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1 / 1)

元妻 望烟 3172 字 3个月前

第108章七

今年比往年冷,即将进入冬月,已经一片天寒地冻。衙门那边传来消息,说那几个拐子被定了罪。略买人口是重罪,几名主犯死罪难免。

今日,是安卓然启程回京的日子,早早的,他带着女儿到了渡头。不少人前来送行,有东州安家的人,有东州府的官员,还有莫余联。渡头的酒肆中,男人们坐在一起,饮酒离别。安明珠上了船,包裹的严严实实,斗篷兜帽搭下,挡住了半张小脸儿。她趴在船栏旁,看着渡头。

“姐儿回船房吧,外头怪冷的。"英嬷嬷道了声。安明珠仰脸看她:“嬷嬷,我们还会回东州吗?”英嬷嬷笑着道:"这可说不好。”

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睛,从栏杆处离开,往船房里走。前面,东州安家的两个少年正在说笑,似乎对这趟京城之行充满期待。“褚哥哥可以进安家的家塾吗?“她问,前面的两个安家哥哥,分明和褚堰一般年纪。

英嬷嬷轻声道:“要是家主同意,应当也是可以的,只是没那么容易。”中书令府,哪是那么容易进的?要不然,安卓然也不会拿这个条件去和东州安家换褚晴。

话又说回来,就算是进到安家的家塾,最终还得是孩子自己有出息才行。“咦?“英嬷嬷往渡头上瞥了眼,随即停下脚步,“姐儿,你看谁来了?”闻言,安明珠往渡头上看去,下一瞬高兴的喊出声:“是褚哥哥!”不错,走在栈道的上的,正是那个瘦削的少年,一身青灰色袍衫,将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

她没想到他会来,迈开脚跑着,船板发出咚咚的声音。而褚堰,得了允许,踩着跳板上了船。

才站下,就看见粉色的小身影跑到了面前,圆乎乎的脸冲着他笑。“哥哥来给我和爹爹送行吗?"她仰着脸问,眼睛又黑又亮。褚堰点头,嘴角勾出一个浅淡的笑:“祝你一路顺风。”“谢谢哥哥,"安明珠点头,随后拉上他的手,“外面冷,你跟我去船房里吧,有好多好吃的。”

她牵着他,往前走着。

褚堰跟着走了两步,而后停下来:“我不进去了,一会儿就下船。”终究,他和她差得太远,她是相府的小千金,而他,只是个没有身份的野孩子。进她的船房,他明白,那是不行的。安明珠停下来,看着他:“一会儿就下去吗?”“嗯,“褚堰点头,然后道,“你看,我带了这个。”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什么。

安明珠眼睛一亮,高兴道:“芦苇,是芦苇。”褚堰带来的正是一把芦苇,应该是一路上仔细,没有一根被折弯。“你不是想编手环吗?我教你。"他握着芦苇,朝她送去。“好啊!“安明珠点头,高兴的拍手。

两人没有进去,站在朝阳避风的地方,开始整理着芦苇。褚堰怕芦苇锋利,割伤安明珠的手,特意嘱咐,捋苇杆的时候,要垫着一层帕子。

安明珠也听话,他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看着低头认真编苇杆的小女孩,褚堰只觉得她又乖巧又美好。以前在山上时,老道士会说人性本善,他曾嗤之以鼻,内心坚定认为,人性本恶。

可眼前的孩子,是最纯真善良的……

“这样对吗?"安明珠举着手环,问他。

褚堰接了过去,手指尖一点点将手环捋平:“对,你编的很好。”安明珠看着自己那歪歪扭扭的手环,在他手里变得规整许多:“我回京路上可以每天都编,等我回家了,给每个人都分一个,当做礼物。”“礼物?“褚堰看着手里圆环,实在有些大。安明珠嗯了声,便开始掰着自己的小手指,说着家里的人,还有朋友。数完中书令府安家,又开始数护国大将军的外祖家……褚堰一边听着,一边自己编着手环:“你家里的人真不少。”“是,很多很多人,”安明珠点着头,又道,“就是祖父有些凶,我都不敢和他说话。”

褚堰从小在乡下庄子长大,并想象不出中书令与大将军是什么样的人,只知道,那些人是高不可攀的世家贵胄。

“这个给你。"他熟练地编好一个手环。

安明珠不再说话,看着那精致的圆环。

褚堰摸向衣兜,掏出一枚小巧的物什:“可以将这个编上去。”“我看看。"安明珠好奇,掰开他的手指,然后看到了一枚小巧的铃铛,小指盖大小,很是精致,“真好看。”

