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第21章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陆泾川如同一个站在刑场上,等待被判刑的死囚。他当然可以逃,可是他知道自己逃不了。
落雁寨的大当家临死之前向他求饶,说那位晋王殿下与他们合作,意图谋杀他跟阿姐。
不惜与北平为敌都要将他杀死的晋王是不会放过他的。可若是被那位北平王知道真相,他就会放过他吗?陆泾川抬头,望见藏入乌云中的明月。
明月被污秽掩盖,只露出一点轮廓线条,月光灰蒙,一点都照不到他身上。陆泾川低头,望向怀中的苏弱水。
他的眸色灰暗无光,只剩下眼前这一捧明月。苏弱水低垂眼眸,轻声道:“不会的。”
陆泾川下意识用力绞紧她。
九月的北平并不炎热,睡觉的时候还要盖一层薄被。老管家差人来报,北平王会在中秋前归家,然后又说庄上送来一篓子蟹,问苏弱水想要怎么个吃法。
苏弱水不太爱吃蟹,主要是觉得麻烦。
“清蒸吧。“说完,她又点了一份闷炖鸭肉和卤羊肉,再让搭配一些时节素菜,一个热炒一个凉拌。苏弱水作为南方人,喜欢用米饭,而北平则习惯用面食,她倒也不是不能吃,只是总感觉没有米饭那么容易消化,因此,她主食还是要了一小份米饭。
膳房送来的很快,苏弱水坐在榻上,饭食就放在小炕桌上。画屏坐在下面的小饭桌上替苏弱水拆蟹,将那点子蟹肉和蟹黄挑出来,挑了一碟子。
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蟹,其实苏州城的蟹黄才是最好吃的,只可惜他们去的时候没赶上应季,北平的蟹实在是小,里面的蟹黄也少得可怜,没有苏州城的好吃。
入秋之后昼夜拉长,外面天色黑得更快了。“郡主,刘大人来了。”
苏弱水点头,让画屏将人请进来。
刘飞躬身进来,隔着珠帘与苏弱水说话,“郡主,暗卫已将那对商户带来了,暂时关押在府内东角门一处空置的杂役院子里。”这么快。
苏弱水恍惚了一下,然后缓慢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屋内安静一瞬,刘飞欲言又止。
苏弱水也沉默着,她微微偏头便看到未关上的窗户外显出一个身影。那身影穿过甬道过来,入了廊,站在光下,苏弱水才看清是陆泾川。他抬眸,隔着窗子跟苏弱水对上视线。
女人坐在榻上,屋内熏香袅袅,膝盖上盖着薄被,面前摆着吃食。这些吃食还散着热气,热气氤氲了女人眼眸,令人看不清她的神色。陆泾川的视线从苏弱水身上移开,落到刘飞身上。隔着珠帘,刘飞躬身退下,与陆泾川在廊下擦肩而过,刘飞照旧拱手行礼。陆泾川站在那里,暗自咬住了唇。
苏弱水听到珠帘被打乱的声音,她看着疾步走进屋内的陆泾川。少年的眼神落在她脸上。
他看到她那张清冷的脸上表情平静,毫无波澜,那双浅淡的眸中亦是如潭水般的宁静。
“阿姐,刘叔来干什么?"少年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攥住她搭在膝盖上的衣摆。
场面古怪的熟悉,让苏弱水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苏弱水犹豫一会,道:…没什么。”
撒谎。
陆泾川骤然攥紧那片衣摆,他的呼吸也跟着沉重起来。苏弱水以为陆泾川会生气,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径直转身离开了。屋内只剩下被打乱的珠帘,互相冲撞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苏弱水头疼地按了按额角,想着这段剧情快点过去吧。明日便是中秋了,用完晚膳,苏弱水漱了口,看一眼天色,问画屏,“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郡主。”
“母妃醒了吗?”
