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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妻 望烟 2328 字 3个月前

第109章八

府衙门前,安家人短暂逗留了会儿,一家人便走了进去。没有像以往的府丞那样,站在门台上慷慨讲说,安卓然只是对众人做了一礼,然后让大家散去。

百姓们之所以过来,也是想亲眼目睹这位名士的风采。陆续的,人们散开,说着关于安家的事。

这厢,郑奕护着妻子,生怕她被别人挤到。“如今看着恩公一家人好好的,我心里也高兴。“褚晴道,一手扶着自己已经老高的肚皮。

郑奕称是,问道:“咱家里有两坛好酒,不如我去送给安大爷吧?”“不成,"褚晴连忙道,面上极为认真,“恩公又不是那些贪官,你这样去送酒,万一被有心人做文章,到时候却是给恩公添麻烦。”郑奕皱皱眉,道:“是我思虑不周了。”

褚晴自然知道丈夫是好意,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温声道:“咱们是平民百姓,硬是去攀扯那份久远的恩情,在旁人看来,咱们就是心思不正。就这样,恩公一家好好的就行。”

“娘子说得对。"郑奕笑着道,一边护着妻子往街边走。回头时,却看见褚堰还站在原处,盯着府衙大门。“阿堰,回去了。“他唤了声。

闻声,少年转过身,走向姐姐和姐夫。

褚晴看着弟弟,问:“方才车上下来的小娘子,是明珠姑娘吧?”她从小带着弟弟长大的,因此知道,安明珠那个小姑娘,是他第一次接受外人的走近。

“是她。"褚堰淡淡道,薄唇一抿并不多说。褚晴微微一笑:“珠圆玉润的,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姑娘。”三人一起往前走着,因为安卓然一家的到来,而感到高兴。安卓然一家,现在住在府衙的后院儿。

春光明媚,院子里花草旺盛,一派勃勃生机。来到炳州已经半个月,安明珠适应了这边。只是这两日有些苦恼,因为母亲给她找了个嬷嬷,教习一些礼数和规矩。“你都大了,这些该学学了。"邹氏坐在正间座上,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儿,“别以为来了炳州,就可以逃掉。”

安明珠低下头,鞋尖碾着地砖:“嬷嬷好严的,让我站着不许动。”“那就对了,是在练你的体态呢。姑娘家家的,就得走有走相,坐有坐相。"邹氏道,面上带着些严肃。

相对于丈夫对女儿的各种溺爱,她作为母亲,一些事情上得好好教导。尤其是十二三岁这样的年纪,过个两三年就要谈婚论嫁,不能什么事儿都任由女儿的来。

安明珠自己想了想,也明白母亲的用心,便点了下头:“我知道了。”见状,邹氏松了口气,心底里自然是疼女儿的,遂软了口气道:“以后,也不要随意抛头露面。”

“好。"安明珠应着。

邹氏有些不忍,将她拉到怀里,摸摸她肉嫩嫩的脸颊:“若是你在这边不学,那就得回安府去学,你自己想想,哪头合算?”安明珠皱了皱眉,小声嘟哝:“自然,安家的嬷嬷更为严格,她都不让我吃饭。”

“就惦记着吃。"邹氏又好笑又心疼。

安明珠明朗一笑,撒着娇往母亲怀里靠:“爹爹说了,我不胖。”邹氏戳戳她的额头:“好了,快去嬷嬷那里。”丈夫当然不会说这丫头胖,在丈夫眼里,他女儿就是个小仙女。最开始的日子,安卓然很忙,各种事务需要熟悉和处理,有时候会连着两三日不回家。

安明珠除了跟着嬷嬷学习礼仪规矩,有空了,也会自己制作颜料。小时候她想做,力气不够,父亲也怕她伤到手。现在大了些,偶尔会教她这些。

初夏来临,院中的芙蓉树撑开巨大的树冠,像一把大伞,遮出来一片阴凉地。

安明珠将几块青金石块放进石臼中,然后拿着石杵慢慢捣着。旁边,碧芷蹲着看,提醒了声:“姑娘,你的帕子还没绣呢,明日嬷嬷要检查的。”