褚堰将铃铛编去了手环上,而后拉起小丫头的手,给她带去软乎乎的手腕上。

“好合适,谢谢哥哥的礼物。“安明珠眼中满是喜欢,晃着手腕,让铃儿发出清脆声音。

褚堰不知道这算不算礼物,因为他现在也送不出别的。而她一直想学编手环,他便赶在她离开前,将这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教给她。铃铛发出的声音很轻,并不突兀。

那年,他在水塘中差点儿淹死,被老道士带上山。对方给了他这个小铃铛,说是会驱邪避凶。

这时,安卓然上了船,眼看着就要准备出发。褚堰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而后抬起,落在小女娃儿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好了,我下船了。"他的手从她温软的发上收走,而后转了身。他往前走着,北风呼啸而来,掀着他的袍角。“哥哥。"身后的孩子唤了声。

褚堰回头,见着粉粉软软地孩子看着他。

“哥哥,"安明珠又唤了声,乖巧的冲他笑,“你以后会去京城找我吗?”褚堰微怔,任冷风吹拂着。

“会。”他点下头,回应了她。

船缓缓离开渡头,去了河中心,然后开始往北行进。北风大,船无法扬帆,走得并不快。

褚堰站在渡头,看着船尾的甲板。那个总是甜甜喊他哥哥的小女孩儿,此时正用力朝他挥着手。

这时,两个少年出现,同她说着什么,像是在劝她回船房。褚堰眼看着她跟着两人离开,独留下空空的船尾。冷风中,送来她温软的声音,是她喊着两个少年"哥哥”。

“哥哥?"他低喃着这两个字。

他与她,一定还会再见的。

炳州的秋天很美,尤其是书院的后山,那片枫树被霜打了之后,叶片红的像火。

照例,一天的课业结束,学子们陆续离开。褚堰最后一个离开,手里提着半旧的书篮。走出学堂,正遇到了古先生,便上前去请教问题。他的才学出色,读书又刻苦,古先生很是喜爱这个学生,对他寄予厚望,问题上,更是会耐心教导。

“你来书院已经四年,今年可有想过回家?"古先生解答完问题,随便问了尸□。

眼前,少年郎十五六岁,却有一份与年龄不相符的稳当。闻言,褚堰一笑,回道:“路途遥远,我还是想留在炳州,好好温书。姐姐和姐夫年底回去,也是一样。”

古先生点头,捋着胡须:“听说你要做舅舅了?”“是,"褚堰点头,“明年。”

简单话了几句,他离开了书院。

一出大门,看见了牵着马车姐夫,郑奕。

一晃眼,四年过去了,他一直留在炳州。当年阿姐跟着一起过来,打着照顾他的名头,实则是想远离褚家,怕褚家再害一次她。后脚,郑景山便带着儿子郑奕过来,让人留在这边,照顾姐弟俩。郑奕与褚晴青梅竹马,本就有意,终是有一天,古先生做征婚,让两人成了亲。

郑奕是个踏实上进的人,这两年在炳州经营着一间酒肆,日子越来越好。“阿堰,快上车,“郑奕挥了挥手,“咱们去买只鸡,回去给你阿姐炖汤。”褚堰走上前,唤了声姐夫,然后盯着马车:“换了新车?”郑奕笑着,拍拍彪肥的马身子:“新车稳当,阿晴有了身子,坐着也舒服。”

“是这样。"褚堰颔首。

他回想起来四年前,那时褚家逼着阿姐去给安老太爷做妾,他想阻止,差点儿被打死。是安家父女俩,救了他和阿姐。如今,阿姐有了安稳日子,他也可以安心读书;至于安家老太爷,早在两年前就过世了。

时常,他会想起那个圆乎乎的小丫头,爱说话、爱笑……“褚堰,还没回去呢?“有人经过,打了声招呼。褚堰看过去,见是同窗夏贺轩,便道了声是。对方停下来,问能不能一起搭个车,说是家里妹妹生病,要去城中药堂抓药。

郑奕是个爽快人,一听便应下了,并说哪家药堂的药材好。一路从书院回来,褚堰下车来,帮着一起卸了马,牵到墙下栓好。新车则放在草棚下,等用的时候再套上。

这处院子很不错,几间宽敞的屋子,前面一道门,连着的便是酒肆。临街地段好,每日都有不少客人。

褚晴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见着丈夫和弟弟回来,笑着迎上去。“你现在得好好歇息,就别出来了。"郑奕赶紧过去,结实的手臂扶上妻子,另只手提起买回来的肥鸡,“一会儿我去伙房里炖了。”褚晴害喜,胃口差,脸上没什么精神,心中倒是欢喜丈夫的体贴。“阿堰,我给你扯了布,进屋来,我给你量量尺寸。“她看向弟弟。郑奕站在妻子身旁,笑着道:“阿堰这两年长得真快,身形一下子就高了,当真是一表人才。”

