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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妻 望烟 2624 字 3个月前

第107章六

马车停在褚家大门外,在仆人的引领下,安家父女走了进去。宅院年久,墙壁上透着斑驳。一路走来,也就是大门处能看出几分光鲜,进到里面,却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这个家族的颓败。安卓然早有耳闻,褚家已经败落,仅靠着祖上留下的那点儿资产度日。就算是这样,那乡下的田庄也在不久前卖掉一大半。所以,对外说什么同族中了举人,将妻子儿女接回本家,实则不过是田庄已经易手他人。外面的人也都知道,褚家如今只是个空壳,虽是士族,但已然是寒门无疑。当然,褚家人是不会这样认为的,对外死撑着颜面。褚家老太爷去了城外道观,由褚正初接待了安卓然父女俩。他自是知道这位安家大爷,赶紧将人请到上座。安卓然倒不喜这些麻烦,只道来看看褚堰,表达感谢之意。“大爷来我褚家,实在是蓬荜生辉,“褚正初帮着倒茶,一脸堆笑,“这是今秋的新茶,大爷尝尝。”

安卓然客气道谢,端起茶尝了一口,道声好茶。边上,安明珠乖巧的坐着,手里攥着个甜梨。<1她看着厅门,想着褚堰应该跟快就会进来,届时她就告诉他,那几个拐子被官府抓到了。

可等了一会儿,人还是没来,眼看爹爹的茶都第二盏了。她等得不耐烦,拉了拉父亲的衣角。

安卓然低头,对上女儿清澈的眼睛,遂疼爱的摸摸她的小脑瓜:“怎么,想见你褚哥哥了?”

他当然知道女儿的心思,也奇怪,都进来这么多时候了,褚堰还没有出现。想着,便看向隔桌而坐的褚正初,客气开口:“褚先生,不知令公子在何处?我和小女想当面跟他道谢。”

事先,他已经让人送了信来,说会上门拜访。褚家好歹是士族,不会在这里礼数上都不讲吧?

闻言,褚正初慢吞吞的喝了口茶,道:“他就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过后,我会将大爷的感谢转达给他。”

安卓然眉间皱了皱,心道这褚家的安排实在不妥。他登门感谢的,就是救了女儿的褚堰,安有不让人出来之理?

只是,褚正初是褚堰的父亲,如此安排,他也不好多问。“那我能去看看哥哥吗?"安明珠开口问。她现在不懂大人的那些心思,只单纯的想见褚堰。褚正初笑笑,手指摸着嘴边的八字胡:“他呀,现在不知道跑去哪里野了,没在府中。”

“没在吗?"安明珠失望道,小小的叹气,“我都给他写信了,让他等着我。他让她在草垛里等,她都等着的。她不太信,他知道她来,会不等她。同样,安卓然心中也起了疑。

他见过褚堰,那个少年虽然少言寡语,但是知礼数,不会知道他们来,还跑出去野。反而是这位父亲褚正初,似乎有意无意的阻挠……“既如此,还请褚兄代为转达我父女俩的谢意。"他道了声。终究,这是褚家的事,人家不让儿子出来,他也没有办法。再耗下去也见不到人,便起身说告辞。

褚正初忙站起来相送,说着招待不周的话。厅门处,摆着一口箱子,那是安卓然送的谢礼。两人推辞几番,褚正初便笑着接受了,对仆人说,送去正院。安卓然一听,眼中闪过微凉,继而迅速掩藏好,笑着问:“褚堰这么大了,还住在正院吗?”

“这……褚正初一噎,才发觉自己心思被戳破,便道,“他一个孩子,把东西给了他,怕糟蹋了。”

闻言,安卓然客气笑道:“给他吧,里面是些笔墨纸砚之类,刚好都是他用得上的。”

说着,他故意当着人面,将箱子打开来。里面,果然就是他所说的那些,皆是读书能用上的东西。

褚正初面上闪过尴尬,道了声客气,便请人往外走。才走出厅门,就见一个少年慌慌张张跑来,差点儿就撞上安卓然。“嘉平你瞎跑什么?都撞到安大爷了!"褚正初呵斥一声,一把推开那少年。他忙对着安卓然解释,说这是护院家的孩子,武嘉平。少年看着也是十二三岁的样子,体格壮实,被一推后,还是稳稳站住。“老爷,"武嘉平一脸焦急,大口喘气,“堰公子他吐血了!”堰公子?褚堰!

