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第45章

许霁太明白这种说话方式了。

话不说完，在不该停的地方停顿，范露西的小心思再明显不过。也许她的本意是拿他和尤观柏比较，以作膈应。但“我男朋友”这四个字，配上她的身份，再结合前文语境，许霁莫名听出点别的意味。

菟丝花嘛,总是需要攀附大树。寄生在根系里，吸取养分，要么长久依存，要么将树蚕食殆尽。它的目标从来不止眼前这一棵，周围所有强壮挺拔些的植木，都是潜在的选择。

所以，这是不是在对他释放某种信号？

许霁对恋爱不感兴趣,若得闲暇时间，更爱打游戏。一命通关、逆风翻盘、以弱胜强一一这些能带来刺激的元素，游戏里应有尽有，远比男女拉扯有意思。

不过范露西不一样。

“敌人的女朋友”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对尤观柏的嫌恶之外，许霁身体的某处忽然被撩拨了一下，生出点跃跃欲试的新鲜感。

所以他没再计较范露西总想在言语上扳回一局。再坐进她车里时，他直接拉开前门，从后座挪到了副驾驶。刚系好安全带，范露西就侧过头看他：“我们之间还没熟到你能坐这儿吧？”

许霁长腿一伸，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十指交扣枕在脑后。“不是说我像你男朋友小时候？”

他嘴角勾起一点引诱的弧度,“看老的看惯了，难得他不在，还不抓紧时间多看看年轻的。”

“……你真够自恋的。”

范露西无语拧动车钥匙，“就算某些地方有点像，你也比不上我男朋友帅。”“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你有恋爱滤镜，我不怪你。”许霁“善解人意"地点点头，随即问道，“接下来去哪儿？”“当然是带你去好玩'的地方。“范露西踩下油门。几分钟后，车停在一家网咖门口。

许霁抬头看了看招牌，又看看范露西：“一一这就是你说的好玩′？”语气和之前在饭馆时差不多，但这次没什么嫌弃的意思。“对啊。“范露西推门下车，“天这么热，对我来说吃饱了窝在空调房里玩玩电脑，就是最快乐的事。”

她又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想堵他的嘴。许霁却笑了：“挺好，那就进去吧。”

范露西付了最贵的价钱，网管给他们开了一个双人包间。门一关，隔音竞然不错，外面震天响的音效声浪一下子淡去。范露西看着许霁坐下，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系统启动完毕后，他径直点开了桌面上熟悉的网游图标一一《剑侠情缘三》。

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眼睁睁看着许霁输入账号密码，进度条加载，一个明教成男缓缓出现在游戏界面。

角色头上顶着ID"寂声"。

范露西”

原来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孽缘，这么早就已经埋下了线。包间不大，只有电脑前有两把电竞椅，范露西不可能傻站几个小时。她放缓呼吸，尽量若无其事地在旁边坐下。许霁扭头问道：“你不玩？”

范露西干笑两声：“不玩，我不太接触网络游戏，坐着玩会儿手机就行。”“别装了。”

许霁视线扫过她放在鼠标旁的手机，“刚才你扫码付钱的时候，我看见你用的壁纸就是剑三。”

范露西还想找借口，又被他不耐烦地催促：“一顿饭好不容易过去了，还有半天时间，难道你想前功尽弃？”范露西手上有三个号，自己的大号“露露”，尤观柏的号“木白大王”，还有个小号纯阳。前两个肯定不能上，许霁绝不会忘记和他们在游戏里的过节，万一他新仇旧恨一起算，那就真的前功尽弃了。可现在临时搞个新号来不及，换键位调设置也容易露馅，范露西只能硬着头皮登录纯阳小号。

上线过图，来到许霁的明教身边，就听见他问：“你的壁纸不是个秀姐吗？怎么自己玩个道长？”

范露西稳住声音：“壁纸是觉得好看随手存的，手机壁纸和实际玩的门派不一样，不犯法吧？”

“噢，不犯法。”

明教欺负起七秀来最容易。

许霁有点遗憾，瞄眼她的装备，又兴奋起来，“看不出来，还是个橙武气纯，正好，跟我打竞技场去。”

纯阳有两个心法，外功太虚剑意简称剑纯，内功紫霞功简称气纯。明教也是内功，和气纯适配性不错，剑三竞技场里有个经典配置，叫“气明"一一可范露西连自己大号七秀的PVP都玩不明白，哪懂什么气纯。她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不好意思啊，我只会打本。”许霁继续“善解人意”微笑：

“没关系，我看你竞技场也没段位，鱼塘局嘛，就算你是头猪，我也能带你遨游。”

谢谢，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猪！

范露西闷声骂完，嘴上更加心虚：“我真的很菜，我怕你打着打着带不动，生气了。”

许霁：“不会，我足够强。”

他说着，先是加了好友，然后一个组队邀请“啪"地发了过来。迫于身侧炯炯的目光所视，范露西只好点同意。“那我们再招募个奶妈？"许霁问。

“阿……还要打3V3？”

范露西手脚发麻，那不是多个人见证她菜的抠脚？许霁没理她，在招募界面噼里啪啦打起字。突然，她这头的密聊叮咚响了一下。

皑皑雪：【你好多天不跟我说话了，还在生气吗？】皑皑雪：【我错了。】

皑皑雪：【你理理我好不好？】

范露西的头"嗡″地一声大了。

这个时间，“皑皑雪"不是应该在公司上班吗？怎么也在线？许霁打字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人申请入队，皑皑雪……这ID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等会儿，你别一一”

