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离别终章

片刻前。

眼见聚会快要进入尾声，众人都显出疲态和困倦，还不肯去睡的模样，谢昭无声一笑,然后趁着无人注意溜出来透口气。也是在等……

雾散后的云城，天气已经恢复正常。这一晚夜色很好，月光皎皎，只是临近月末，弯月如钩，总是缺了几分人们对圆月寄托的期待。也是在等弟弟来找他。

这样想着，他转过身望向跟来的谢蝉：“小蝉，你还记得，我们重逢时，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那时候谢蝉问他，现在,你还能认得出我是谁吗？谢蝉不语，他静静站在月下，漆黑的眸底仿佛蕴含着一片暗海，所有情绪都沉淀在海面之下。

谢昭也并不是真的想得到答案，恰恰相反，他才是需要给予答案的人。他说：“在我眼里，你始终是我认识的那个谢蝉，是我弟弟。”“而且其实我们以前也讨论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你恢复了，会是什么样子？那时候总也没有一个答案。”

他用一种纯然包含着欣赏,骄傲,欣慰的目光注视着谢蝉：“现在我看到了，你很好。小蝉,比我们想象的都更好。”

谢蝉素雪般的面孔不见太多波澜，唯有轻轻垂下的颤抖眼睫，昭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谢昭推推眼镜，语气故作无奈：“我好不容易煽情一回，话掉在地上多尴尬，你哪怕是意思意思，冲过来拥抱一下呢。”“我只是在想……"谢蝉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眼睫仿佛被夜露打湿了一般，更染一重深色。

“究竞该怎么做，才能留住你？明明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明明我早就知道你们是过往幻影。”

他转过脸，自嘲一笑：“可见人终究不能高估自己。”谢昭低低一叹，他走近几步，伸手轻轻抚了抚谢蝉的脸颊，似乎千般不忍尽在这一个温情的触碰里。

然后他说：“小蝉，我曾说过，记忆是灵魂的碎片，所以这不是我们的永别。但这应该是我保持自我最完整的一个碎片。”他的语气既温和又冷静：“而我想，你总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我，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指尖抚过的力道那样轻，谢蝉便主动按住他的手，覆上自己的脸颊：“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白骨菩萨是时间系大妖，也早就做好了和它同归于尽的准备，是吗？”

谢昭：“是。”

谢蝉笑了一下：“我就知道，还是我最了解你。”赌上读者，粉丝，弟弟的名誉，他赢了。

谢昭也笑：“是啊。”

他顿了顿又说：“可惜第一次我失败了，因为我并不知道它是二重身。第二次，显而易见我还是没有完全杀死它。”否则也就不会有今天的故事了。

“毕竟，以我一人之力，同时杀死它的二重身，还是太困难了些。但我想，我还是做了些什么，比如杀死了它一重身，封印了它一重身。”谢蝉若有所思：“那你应该是杀了它的现在身，又封印了它的过去身，所以它才只能出现在过往回溯里。”

“昭哥，你真是强的可怕。”

谢昭直接被逗笑了：“真强的可怕，就不会给你们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不过玩笑过后，他也注意到了一些华点：“你似乎比我们所有人都更了解它。”

谢蝉指了指自己脑子，“这没办法，我一个失忆症患者，也很苦恼，整天一知半解的。”

谢昭也不知道究竞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说：“小蝉，我希望你明白。无论你背负着什么，它都不值得你付出自己整个人生。”谢蝉：“倒也没那么严重………吧。”

他又问：“云城始终裂缝不断，根本原因真的是因为白骨菩萨吗？或者，我换个问法，除了它，你有没有和其他大妖交过手，或者哪怕只是感知到过它存在的气息？”

谢昭沉思一瞬，缓缓摇头：“这个问题我没法给你任何意见做参考。单纯以我现在的记忆和感知来看，没有。”

“但我想，你可以更相信你自己。”

谢蝉点点头。

其实他也没什么依据，只是以前做过相关猜测，出于谨慎才这么问。他当然很希望，云城时空裂缝特殊的原因，真的仅止步于白骨菩萨。谢昭了然：“能让你这么问，那看来五年后的云城，终究也没能恢复原有的平静。”

他再看如今风平浪静的四周，也就有了别样滋味。这里终究只是一个美好的梦。

一个生者反过来为亡者编织的梦。

“太聪明，烦恼也会增多的。”

谢蝉看向他，反问道：“那你呢，昭哥，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谢昭笑笑：“还真有一个，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知道了。”“就是我们在植物园那天，你说还来得及。“谢蝉说。他相信谢昭那时候一定已经知道来不及了，他来不及去救曲星意了，就像在原本的时间线上他就知道一样。

“那些丝线…”