褚晴笑着点头,从小相依为名的弟弟,现在可以安心念书,而她也嫁给了踏实的表哥。

如今,在这炳州府里,有自己的买卖,有暖和和的家。这些,放在四年前,她想都不敢想。

“这几年委屈你了,“褚晴看着丈夫,有甜蜜也有愧疚,“为了我和阿堰,你留在这边照顾。”

郑奕笑了声,道:“你我夫妻说这些作甚?阿堰是你兄弟,也是我兄弟,照顾是应该的。再说了,咱爹娘那里不是还有大哥和三弟吗?等今年回去,咱们多孝敬他们些东西,他们都是通情理的。”褚晴点了下头,说好。

“说起来,咱们家阿堰也长大了,过两年便会娶妻生子咯!"郑奕道,看着自己的妻子,脸皮厚的说了句,“将来也给他说个好娘子,像你一样好看。褚晴脸一红,推了丈夫一把:“他才多大?在忙课业呢。”郑奕哈哈笑着,又叮嘱了妻子两句,便将鸡送去了伙房,而后简单洗把手,就去了酒肆那边。

褚堰拴好马,走了过来:“我的衣裳还能穿,阿姐留着给姐夫做吧。”“你们都有。“褚晴说着,拉着他往屋里走,像小时候那样。到了晚上,酒肆打烊。

褚堰过去帮忙,刚好听到郑奕和伙计在谈论下一任的炳州府丞。“真的是他?“郑奕站在柜台后,正对着账本。伙计扫着地,点头道:“今日好几位客人这么说的,说下一任府丞就是中书令家的大公子。”

“安卓然?"褚堰站在门下,脱口而出这个名字。伙计看向他,随即颔首:“是他,明年来上任,大概也就四五月。”褚堰愣了一瞬,虽然这个名字这些年一直伴随着他,可当真的提起来,仿佛事情就发生在昨日。他至今还记得安卓然说的话。他说,读书可以改变他的命运。

郑奕知道那段往事,看向少年道:“有时候缘分真是件奇妙的事儿,没想到安大爷会来炳州。说起来,他的女儿应该也长大了吧。”“十二了。“褚堰道,声音不禁变得和软。脑中浮现出那个软乎乎的身影,喊着他哥哥。“说起来,现在的府丞和安家也有关系,“伙计道,“是安家三爷的岳丈,这来来回回的,都是他们自己人做这父母官吗?”“别胡说,“郑奕道,“这高府丞毫无能耐,怎能和安家大爷相比?”伙计道声那倒是,继续打扫着:“听说这安大爷可是位文雅之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坊间还真不少关于他的事迹。”郑奕这两年经营酒肆,各色人等都会打交道,闻言道:“其实,安大爷这样的文雅清明之士,入官场也是考验,尤其还是炳州这地方。”“东家说得对,"伙计赞同道,“就拿咱们现任府丞来说,将漕运事务全交给了卢家,谁都知道,这卢家和京城永恩候府是一家的。果然,是官官相护。”“关起门来你嘴快,说说就得了,对旁人可别乱说。"郑奕提醒了声。伙计忙称是,低下头去专心洒扫。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褚堰将两人的对话细细琢磨一番,心中已然有了打算。他走到柜台边,从姐夫手里接过账本,帮着抄写账目。“我也听说过卢家的事。"他道了声。

郑奕擦着柜台,道:“说起来,前几日,我去百鸣楼送酒,恰巧听到一件事,是安家三爷同岳丈高府丞,以及永恩候,三人一起说话。”“他们说什么?"褚堰问。

郑奕笑了笑,没继续说,只道:“咱们管不了人家当官的事,总之,炳州的事务复杂,安大爷来了,怕是不少麻烦事等着。”褚堰嗯了声,没再多说。

他在炳州四年,自然知晓了这边不少事情,也隐约听过卢家敛财之类…想起了当初安卓然对他们姐弟的恩情,他觉得应该将这边的情况告知,让对方有个基本的准备。

四年了,中间他没有再与那对父女有过联系。不过因为安卓然有些名气,他倒是时常会听说,至于安明珠,他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京城春暖,杨柳风软。

南下的船停在渡头,崭新的船身,结实的船帆。安明珠第一个上了船,一身轻柔的藕色春装,随着她的步伐轻盈翻飞。“姑娘你慢些,大爷和夫人还没上船呢。”碧芷小跑着跟在后面。两个少女年纪相反,一前一后的跑到了船头。安明珠直接跑去最前面,看着宽阔的河面:“碧芷,我爹说了,半个月就能到炳州。”

