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世间遗憾

时间往前倒上半个小时。

曲星意发誓自己绝对是个守信的人，一开始他确实没想离开避难所。只是一个人干巴巴在那坐着，守着俩睡着的人，多少有点重症病人家属陪床即视感,太怪了好嘛。

尤其还不能玩手机，都没网。说到手机，游戏又好一阵子没上号了。鸽了队友,下次再见,绝对又要被亲切问候,你又死哪去了？说起来，他是不是就死在这了……

不行，不能再想了，实在是有点地狱。

曲星意赶紧把脑内乱七八糟的联想，再次甩开，就看见一队人从外面回来,立刻招呼道：“嗨,李队,这呢！”

那队人见了他也很高兴，“阿星！你们也回来了？”大家都是以前一起出过任务的熟人，就算原本不熟，在云城这么多天也熟了。曲星意：“对，我们都回来了，另外俩避难所那情况比咱们这简单，事一了我们就赶紧回来了，你们咋样，这是出去搜救了？”李队说：“我们是被指派搜集物资了，大家都得吃饭不是。就是感觉这两天妖魔数量激增，幸亏是加速把普通人送出去了，要不越拖越寸步难行。”曲星意深以为然，又问：“那你们没受伤吧？要不也去医疗室躺躺。对了，我今天回来还没看见老方，他也出去了？”“嗨，没事。"李队语气了然随意：“巧了，今早我们一起出去的，不过他们去的是更远点的北街，这个点没回来也正常。”说到这，他又似想起了什么，流露出一点好奇，“阿星，你那几个朋友什么来头，也是猎魔人吗？怎么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过？”曲星意愣住，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啊？我朋友？”李队奇怪道：“对啊，俩男生加一个姑娘。说是你朋友，过来找你的。这两天我就看他们和老方一起行动来着，尤其那个”后面的话，曲星意根本没听清，他下意识追问了句：“他们在北街是吧？那我去看看！”

他说着转身跑出两步，又似想到什么一般，赶忙回头：“对了，李队，一会儿阿昭来找我，你记得跟他说一声，我很快就回来。”说完，一阵风似的跑没影了。

“哎，阿星！"李队有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我，我话都没说完，也不是全在北街啊！咋这么着急？”

而就在曲星意身影消失在避难所外的大门口没多久，正和队友整理物资的李队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哎，越小姐，你们也回来了。”

即使一身黑衣也显得明艳高挑的姑娘，步伐停住。她敏锐的发觉，今天的避难所里多了些风尘仆仆的生面孔一一送走一批又一批幸存居民，避难所里剩下的人并不多，两天时间足够大家彼此混个脸熟。她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李队一同她搭话，她也正想顺势问两句，就听李队又说：“这不巧了吗，阿星回来了，刚才急三火四就跑出去找你们了。要我说他就是腿太快，这要等厂分钟不就见着了。”

越无双闻言一笑：“他一向是个急性子，我们都习惯了。”她沉吟了一秒，又问：“只有阿星一个人回来了吗？其他人呢？”李队又似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哦，对，阿昭指定也回来了，就是我还没见着，估计在里面。你们也别出去了，阿星话听一半就跑了，所以他是去老方那了，到时候肯定一块就回来了。”

这要是再出去找人，再错过，估摸天都要黑了，多耽误事，还容易出危险。“行，谢了，那我们就先进去了。”

和李队话别后，越无双若有所思的凝视着前方，像是想透过层层建筑远望到什么人一般。

“小蝉，你说我……”

“做你想做的事吧，无双姐姐。"在外人面前还是很符合高岭之花人设的谢蝉，刚刚一直怀中抱剑，沉默不语，此刻他语气深沉道：“不行就再想想那些人生金句，都是朋友，大晚上的，来都来了，都不容易。”“一边玩去。”

彼时彼刻。

越无双推开门，迎着谢昭有些讶然的目光，缓缓走近。“你来了，我以为离开云城前，你不会来见我们。"他说。他总是能这样从容，语气也轻松随意的很，恍如每个没有生离死别间隔的日常。

但他的目光又始终凝在她身上，好似能剥离这时间倒流覆盖在其上的假象，看到她灵魂的真正模样。

越无双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甚至有一种转身欲逃的冲动，因为眼前这个人又重新在她面前清晰鲜活起来，她又要再适应和接受失去的痛苦。这多可怕。