北平王妃整日里浑浑噩噩,听说最近白日里一直嗜睡,只有晚间一段时间是清醒的。
“奴婢早已差人去问过了,让醒了就立刻来告诉郡主。”自从回王府后,苏弱水每日都会跟陆泾川一起去见徐氏。徐氏虽得了癔症,但身上总干干净净的,也不会发疯伤人,只是不言不语,偶尔低头落泪。
她越发瘦得可怕,身上的衣物几乎都遮不住她的瘦骨嶙嶙。徐氏还是不认得陆泾川,自然也不认得苏弱水。“阿姐。"回去的路上,这几日一改常态突然变得十分沉默的陆泾川突然唤她。
苏弱水正在走神,她停顿了一会才低声回应,“嗯?”少年踩着她的影子,低垂着头,目光从她的影子往上移。先是她的缎面绣鞋,然后是身上的裙摆,再是纤瘦的腰肢和细窄的身体。他望进她的眼里,指尖把玩着一根火折子,开口道:“天黑路滑,物件干燥,阿姐回去小心。"<1
苏弱水回了明月楼,褪下身上的披风。
正巧膳房那里做了很多种馅料的月饼送过来,苏弱水一一尝了,还是最喜欢普通的豆沙馅。
膳房那边还问明日中秋宴要怎么办。
苏弱水不太懂这些,让去问老管家,还是照常由他一手安排。苏弱水用了半个月饼,吃了一杯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喧闹。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苏弱水走过去打开窗子,看到一股浓烟直冲天际。因为天色已经黑了,所以苏弱水看不真切。“画屏,画屏?”
“郡主,外面有处地方走水了。"画屏疾奔进来,安抚道:“没事的,离我们这处很远,刘飞大人说不会烧过来的,府中的人已经去救火了。”苏弱水望向院中那棵柿子树,叶子几乎已经落完了,枝头的柿子熟了一半,剩下一半带着青黑之色。叶子被风吹动,果然是相反的风向。风势确实不是往这边走的。
怎么会突然走水的?
“你知道是哪里走水了吗?”
“听说是东角门那里。”
东角门?
关押着那家商户的地方?
原著中有这段走水剧情吗?
外面突然开始下雨,毫无预兆倾盆而落的雨,从一开始短暂的浙浙沥沥到噼里啪啦,雨水砸在窗户上,有些弹进来湿了窗框。苏弱水站在窗边,落到一些雨水。
画屏过来关窗户,被苏弱水制止。
秋雨落得急,将院中那株斜长的柿子树都打散了。“这场雨真是巧得很。“画屏自言自语。
确实。
雨势来得又急又大,像是在纠正什么。
苏弱水还是让画屏关了窗子,然后准备歇息。这是苏弱水回北平之后的第一场雨。
这场秋雨落下后,天气应该就会转凉。
苏弱水已经上了床榻,只留账外一盏小灯。画屏披衣去关门,突然发出一道惊讶声,“小公子?你怎么来了?哎呀,浑身都湿透了,怎么连伞都没撑?”
秋雨一簇一簇打下来,淋不进屋里,却斜侧着又将廊下的少年浇了一遍。苏弱水听到声音,随手披了件衣服出来,正看到湿漉漉站在门口的陆泾川。少年看到她,突然抬手拨开画屏,往内屋走来。他身上湿漉漉的,踩出一地水痕,不要画屏递过来的帕子,径直抬手挥开屋内珠帘,来到苏弱水面前。
“怎么没打伞?"苏弱水接过画屏手里的帕子递给陆泾川。少年没接,却将身体朝她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些。苏弱水无奈,替他擦了擦脸。
帕子擦过陆泾川柔软的肌肤,捋过他湿漉的马尾。苏弱水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焦味,她蹙眉,低头看到陆泾川被烧焦的发尾和衣角。
“你从东角门那里过来?”
苏弱水猜到什么,看到陆泾川川的眼神带上了几分不可思议。少年凝视着她,伸出双臂抱她,“阿姐。”他低声唤她,唤一声,便抱紧她一分。
“阿姐。”
“阿姐。”
“阿可姐.…”
“你松开……我喘不上气了…”
少年的身影又湿又沉,苏弱水伸手推拒,陆泾川低着头松开她。苏弱水大口喘气,脸色都憋得有点红。
珠帘轻动,窗外雨势不歇,直到外面传来小丫鬟的声音,“画屏姐姐,火势灭了。”
画屏问,“有人受伤吗?”