“绣花,"安明珠动作一停,把手一抬,“你看,我手指都被针扎烂了。”碧芷看着那只玉兰花一样柔嫩的手,道:“姑娘绣不完,明日岂不是又要被罚?″

安明珠眨眨眼睛,机灵一笑:“过晌我再绣,来得及。”“姑娘还是多练练吧,你可是咱们安家的长房嫡女,等回京后,被二房的姑娘们比下去怎么办?"碧芷小声嘟哝。

安明珠知道碧芷被二房的女儿欺负过,便笑了笑,手搭上对方肩膀,眼睛好看的弯着:“我为什么一定要和她们比绣花?比作画不行吗?”碧芷无言以对,仔细想想过往,二房的姑娘们在姑娘这里讨不到一点儿便宜。姑娘的课业好,尤其是作画上,连严厉的中书令都说过她有天分。也就是姑娘圆润了点儿,不如其他姑娘们细巧。这时,安卓然回来了,身着官服,正交代着随从事务。看到树下的女儿,他脸上立刻有了笑:“明珠,今日不用跟嬷嬷学习吗?”安明珠站起来,欢快的跑到父亲身边:“嬷嬷今日有事。”安卓然摸着女儿的发顶,看着树下的瓶瓶罐罐,便晓得她在做什么。“真巧,爹爹今日也有空,带我们明珠去街上看看,如何?"他对着女儿说话,总不自觉的会将声音放柔和,和对自己儿子完全不一样。安明珠忙不迭点头:“好。”

如此,安卓然回房换了一套便装,便带着女儿一起去了街上。炳州富庶,位于运河畔,南来北往的商船经过,繁华堪比京城。安明珠跟着父亲去了几间书画斋,又坐在街边吃糖水,好生自在。这条街靠着炳州书院,所以不少卖书和文房用品的铺子,其中也夹杂着两间古玩店。

“我看还是爹爹的书画斋大一些,"安明珠舀着糖水,甜的眯了眼睛,“就是爹爹那些画都是旧的。”

闻言,安卓然笑出声,拿帕子温柔的给女儿擦嘴角:“那不叫旧,那是厚重。”

“厚重是何意?"安明珠又问。

安卓然想了想,解释道:“就是画作经历了许多的年岁,最后保存下来,那份独一无二的故事与灵气。”

安明珠似懂非懂,舔舔嘴角:“那爹爹和我的画,在许多年后,也会变得厚重,对吧?”

“会,"安卓然点头,“只要明珠好好用心绘制,会的。”闻言,安明珠开心极了,这碗糖水也就更加香甜。正逢学院下学,街上随处可见意气风发的少年学子。“爹爹,他们在看什么?“安明珠看向街对面,那里几个少年正围着一位老者。

老者手里拿着一幅画轴,展开来,像是要出售。隐隐约约的,听见那几个少年说什么假画,那老者就急了,说是真的。安卓然见糖水正好吃完,便道:“我们也过去看看。”父女俩到了街对面,也就看清了老者手里的画,看起来是有些年岁了。“爹爹,这就是厚重吗?"安明珠指着画,问道。一个小姑娘的突然出现,少年们看向她,其中一人开口道:“是有些年岁不假,但是画作粗糙,无有落款,应是平常人自娱而作。”安卓然看着画,笑着问:“老人家这幅画怎么卖?”“先生不可,"少年劝道,“虽是老画,却无价值,买来无用。”老者听了,又急又无奈,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安卓然一笑,对少年们道:“且听听老人家的价格。”闻言,老者犹豫的伸出五根手指,没什么底气的说道:“先生若是想要,便五两。”

“五两!老丈好大的口气。"少年们道,纷纷摇头,并劝着别人莫要上当。安卓然将画接过去,仔细看着。

安明珠小脑袋探过去,瞧着这幅画没什么特别,就是一副简单的山水图。如少年们所说,画风粗糙,比起爹爹的差远了。要知道,爹爹的画作可是受过官家夸赞的。“明珠看出什么了?"安卓然将画给女儿看,想听她怎么说。安明珠抿抿小嘴儿,然后道:“画作是一般,但是这装裱的倒很是精致,这画轴子是梨花木的吧?”

安卓然点头,眼中带着赞赏:“不错,是梨花木。”少年们一听,才将目光看向那作为画作陪衬的装裱。果然,他们只顾去看画作,却忽视了别的。若是单论这装裱,应当也花了不少银钱。安卓然也不急,慢慢道:“所以,一副粗糙的无名画作,怎么会如此精心的装裱?”

