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32章
清晨五点半,天还蒙蒙亮。
尤观柏已轻手轻脚出门,开车十二公里,穿越堪堪苏醒的城市,去到老城区一家从不做外卖的高端粤式酒楼,为范露西买她喜欢了多年的鲜虾五菌豆腐皮包子。
使用“钞能力"叫九点才开始码菜备料的主厨赶早做完第一笼,他将热气腾腾的早点放入保温盒,再次开车十二公里,返回家中。抵达住处时,范露西正好起床。
主卧的大门已然敞开,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洗漱声。尤观柏站在门旁看了一会儿,没去打扰,转身忙忙碌碌地将早点装盘端上桌。
等到范露西收拾完毕出来,大理石的餐桌上,粥水、小菜、主食,琳琅满目地摆了两排。
两人面对面坐下,沉默地开始吃早餐。
包子的确鲜甜,豆腐皮吸饱了汤汁,虾仁弹牙,菌菇鲜美,范露西难得多吃了几囗。
结束早餐后,她漱口拎包,换鞋出门。
即便要麻烦尤观柏担任司机,她也照旧不跟他说话,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刻意的疏远不言而喻。
系好安全带,粉色的、像个大玩具似的宝马,在尤观柏手下平稳启动,沿着坡道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晨间已有热意的阳光倾泻下来,洒在车窗上,斑驳晃眼。昨夜“皑皑雪"的态度不再含糊。
范露西说出那句“我们在一起吧"后,不多时便听见了她沉沉的应允。网恋见不到面,本就缺乏一层真实感,所以比现实里天天碰面的情侣更加黏糊也没问题。电话打到凌晨一点多不算,早起范露西的微信界面,又弹出“皑皑雪"带着困意主动问早的语音。
正好,范露西本就打算和尤观柏“冷战”。没人说话的车程闷得慌,她干脆以备用机取代原本的手机,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坠入情网的恋爱脑男大,坐在后座给"皑皑雪″偷偷发消息。
【老婆老婆,我早饭吃了豆腐皮包子,你吃了什么~】如此犹嫌不够甜蜜,范露西又打开收藏列表,仔细挑选着适配的表情包,浑然未察尤观柏借助后视镜看过来时,欲言又止的表情。“老婆。”
目光在范露西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一刹,尤观柏下定决心,开口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一文字,一声音。
两句"老婆”,毫无违和感地重叠在一起。范露西打字的手指不禁一抖,多按了个拼音。她迅速摁灭屏幕,将静音的备用机倒扣在膝头,循着那从来轻慢,此刻却郑重其事的嗓音抬起头。
窄长的后视镜照映出尤观柏上半张脸,俊美依旧,只是桀骜的眉峰沉沉压迫着眼眶。
该来的,总是要来。
范露西心想。
于是从鼻腔里发出个单音节算是回应:
“嗯。”
离开小区,驶上主路,市中心的车流渐渐开始拥堵。尤观柏放缓车速,单手操控着方向盘:“你说得对,我昨天那个样子,的确不是诚恳认错的态度。”
范露西没有接话。
她太熟悉他的套路了。
每次犯错,尤观柏的认错总是来得很快,只不过象征性的道歉过后,他通常还会附带一大堆从主观角度出发的,自己这么做为何情有可原的辩解,最终目的不过是让她“懂得″并“原谅”。
范露西也做好了进入他抒发心情环节的准备,等着以“但是”开头的话风转折。
然而,尤观柏却低声道:“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吧?”其中浓浓的内疚感,全然不似作伪。
尤观柏转性了吗,还是吃错药了?
范露西握紧手机,没有“他终于能够站在她的角度思考事情"的欣慰,心中反而多了几分警惕。
说到底,起因不过是件小事。
若她在不知情的状态下,突然看见酒店账单留有尤观柏的名字,也会怀疑他是不是私下和"皑皑雪"偷偷见面开房了一一多疑本是镌刻在人类灵魂深处的底色,再恩爱情深的伴侣,也做不到事事无条件信任。就到这里为止吧,面子是互相给的。
她也不能把尤观柏逼得太甚。
范露西适时勾起微笑,将昨天在游戏里说给"皑皑雪"听的原话稍作调整,再用一种异常体谅的口吻转述道:“算了,我已经不生气了,其实想想,这件事不能全怪你。换作是我看到那样的账单,可能也会一一”“不,这件事就是全怪我。”
红灯适时亮起,宝马车停。趁着这个间隙,尤观柏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试图驱散彻夜未眠的憔悴,“露露,我没有睡觉,想了一晚上,我是想说,你能不能…爱我?”
范露西愣了愣。
下一秒,她条件反射般答道:“我爱你啊,我怎么不一-”尤观柏再次打断她,透着少许哀求意味的语速加快了些:“你爱我的钱,爱我的脸,还是爱其他,我都不介意,它们都是我身上的一部分……我只是希望,你在爱着它们的同时,也能爱它们共同组成的我。”这些话,每个字拆分开来,范露西都能明白。组合在一起,却叫她感到费解。
他们之间的话题,不应该是误解与原谅吗?怎么会突然拐到这里。
话再说回来,尤观柏缺乏爱吗?