谢昭肯定了他的想法：“不错，它们能追溯到因果尽头，所以我也是在那个瞬间发现，这个世界的源头，一半在白骨菩萨身上，一半在你们身上。”但这又怎么可能？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他们确实都是过往幻影。而因果源头，一半在白骨菩萨身上，是因为这个幻影世界显然是被它的力量回溯而生。

一半在谢蝉他们身上，是因为这其实亦是他们的意识世界，所以很多事情的走向，也受他们的记忆，想法和执念所影响。“果然是这样。”

曲星意这些日子，其实并没有和和谢昭聊过这些，更不会询问其他人。但是有些问题，一旦看出关键，推测出的真相就算再有偏差，也不会偏离核心。他重又看向姜寻月和越无双，语气满是复杂感慨：“一开始你们那么排斥我们，是因为你们认定了我们是妖魔的傀儡。后来，你们改变主意来见我们，是因为你们察觉到我们不仅是过往的幻影，还是你们心里的执念。”“也就是说，你们一直都没有相信过…”

曲星意说到后面也不由哑然，因为他也说不清，是短暂的沉沦痛苦能少些，还是一直清醒才更好受些。

他努力扯住一个笑脸：“每时每刻都没有相信过，却还要为我们编织一个圆满的落幕。我就说你们实在太爱了吧。”“其实我们也没那么人间清醒。”

越无双终于开口，她脸上的笑意也说不清是嘲弄还是苦涩。“我想，在那天晚上之前，我们应该都有妄想过。”在来云城的第二个晚上，说到幻由心生，他们仨沉默那一瞬。她相信，那是因为，在那之前的某时某刻，他们也一定和她一样，奢求某些妄想能成真。曲星意喉咙涌起一阵酸涩，也忽然有些不敢再看她，因为不忍，也因为愧忌。

死亡是最无解的宿命，他们依旧会无知无觉的沉睡，所有痛苦煎熬却要继续留给活着的人。

有一只手自他身后伸来，落在他的肩头，既像是安抚又像是支撑。他不由转头望去，就见谢昭脸上虽然挂着招牌笑容，镜片后的眼睛里却也是一种深重的哀伤。

“这一次，会是终点吗？”

为我们走到这里，是你们执念的终点吗？

“现在查清了真相，也杀了幕后真凶，我们会努力放下的。"姜寻月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坦然一笑：“毕竞我们还这么年轻，人家夫妻给爱人守寡的都不至于苦一辈子。我们就更不至于，所以都最后了，就别瞎操心了。”谢昭：“那就好，那我们……”

姜寻月轻轻点头：“你们走吧。我们看着你们离开，这样也算有始有终。”上一次没来得及道的别，说的话，远望的背影，如今都能画上一个句号。“那就好。“谢昭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们照顾好自己。还有，相信我，时间的尽头，我们一定会再见。”……嗯。”

曲星意克制着自己的不舍，最后望了姜寻月和越无双一眼，慢慢跟着谢昭转了身。

两人一起走向长廊尽头的黑暗里。

“怕不怕？”

“这回，咱俩不是在一块吗。”

同一时刻。

幻术师小姐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回房间休息。她就坐在避难所一栋建筑的屋顶，遥望着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她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低眸笑笑。“看来，我们的时间快要到了”

就是可惜，要是能离开云城，再看一眼家的方向就好了。这样想着，她最后望向的却是其他同伴一起休息的那栋建筑。“能与诸位同生共死是我的荣幸，愿你们有个好梦。”“晚安。”

四周景象，或者说，整个云城，慢慢崩碎开来，唯有点点碎金似的光芒，萤火般倒映在一双漆黑的眼睛里。

对方伸出苍白指尖，想要最后触碰一下什么，就像再试图留住些什么。但最终，谢蝉只是重新将剑握在手中。

然后……

他转身直面已经回归最原始黑暗的虚空。

“哎，我就知道，纵使是只能苟且在意识与幻影里的过去身，你也没那么好杀。”

“可见你的那句以为自己脱离幻境了，但要小心只是自己以为的含金量还在上升啊。”

越无双和姜寻月也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他们神色亦不见意外，显然对眼前一幕皆有预料。

随着三人汇合，周遭已经完全沦为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暗域。他们彼此站位间，各自有着几步距离，但面朝的皆是同一个方向。只见对面黑暗虚空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虚影。是白骨菩萨。

它比之前在幻境里模样更要高大数丈，圣洁与妖邪，完美交融在它身上。最为奇异的是它同样具有五指的巨大手掌掌心，托着两朵同样泛着淡淡金光的莲花，莲花中央闪烁着一些熟悉的光影片段。赫然是他们之前的两段经历。

都说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现在看，白骨菩萨这个名字，也一点没取错。谢蝉想。

不过凡事皆有尽头，这次也该有个彻底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