少年们齐齐弯腰,诚挚道:“晚辈愚钝,还请先生赐教。”路边就有个茶水摊子,安卓然走过去,将画铺在桌面上。又问茶博士要了把切点心的小刀,擦拭了干净,这才弯下腰。他拿着小刀,仔细的挑开画纸的一角。

老者一见,便急了:“先生这是……

“老丈不必着急,这画我要了。"安卓然道,打消了对方顾虑。老者见他衣着不凡,再者还有这么多人在场作证,也就没再阻止。安明珠站在父亲身边,好奇的看着。

她看见父亲挑开画纸一角,而后手指捏上,缓慢的揭着。下一刻,她发现,画的下面还有另一幅画。

不止她惊讶,连在场的其他人也惊讶着,包括卖画的老丈。茶博士也围过来看,忘了灶上煮开的水。

安卓然平心静气,一点点的揭着画纸,既不弄破上面的画,也不伤到底下原本的画。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下面的画纸上露出一行字,以及画者的落款。“是庄付!”一个少年惊讶大喊,满脸的不可置信,“前朝名画师庄付!”场面立时炸开,纷纷议论着这幅画。

只有卖画老者懵在那儿,不敢信自己家里会有这幅名贵画作,更不敢信,居然让他五两银子给卖了。

虽然心疼,但是他也知道言出必行的道理,并没有想要回画来。安卓然故意慢着来,一边观察着女儿,见她认真看着,就知道是在用心。画只揭开了一点儿的画面,那优美的意境便让众人赞叹,一声声的,说着不愧是前朝名家。

安卓然停了下来,不再继续。一来不想伤着名画,二来也让学子们知道,凡事不能只看外表的道理。

“老丈放心,这幅画值多少,我会照价给你。“他看向老者,道了声。老者愣住,而后抹了一把泪:“先生,你这样让我……”安卓然满意的看着画作:“你跟我的随从去府中取银子吧,画你拿着,待会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人群中有人认出他来,喊了声,这位是新上任的府丞安大人。众人恍然大悟,难怪能识别这隐藏的画作,原来是那位书画颇有造诣的安卓然。

这边,褚堰被夏贺轩拉着来看热闹。

他们来得晚,正好看到安卓然同老丈商议好卖画,两人俱是满意。“啧啧,"夏贺轩轻笑一声,“这新来的官老爷,看着是个会收买人心的。”褚堰听着这话觉得刺耳,便道:“安卓然是个磊落的君子,此番的事做得并无不妥。”

“那小丫头是他的女儿吧?"夏贺轩看着一身蓝色衣裙的少女,打量一番,“看着胖乎乎的,并不像别的贵家女儿那样娇俏可爱。”“她只是个小姑娘,夏兄何必这样说?"褚堰语调微冷。夏贺轩并未察觉到褚堰的不悦,依旧说着:“再说了,就算她胖也好,丑也罢,以后也不愁嫁。相府的孙女儿,就算是入赘,也有的是人抢着。”“她不胖,也不丑。"褚堰皱眉,视线落下少女身上。不但不胖,她还是最乖巧可爱的孩子。不管过去多少年,他也忘不了,在那个阴冷的初冬,小小的她给了他温暖和明亮。正想着,他看见她朝这边走过来,脸上挂着温温的笑。那明亮的双眸,总是翘起的嘴角,与四年前别无二致。

眼看她越走越近,脸上的笑也越来越清晰,他竞有些紧张和期待。他曾多次想过,和她的重逢会是怎样的?可事实是,他和她的距离差得很远。四年前,他和她的相识,细说起来,不过是一场意外。也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身高才到他腰处的小姑娘擦身而过,他听见了她清脆的说话声。

他站在原地,手心攥了攥。

果然,她已经认不出他了。也对,那时候她才八九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她或许已经忘了。忘了她跟在他后面,让他教着编手环;也忘了船上分别时,她问他去不去京城找她。

他说,会!

“阿堰,走了。"夏贺轩推了一把发怔的同窗。褚堰回神,淡淡嗯了声,视线仍是留在准备过街的少女身上。正当他们要往前走时,突然身后传来吆喝声,紧跟着是马蹄的急速的踢踏尸□。

褚堰回头,就见到同窗卢良翰骑马而来,后面跟着三四个随从,同样策马扬鞭。

哪怕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他们也并无顾忌,任谁都能看出那份嚣张。而安明珠,此时正走到了街中,眼看有人骑马而来,速度极快。她吓了一惊,想着赶紧躲避开。

却在这时,有人比她更快,攥上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回去路边。同时,几匹马从面前飞驰而过,马上的少年竞觉得有趣,回头看着受惊的小女孩哈哈大笑。

“这人真是无理!"她皱着眉。

“你没事吧?”

身旁一个声音问道。

安明珠这才想起来,是有人将自己来回来,赶紧道:“我没事,谢谢你。”她回过头,看着身旁高高瘦瘦的少年,青灰色儒袍,一张脸很是好看。褚堰松了口气,道:“那就……”

“哥哥?“安明珠轻轻唤了声,清澈的眼睛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