少女回头,脸上挂着明媚的笑。豆蔻年纪,无忧无虑。后面,紧跟着上船的是安卓然和邹敏,还有年仅六岁的安绍元。安卓然的眼睛不离女儿,脸上笑着:“这丫头,不知不觉都这么大了。”邹敏提着裙裾,回了声:“你也知道她大了,还任由着她这样野?”“野?“安卓然摇头,不赞同的笑道,“夫人你看,明珠这样多开心。你再看看二房的那几个姑娘,一个个性子木木的。”邹敏无奈:“我又说不过你,你就惯着她吧。”她牵上儿子的手,踩着船板往前走,一边瞧着这艘新造的大船,说着太过破费。

安卓然慢慢跟在妻子身旁,小心揽上她的腰:“这一路去炳州,夫人怀有身孕,大船舒适些。”

闻言,邹敏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温婉一笑:“胡御医说过,已经稳了,你还如此小心。”

“自然要小心,"安卓然道,眼中是对妻子的宠爱,“这个家中,夫人最辛苦了。”

两人在船头甲板停下,看着一双儿女跑着。“说起来,炳州的那封信,你查到是谁写的了吗?"邹敏问,说的是年初时,有人从炳州送了一封信过来。

信上,说了一些炳州不为人知的事务,其中居然牵扯到安家三爷,安陌然。安卓然摇摇头表示不知:“不过倒是和我派人去炳州查到的差不多,相信这人是好意。”

邹敏点头,手轻轻搭在身前:“幸亏这事儿发现的早,否则三爷指不定就被有心人拉下水,届时可是大麻烦。”

“是这样,"安卓然赞同道,“有时候一步错,便步步错。”这边,安明珠跑累了,拉着弟弟站在船栏后,看着河边的景色。船顺风顺水,在河面上行进。

“阿姐,那河里的草长得好高。“安绍元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河边浅水区。

安明珠微眯着眼睛,笑着道:“那是芦苇,还没长大。”“我知道,"安绍元赶紧接话,“它的叶子可以包粽子。”安明珠点头,又道:“等到了秋冬,芦苇杆儿还用来编席子,我还会编手环。”

安绍元眨着着眼睛,圆团团的脸蛋儿虎头虎脑的:“阿姐你教我,我也要编。”

“现在不行,"安明珠摸着弟弟圆圆的脑瓜儿,哄着道,“等秋天,我教你。”提起芦苇手环,她想起了小时候在东州的那段日子,是一个哥哥教她的。再后来,她回京了,就再没有和他见过。

现在回想起来,早已记不得那个哥哥的模样。她微仰着脸,任由轻柔的风儿吹拂:“能去炳州真好,府里实在憋闷。正好走过来的安卓然听到,笑了声:“我觉得你娘说得对,是该好好管着你了。你现在不小了,不能总想着往外跑。”“我没老往外跑,"安明珠乖巧一笑,抱上父亲的手撒娇,“我只是有自己的想法。”

安卓然觉得有趣,便问:“那说说看,我们明珠有什么想法?”安明珠明眸澄澈,软软的嘴角弯起:“我想像爹爹一样画画,以后做画师。”

“画师?"安卓然疼爱的看着女儿,道,“好,做画师。”船一路南下,历经半个月,终于到了炳州,这处大渝朝的富庶之地。天气晴好,阳光明媚。

四月的炳州多了份热气,好似紧跟着就会来迎来夏日。在府衙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有衙门里的先生、差役,也有一些平头百姓。他们都在等新上任的炳州府丞,安卓然。

人群中,褚家姐弟也在。

褚晴有孕在身,站了一会儿便觉辛苦,郑奕劝她回去,他在这边等着就行。“不成,"褚晴摇头,捂着胸口吸了口气,“安大爷是我们姐弟的恩人,我得在这里迎他。”

郑奕无法,只好让妻子靠在自己身上,并为她撑好伞。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等候的众人齐齐看过去,见到一位儒雅男子骑马缓缓而来,相貌堂堂。而后面,不远处跟着一辆马车,不用想也知道,是他的家眷。褚堰一眼便认出来,那就是安卓然。

安卓然勒马停下,立即有衙门的官吏迎上前去。这时,马车也缓缓停下。

有婆子过去,摆好马澄,掀开门帘。

不多会儿,一个优雅的妇人自车内出来,手里牵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褚堰站在人群中,看着那未落下的门帘。

下一瞬,他看到了一个俏皮的身影出来,脚步轻快的下了马车。哪怕是过了四年,哪怕是她的样貌与记忆中差别甚大,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她就是当年那个软乎乎的小娃娃,安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