范露西来不及阻止，许霁已经手快点了同意，组队列表里瞬间多出一个人。这下，范露西想把他生吞的心都有了。

进组后，看见多余的第三人，“皑皑雪"先是发了个问号，接着在队伍频道询问：【你在忙吗？】

许霁好奇地转向范露西：“认识？你亲友？”范露西顾不上回答，赶紧打字：【我这会儿有事，你先退组，我等下找你。】她回复的间隙，许霁已经手快右键查看了“皑皑雪"的角色信息，看到她穿着奶妈装备，他眼睛一亮，干脆无视范露西前头说的话，添乱道：【对啊，我们正准备打33，缺个奶妈。我看你装备是奶，来不来？】“皑皑雪"沉默了几秒。

然后简洁明了地回道：【来。】

来个屁啊！

范露西没忍住，低低爆了句粗口。

“怎么，你跟这人关系不好？”

许霁察觉到她的异常。

被他阴阳怪气时都没这么大反应，此刻她却明显紧张起来。“她竞技场分数太高了，我见过，我们打不了。“范露西强迫自己冷静，给出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

“皑皑雪"人在别的地图，许霁暂时查看不了她竞技场的具体分数，闻言只是挑眉：“哟，还是个犀利奶妈？那更好了，让她换个低段位的号，我们二带一，你躺地上摇扇子喊加油都能赢。”

这时，范露西的密聊又响了。

皑皑雪：【我换个号吧，这个号分很高，怕排到橙武高分队，你们体验不好。】

“皑皑雪"主动换号，倒是阴差阳错避免了许霁通过名剑队，看到她和“木白大王″同组的记录。

可是一一

打竞技场要开语音啊！

这台电脑没装变声器，而且有许霁在边上，怎么可能不穿帮？有那么一瞬间，范露西真想摆烂摊牌算了。趁"皑皑雪"还在换号，她眼睛慌乱地四处乱瞟，思考着怎么打破这要命的局面。

目光扫过左边桌腿内侧时，她忽然顿住了一一那里有个螺丝横出来半截，咬合在上面的螺丝帽棱角分明，要是不小心磕到，肯定很疼。

范露西心一横。

她佯装调整坐姿，将右腿架到左膝上，

穿着露趾凉鞋的脚却“不经意”对准那个凸起的螺帽，用力撞了过去。“阿一一！”

一声短促的痛呼，她疼得腰肢半弓，整张脸皱在了一起。原本闲适靠在椅背上的许霁一怔，转头看她：“怎么了？”“我、我的的脚不小心撞到东西了……”

范露西趴在桌子上，语调带了哽咽，生理泪水迅速蓄满眼眶，要掉不掉。许霁也顾不上游戏了，立刻倾身过来：“撞哪儿了？我看看？”范露西强忍着疼，把电竞椅往后挪了挪，腾出一点空间。许霁半蹲下去，凑近她的膝盖。

百叶帘铺展，包间光线不算明亮，唯有电脑屏幕的光幽幽映着。范露西今天穿了条浅杏色的真丝连衣裙，质地柔软垂顺。此刻裙摆因她的动作微微上缩，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许霁蹲在狭窄的椅边空间里，距离很近，那股和她手腕同款，混合着体温的好闻香气再度袭来。他屏住呼吸，迫使目光落在该落的部位一一只见范露西涂着粉色指甲油的大脚趾侧面红了一块，在雪白细腻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他皱起眉，伸手虚虚触碰发肿的边缘：“是不是这里？疼得厉害吗？”“嗯……"范露西吸着气，泪眼婆娑地点头。“我带你去医院看看。"许霁说着就要搀扶她的胳膊。“现在……动不了，太疼了，先让我缓缓。”范露西趴在桌上，鼻音闷闷的，哽咽隐有演变成哭腔的趋势。看她确实疼得厉害，许霁站起身就往外走：“那我先下去买瓶冰水，给你敷一下，能缓解点。”

包间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范露西立刻抬起头，脸上痛苦的表情瞬间收了大半。她先把自己的电脑静音，然后迅速挪到许霁的电脑前，用他的号在队伍频道发了一句：

【突然有点急事，改天再约。】

然后火速解散队伍。

她又想直接把游戏关掉，但那样太明显了。犹豫了一下，还是作罢。

没过多久，许霁拿着一瓶冰镇矿泉水回来了。“自己能敷吗？"他问。

范露西眼睛红红地看着他，不说话，那副脆弱的模样，像是多动一下都疼得受不了。

许霁只好认命地再次蹲下，动作小心地帮她脱掉凉鞋。他怕矿泉水直接敷上去过于刺激，便撩起T恤下摆将冰凉的平身裹住，做成一个简易冰敷袋。

而后才轻轻贴在她泛红的脚趾上。

“嘶……“范露西倒抽一口冷气，脚下意识想缩回去。“忍一下，冰敷能消肿。”

许霁捏着她的小腿，力道不重，但足够稳住。他的手掌温热，贴在她微凉皮肤上，柔软的腿肉立刻顺着指缝挤了出来，真丝裙摆磨蹭他的手腕，光滑若水。

敷了约莫十来分钟，范露西小声说：“好像……稍微好一点了。”“那我扶你去医院看看，别伤到骨头。"许霁抬头看她。范露西点点头，仍然趴伏着，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于是许霁叫她先拿着矿泉水瓶，自己去关电脑。他先关了自己的，而后探身去按范露西那台主机的电源键。指尖按下去之前，他的目光随意扫过还未完全暗下去的屏幕。范露西的纯阳号从上线到下线都站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静止的画面里，唯有左下角的密聊频道，有消息在滚动。

最后几条更是直直刺入他的眼睛。

皑皑雪：【你不和我说话的这几天，我每天都在想你。】皑皑雪：【你生气和我吵架也好，骂我也好，但是别不理我。】皑皑雪：【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