瞬间,安卓然便明白上来,不是褚堰不在家,而是不想让他们见他。褚正初脸色难看,知道事情瞒不住了,便叹了口气道:“都是这孩子捣蛋,我罚了他,让安大爷见笑了。”

安卓然脸色淡了下来,没了原先的客气:“褚先生现在还是快去看褚堰吧!”

一个父亲,听见孩子吐血,不想着赶紧过去看看,还有心思在这里解释。“他不会有事儿,"褚正初不在意的摆摆手,语气中完全没有焦急,“只是装得而已。”

安卓然心中震惊,别说是亲儿子,就是一个旁人家的孩子,人也不会这样冷漠无情。

“爹爹,是褚哥哥吗?"安明珠紧攥着父亲的手,担心的问道,“我要去看他,我不要他有事。”

安卓然唇角抿平,看向褚正初,一字一句:“褚兄可否行个方便,让我父女俩去看看褚堰。他要是犯了错,我刚好劝劝他。”他今日来登门致谢,却没想到会碰上这些,也绝不会见死不救。“我父女俩很快要回京,不当面道谢,会留有遗憾,望褚兄成全。“他不等褚正初说话,又道。

现在他还有什么看不出?褚堰定是出事了。而身为父亲的褚正初,都不如这个叫武嘉平的孩子,“在柴房,"武嘉平大声道,抬手指着方向,“安大爷救救他!”安卓然扫一眼褚正初,随后看向少年,嘴里送出两个字:“带路!”他话才说出口,便看见女儿跑下阶梯,朝着武嘉平指的方向跑去。等到了柴房的时候,安明珠便看见了趴在草堆上的褚堰。他衣衫破了,面色惨白,奄奄一息。

“哥哥?“她跑过去蹲下,去拉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手背上满是血痕。他的嘴边,沾着血迹。似是听到呼唤,他眼皮动了动,极力想要睁开。安卓然看到被打得不成样子的少年时,眼中全是伤痛。他也曾被自己父亲打过,但那是他犯了错。

他赶紧将身上斗篷脱下,给褚堰搭盖去身上。“怎么会这样?"他皱眉,手探上少年的额头,试到了滚烫。武嘉平往外头看了眼,发现褚正初没有跟上来,这才赶紧道:“是被老爷打的,因为公子不想晴姑娘嫁去安家做妾。老爷罚公子,已经将他关在这里两天了。”

“两天?“安卓然满脸焦虑,这要是他再晚来一步,孩子指不定就没了。武嘉平点头,想着这位安大爷定然是了不得的人,便道:“大爷救救他吧!”

安卓然当然会救,因为褚堰救过自己女儿。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衫:“走吧,带我去见你们家老爷。”安明珠蹲在一旁,仰着脸道:“爹爹,我想留下来跟哥哥说说话。”安卓然点了下头,而后眼神示意门外的随后,后者会意点头。他跟着武嘉平离开了柴房,留下随从守着女儿。柴房安静下来,冷风从残破的窗棂呼呼的往里灌着。安明珠仔细掖着斗篷,看到少年脸上的伤痕,有些害怕:“哥哥,你疼不疼?″

褚堰眼睑微动,终是眯开一条缝:“不、不疼他的唇角干涩,发出难听沙哑的声音。

“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安明珠学着大人那样说话。褚堰重新合上眼睛,想着自己在死之前,居然会见到这个孩子,似乎老天对他也算不错了。

见他一动不动,安明珠赶紧唤了声:“哥哥千万别睡。”她记得清楚,在家里时,一个婆子犯了错,二婶让人打了板子,后来就是闭上眼睛,再没醒过来……

这一声轻轻地呼唤,让即将堕进无底寒渊的褚堰清醒了一线。也感觉到,那只小小的暖暖的手,一直攥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他的身子腾空而起,被扛去了谁的背上。隐约听着说话声,好似是那个总是闯祸的武嘉平。他进了房,母亲和阿姐的哭声……

屋外,安卓然看着后院这间小小的罩房,眉间拧紧。此处便是褚正初安排给正妻和孩子们的住处,竟是下人般的待遇。安明珠站在边上,仰脸看着父亲:“哥哥会没事的,对吗?”安卓然蹲下,对着女儿温和笑着:“明珠别担心,郎中很快就来了。”他不敢想,若是今天他不来褚家这趟,屋里的少年怕是要没。“可是,“安明珠看去屋门,里面看着又暗又冷,“我们回京后,哥哥怎么办?”