还不如让毕方把她放在火海里再烧个一百年，让她也有颗金刚不坏的心。但越无双从不会逃跑。

所以她坐在了谢昭对面的床边，稀薄的日光撒下，将病床投下的影子拉长，仿若一条间隔阴阳的冥河。

“我原本确实没打算来，但我不来，有些问题，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答案了。”

越无双语气很平静，平静的少了惯常有的活力，都不那么像她：“所以我也学小蝉，来个赛博通灵。”

“看来真让阿星说准了，我是本谜语大全，你们都上我这找答案来了。“谢昭笑笑，也没有强调自己还活着，只道：“你想问什么？”越无双：“你还记得上次我们见面是多久以前吗？”谢昭想了想：“半个多月前，也就是上个月月末。你说你要去国外看惦念好久的歌剧，还问我去不去。”

越无双好像在听一件她已经遗忘的很彻底的往事，露出一瞬的思索与恍惚。是了，在这方面，她和谢昭爱好有重叠，也有共同话题一一或者说，是这家伙爱好太广泛，什么都想试试。

他原本也答应要和她一块去的，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改了主意。现在看，也许和云城有关吧。

越无双复又问：“你来云城前，知道自己会死吗？”谢昭听到这个熟悉的问题，一时也是无言，他在其他人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一个舍己为人型神棍?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没有人料到云城的情况这么危险复杂，不然也不会在最开始当成中风险任务发通知。”

或许也不会错失那么多先机。

越无双点点头：“那就好。”

但好在哪她没说，她只又说：“现在你知道了，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谢昭抬眸看着她：“保重。”

越无双勾了勾嘴角，扯出一个稀薄的笑：“这么利索，看来以前没少朝这方面想。”

谢昭默然。

他确实不止一次思考过这方面的事儿，不仅是出于对日常任务风险的考虑，还因为他从他父母身上看到了时间系异能者的宿命。既然拥有上天赋予的独一无二的能力，那么相应的，也要承担别人承担不了的责任。

他只是很歉意，或许是他过于自傲，总以为无论面对什么样境地，总能保有一个和朋友道别的机会。

“…这就够了。“越无双起身，她轻声重复着，像是在对谢昭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这就够了。”

“无双。“谢昭看她近乎决绝的转身欲离开，连忙叫住她，“我…”越无双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别说对不起之类让我生气的话。我不想听。”

“那我说点别的。“谢昭的声音里含了淡淡的叹息：“不要想如果以后的事。“不要想，如果我当初没去看歌剧就好了，如果我提前回来就好了，如果我非要他们陪我一起去就好了。”

“不要这么想。”

“遗憾是铸就在每个人人生旅程的宿命，不是任何人的错。”“果然啊……”

越无双重新转过身，看着同样已经从床边起身的谢昭：“果然，不是一个安静的坟头，就会惹我生气。”

“你说，让我不要想如果，可是我怎么能不想？我身上这件灵器，跟着我七年了…你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吗？”

她凝视着谢昭骤变的脸色，真正的笑了，几分无奈，几分自嘲：“是啊，意味着在你们出事前，我就是灵器之主了，意味着我本可以。现在我站在这，就证明我确实可以。”

“而它在你们出事后两个月就被彻底唤醒了，我相信这个时间也可以提前。可惜……

她声调一扬，吐出的字句也有了几分颤抖：“可惜啊！无论是两年还是两个月，都是差一点。所以，你让我怎么不去想如果？”“抱歉。”

谢昭走上前几步，迟疑间，还是将手覆在越无双肩头：“这不怪你，是我们的错。是我的疏漏，是我一叶障目耽误了你。”越无双深吸了口气，她本以为她已经很累了，根本没有力气生气，可听谢昭这么说，一种压抑许久的火气又开始噌噌往上蹿。她一把挥开谢昭的手：“我当然怪你，我还恨你！”“你不是最聪明吗？不是算无遗策吗？不是连我在想什么都猜得到吗？那来这个鬼地方之前，你真想不到自己会死吗？为什么想不到，怎么可以想不到？“还有，为什么不多给我打一个电话，长途话费能让你们破产吗？”“让我接到你们死讯后，一遍又一遍的在那想，我最后一次见你们到底是哪天，最后到底说了什么，很好玩吗？”

她冷笑一声，可那冷笑声中又分明含了哽咽：“可我就是想不起来，也没办法弥补，一点办法也没有。甚至慢慢的，慢慢的，我连你们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谢昭，我真是恨死你们了。”

丢下这句话，越无双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