞吞挪了出来。
相比装满心事的周奉雪,满身轻快的许霁反应更快,起身去将她扶来:“医生怎么说?”
“还好,没伤到骨头。”
范露西吁了口气,“就是软组织挫伤,开了点外用药,休息几天等淤青消下去就能好。”
那一下撞击,本就有演的成分,虽然淤青看着吓人,但她到底爱惜自己,没舍得真下狠手。
许霁颔首表示了解,又侧头瞥了眼靠近过来,但一直没说话的周奉雪。范露西说他戴着墨镜死装,但死装哥明显另有其人。眼前这位,天天看着自己好兄弟搂着暗恋的女人,心里不知破防成什么样,表面却还要摆出这副云淡风轻、大义凛然的架势,才是真能装。
他腹诽着,觉得刚才那番对话埋下的雷已经足够,没了兴趣再夹在这两人之间当电灯泡。
他潇洒地松开扶着范露西的手,朝她随意摆了摆:“问题不大就好,那我先走了。”
“诶,你一一”
范露西急了,视频的事还没个准话呢!
许霁却回眸冲她一乐:“看在你受伤的份上,这次我就大发慈悲,算完成一半吧。
“下回见~”
话音未落,他人高腿长,走路像阵风,一下子就不见了。只剩周奉雪取代他的位置作为人形拐杖,默然片刻,道:“我送你回学校。”
正好,范露西也有求于他。
她和许霁之间这点事,不能被尤观柏知道。所以,接下来同周奉雪的独处,虽然让她心惊胆战,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个机会一一一个封口的机会。
她立即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车钥匙,屁颠屁颠递过去,甜甜笑道:“给,谢谢你呀,阿雪。”
又变成了“阿雪”。
还是那种软绵绵,没有棱角的笑。
周奉雪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麻。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支撑着她慢慢往外走。一路无话,两人各怀心思。
周奉雪扶得稳,范露西也配合,花费了十来分钟回到她那辆粉色轿跑旁边。这次,范露西没去后座。
她腿脚不便,坐在副驾驶,也方便开车的周奉雪必要时照顾。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小心地坐了进去。送完她的周奉雪却站在另一侧驾驶座门外,没有立刻上车。
想到眼前的位置不久前被许霁坐过,周奉雪洁癖症发作。他矗立在车门前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抬头,隔着车窗问里面的人:“车里有没有消毒酒精?”
“消毒酒精?“范露西愣了一下,摇摇头,“那个没有……但是扶手箱里有湿巾。”
她边说,边疑惑地探身去够扶手箱,拿出包未开封的湿纸巾递来。周奉雪接过,撕开包装,连抽了好几张。
然后,在范露西愕然的目光中一一
他拉开车门,用湿巾把方向盘、座椅,甚至车门内侧的扶手,都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范露西:”
这是在嫌弃她吗?
这人怎么就像A市的天气,总是好一阵坏一阵的?范露西脸上的笑容少了点。
等到湿迹晾干,周奉雪才抬腿坐进来,开启导航,宝马沉默地往她学校开。几分钟过去。
“你一一”
“你一一”
他们又突然心有灵犀地一同发出声音。
这次退让的是范露西。
她察觉到周奉雪的余光落在自己这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您先您先。”周奉雪收回看她的视线:“他说,他不是你的学弟。”怎么关心的是这么个枝叶末节的问题?
范露西心里嘀咕,言语却不敢怠慢,立刻解释:“阿雪,我不清楚你是不是误会我和他的关系了一一他确实不是我的学弟,更不是我的朋友,到目前为止,满打满算,我们也才见了两次面而已。“他叫许霁,看谈吐打扮,应该也是个富家子弟。之前因为一些事,阿柏跟他之间产生了点误会,而且是阿柏理亏。我今天出来,就是想帮阿柏做出偿还,把事情彻底了结掉。”
他们今天出来见的是第二面,那么第一面,是在什么场合?周奉雪立刻把范露西这番模棱两可的解释,和刚才许霁透露的信息串联起来一一
尤观柏去捉奸,捉的是范露西弟弟的奸。他见过范利安,那张和范露西极为相似的脸,尤观柏开门见到,怎么也该迟疑一下。再加上许霁评价尤观柏“冲动又自作聪明"”……难道是记错房间号,抓错了人?他不动声色地问:“阿柏和他有误会,为什么是要你来还?”范露西苦笑:“因为阿柏当时太生气了,要打他,结果……反被他给打了。这下好了,就算本来是阿柏理亏,他挨了打,也不认为自己有错了。我只想把事情平息下去,不想再让他们产生新的矛盾。”周奉雪安静片刻,冷不丁地问:“是因为捉奸的事?”范露西一顿,小声道:“许霁告诉你的吗……?””这个大嘴巴。
但这样也好,许霁已经把前因后果同他说清楚,虽然有些丢脸,倒也省了她一番口舌解释。
她赶忙抓住这个机会,用更“诚恳”的态度请求着:“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今天的事,能不能别告诉阿柏?许霁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阿柏在酒店、情绪激动要打人的视频,要是发到网上,被谣传成什么艳闻轶事一一“到时候整个尤家都要跟着丢人。”
为了增加说服力,范露西还把许霁提出的要求也简单说了,并再三保证:“我们只是吃了顿饭,后来去网吧打了会儿游戏,然后我就不小心撞伤了……许霁也就是嘴上不饶人,奚落我几句而已,别的什么都没有!”她想着,周奉雪是尤观柏的发小,又是尤家的干儿子。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后,在公在私都会帮忙捂着。
周奉雪听完,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注视着前方的路况,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如何保证,你满足了他的要求,他就会把视频删除?万一他留了备份,或者继续用这个要挟你呢?”
这个范露西确实保证不了,她“哎呀”一声:“那总得试试嘛,试试才知道。她半垂脑袋,微微厥嘴,眼珠转来转去,像做错事的孩子,“毕竞我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帮阿柏……”
经过刚才的接触,周奉雪可以确定许霁不是个好相与的善茬。因为年轻,他身上的尖锐和高高在上感更加强烈。范露西保护尤观柏的举动,就好像一只绵羊为了保护一匹总是惹是生非的豺狼,瑟瑟发抖地试图去跟另一匹同样危险的豺狼谈条件一-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吞吃殆尽,连骨头都不剩。周奉雪想到尤观柏从一开始就对范露西缺乏信任,请求自己来假扮女网友的多疑,想到尤既明对他们关系的坚决反对,再想到如今因为尤观柏的冲动,而给范露西招惹来许霁这样一个棘手的麻烦。心软了一下又一下,某种情绪却在安静的车厢内持续发酵、高涨。他注视着玻璃上映照出来的,范露西模糊无害的容颜,鬼使神差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跟阿柏……根本就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