“刘大人从院子里带出来两个人,没有人受伤。”外面的说话声歇了。
苏弱水没有开口,她转身,拿起那盏小灯在屋子里寻找什么,最后寻到一柄小银剪子,来到陆泾川面前。
“你先坐下。“女人开口,不敢看他。
少年侧身绕过她,坐到绣墩上。
苏弱水将小灯放在桌上,灯色氤氲,照出少年蹭着灰尘的半张脸。苏弱水站在他身后,伸手解开他的发带。
黑色长发倾落,初见时的干枯毛躁已经被养好,如今顺滑细腻如绸缎,带着一点微微卷曲的弧度和被雨水淋湿的湿意,被苏弱水捧起一缕挑在指尖,细纸修剪。
苏弱水修剪的很认真,她仔仔细细将陆泾川的头发捋了三遍,把那些被火撩过的地方都修剪干净了。
头发被她修得有些丑,可她又不是专业的。幸好,少年的脸扛得住。
放下剪子,苏弱水替他捻掉身上碎发。
有些碎发黏在脖颈肌肤上,苏弱水想了想,没管,只将他衣服上的收拾了一下。
“回去洗个澡吧。”
苏弱水终于开口。
少年却没动,只是轻轻挑了挑眼尾,也不看站在自己身后的她,只是盯着自己被烫伤了一点的指尖看,冷静的可怕,"“阿姐害怕了,要赶我走?”一个纵火犯在她的屋子里,她能忍到现在已经很有胆量了。苏弱水真是不知道陆泾川又是从哪里知道那家商户夫妻被关在东角门的院子里,然后他夜半三更不睡觉去放火烧人家的。原著剧情里都没有这一段。
少年突然站起来,“我在阿姐这里洗澡。”苏弱水的正屋旁边连着一间浴室,她刚刚沐浴完没多久,里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画屏让小丫鬟去膳房要了热水,重新给木盆倒满热水,然后又差另外一个小丫鬟去隔壁世子府拿了衣裳过来。
陆泾川一个人在浴室里洗漱,苏弱水坐在外面榻上,有些心烦意乱地伸手打开窗子。
窗户被打开一条缝,细碎的秋风带着雨水往里卷。借着廊下一点光,苏弱水隐隐绰绰看到那一点红色的柿子。明日摘一个尝尝。
她尝过野生的柿子,半青半黑的,吃起来很涩,很苦。这棵柿子树看起来已经熟了一半,若是挑全熟的吃,味道应当会不错吧。1一道湿漉漉的水汽带着一股热乎劲从后面拥上来,苏弱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上了榻。
她想起身,却被少年压得死死的。
陆泾川身上穿着单薄的亵衣,黑发湿漉漉地散开,将苏弱水的衣物都沾湿了。
少年的力气很大,苏弱水挣扎一顿之后,半点没有挣脱,反而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少年长手长脚地缠上来,呼吸打在苏弱水的脖子上。他像一条又湿又重的被子,肌肤却偏偏烫得吓人。
他的头发被她压了一半在身下,苏弱水身上一半衣裳都湿了。“你先起来,我让画屏给你擦一擦头发。"苏弱水努力跟他讲道理,“睡前没把头发擦干的话会得头风的。”
陆泾川没有动,他贴着苏弱水,身上肌肤带着湿润的滚烫,“阿姐,天不帮我。”
都偏心成这样了,哪里不帮你了。
“阿姐会,帮我吗?”
说完,少年突然笑一声,他紧紧抱着她,笑声从两人相贴的肌肤上传递过来,苏弱水能感受到陆泾川胸膛的起伏战栗,“阿姐不会帮我的……”陆泾川的手搭在苏弱水的手臂上,指尖下移,握住她缠在手腕上的佛珠。“阿姐听说过一句话吗?不登极乐,即入地狱。”似乎感应到什么,苏弱水挣扎着转头,借着一点微弱光线,视线轨道与陆泾川接上。
少年睁着眼,目色下隐匿着毁灭的疯狂。
苏弱水眸色颤动,漂亮的眸子里渗出惊惧。“郡主,郡主,王爷回来了……郡…
外面传来王妈妈的声音,陆泾川搂着苏弱水的力气霍然一紧。苏弱水胸腔被的空气几乎被挤压殆尽,她竭力喘息,甚至感觉的胸骨都要被勒断了。<1
“郡主?郡主?王爷让小公子去找他。”
那股禁锢着她的力气骤然离开。
苏弱水大口喘气,冷气往肺管子里钻,呛得苏弱水不断咳嗽。一只手搭上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少年盘腿坐起身,黑发散乱,身上的亵衣也湿了大半,大剌剌地透出肌肤纹理。
外面雨势越大,敲打着两人身后的窗户,下一刻,单薄的窗户被风雨吹开,“啪嗒”一声,两扇窗子砸在墙壁上,灌进来的雨水浇了苏弱水半身。苏弱水突然就清醒了。
她伏在榻上,抬眸对上少年视线。
陆泾川歪头看她,面无表情。
只有苏弱水能看到他眼底浸润着的阴翳。
她颤抖着指尖抚上少年湿漉漉的眼睫,羽翼般的睫毛被她柔软的指尖扫过,落下一层细密的雨水。
“阿姐要我去吗?"少年任她抚摸自己的眼睫,眼瞳藏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嗓音很低。
苏弱水收回手,点头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