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别人汲汲营营追求一辈子的东西,他唾手可得。
爱?
爱是种多么盲目又麻烦的东西。
一旦真的沾染上,她怎么还能保持冷静?
怎么还能心平气和地看待他和“皑皑雪"的那些不清不楚?怎么还能坦然接受他们之间生来不对等的鸿沟?怎么还能扮演符合他期待的完美女友?
拥有爱,她也会开始期盼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察觉到范露西抿起的嘴唇和悄然凝固的眸光,尤观柏继续剖白着心意:“昨天坐在客厅里,看怎么给你发微信,你都不搭理我,我很难过……可心里又忍不住感到高兴。
“终于有一次,你不再是被我讨好耍赖几句,就无奈地原谅了我。“你会冷着脸,告诉我这样你不喜欢,会叫我好好反省。“我喜欢对我表露真实想法的你。”
他安静几秒,又略带赧然地小声说道:“还有老婆,你冷脸的样子……我也好喜欢…”
抛开最后一句像极了痴汉的话不提,对于尤观柏前面的坦诚,范露西有些惊讶,又有些无语。
如果不是突然对她动了真感情。
那就是这位喜新厌旧的大少爷,腻味了之前百依百顺的相处模式,想要尝试点新的人设和剧情。
这两样,问范露西更喜欢哪个。
她掂量了一下,竞然觉得还是后者更叫自己省心。她没想过要和尤观柏永远在一起。就像她曾经对周奉雪说的那样,他们谈恋爱,就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与其他一切无关一一她不会向尤观柏提及自己的家庭,同样的,尤观柏亦是如此。
现实不是小说。
尤观柏出身那样的家庭,未来必然要迎娶门当户对的上流圈淑女。她所求的,不过是在他结婚之前,尽可能多地从他这里获取能让自己未来立身的资源和资本。
这段关系虽然注定有期限,但她绝不允许被“皑皑雪"这样的存在提前终结。再次确定完毕内心的想法,范露西没有追问促使尤观柏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的什么、
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角色,平静且落寞地说道:“你以为我从前对你百依百顺,仅仅是因为那些外在的东西吗?如果不是因为有了感情,一个人又怎么会愿意容忍那么多原本无法忍受的事情。”
闻言,尤观柏的眼睛陡然亮起。
“你怀疑我,我真的很生气。
“你难道不明白吗?我和你在一起,只会忠诚于你一个人。“我不想让那些本来就让人心烦的家事来打扰你,才会瞒着你,独自去安顿我弟弟。
“尤观柏,也许你真的是因为没有安全感。但你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从这桩事里,我看出来了一些你的态度……所以我很伤心。“因为伤心,才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继续容忍。“可你现在却反过来说,我前面对你太好,是因为不爱你。”范露西一面低声控诉着,一面侧过头望向窗外。脸颊旁垂散的柔顺长发遮住眸光,也阻断了尤观柏看懂她的途径。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嗓音是那么的泫然欲泣。尤观柏顿时讷讷起来,与跳动越发剧烈的心脏形成对比的,是不再流利的言语。
狂喜和疼痛一同降临。
原来不是他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
原来,原来他的露露是爱他的!
他几乎立刻为范露西先前的反常行为,找到了一系列解释得通的理由。搬出去,是因为吃"皑皑雪"的醋。
那天那么紧张手包一一
紧张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包是她特地从意大利订来的秀场款,国内只此一只,摔坏了再也买不到同款。
她本来就很喜欢收藏别人都没有的东西。
一切困惑迎刃而解。
如果不是宝马还龟行在车道上,尤观柏恨不得打开车门,冲到后座将范露西抱起来狠狠转几圈。
“你说你爱我,你真的爱我吗,爱我这个人?”他像个打开糖罐,将整只手伸进去的孩子,急切又贪婪地渴望把范露西这颗最甜美的糖果抓在掌心。
范露西继续板着脸沉默了两分钟,方才像是无法招架般,徐徐叹出一口气:“谁不想在自己爱的人面前,永远保持最好的一面呢……你却偏偏喜欢我对你发脾气。尤观柏,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话锋一转,态度又变得认真:“不过,再怎么拿爱说事,我还是很讨厌感情里的不信任。
“这话我只说一次,尤观柏,我心里只有你。”“我知道,我知道!”
尤观柏连忙答应着,上扬的尾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他漂亮的脸上瞬间阴霾尽散,头颅再次高昂了起来,如同太阳出来时,重新变得波光粼粼的海面。
车子驶入校园林荫道,在教学楼附近停下。他突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准备下车的范露西:“老婆,我想好了,下周三是我妈五十一岁生日,你晚上和我一起回去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