安卓然无言以对,这也是他担心的。

他今天在这儿,可以帮少年一把,但是离开后呢?终归,这是褚家的事儿,他一个外人凭什么管?

同时,对女儿的善良又欣慰,又不忍。

女儿越来越大,知道的也会越来越多,时间的好事儿、坏事儿,都会经历。郎中来了后,帮着褚堰查看一番,并给开了药,叮嘱一定要好好休息。安卓然不好久留,带着女儿离开。

褚正初装模作样挽留,并一再地说褚堰如何忤逆家里。安卓然不语,如今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他没想到,安家老太爷纳妾冲喜,居然就是褚堰的姐姐。十六岁的姑娘,褚家的人怎么忍心?

马车上,他抱着女儿,久久不语。

安明珠靠在父亲身旁,从来不知道忧愁的她,此刻牵挂着褚堰和褚晴。“爹爹,你能帮帮褚哥哥吗?"她问,一双眼中带着希冀。安卓然揽着女儿,轻声道:“明珠还小,有些事情并不是说说就行的,中间太多麻烦。”

他是安家的长子,在外面行事要格外仔细。总有人说他们安家倚仗权势如何,总做不好,就会让旁人抓住把柄。

安明珠眼中闪过失落,小声道:“我知道了。”安卓然摸摸她的发顶,看不得她这幅不开心的样子:“爹爹想想办法。”闻言,安明珠眼睛一亮:“真的吗?”

女儿瞬间变得活力,安卓然心头一软:“那我们明珠以后可要好好听话。”“我听话,我听话,"安明珠连连断头,往父亲身前依偎,“爹爹最好了。1”女儿的亲昵和撒娇,安卓然无奈,却又极为受用:“你个小机灵鬼儿。”要说这事情,也不是毫无办法。左右褚家这边不好插手,还有东州安家那边。

天越来越冷,尤其夜里,风又大又厉。

安明珠坐在火炉旁,看着英嬷嬷将两颗红薯埋进灰堆里。“爹爹还没回来吗?"她问,手里拿着小铁夹,夹着一块儿银炭。英嬷嬷笑着道:“应当还在安家,姐儿要是困了,就先睡。”安明珠看向窗纸,能晓得外面有多黑:“爹爹说这次回京,要带上东州安家的两个哥哥。”

“是说要带上,"英嬷嬷点头,“以后,他们也会在安家的家塾上学。”安明珠嗯了声,放下那块银炭,道:“嬷嬷,是不是爹爹答应带两个哥哥去京城,安家老太爷就不纳妾了?”

英嬷嬷不知该怎么说,可事实就是这样。

安卓然答应带两个东州安家的公子回京城,以作条件,救下褚家那个苦命的姑娘。

而她一手带大的姐儿,竞也不知不觉间开始懂事了。门帘掀开,是安卓然回来了。

他斗篷一脱,便双臂接住跑过来的女儿,开心的将她高高举起。“我们明珠长大了,爹爹很快就举不动了。“他满心心满眼的宠爱,高举着双臂。

安明珠被托着转圈,高兴的咯咯笑:“爹爹这么高兴,肯定是事情顺利,对不对?”

安卓然在外的疲累,在女儿的笑声中烟消云散:“顺利,都顺利。”他抱着女儿去火炉边坐下,点着她小巧的鼻尖。“爹爹快说,我想知道。"安明珠撒着娇。安卓然缓了口气,道:“我说你等到现在还不睡。”他圈着女儿圆乎乎的小身子,轻轻晃着。

“我写了信去炳州书院,以后让你褚哥哥去那边上学,"他说着,“这样,他既可以远离这边的糟心事,安心念书,也可以借此让褚家给他身份。”既然要去外地书院,那自然得有正儿八经的户籍证明,才能出行过去。安明珠认真听着,眨眨眼睛:“褚哥哥去炳州?”“对,”安卓然点头,“届时,让他的阿姐一起跟着照顾,毕竟他还小嘛。”既然帮,那就帮到底。抛却那少年救了女儿不说,他也不想一个如此天资的孩子被毁掉。

安明珠开心的说好:“这样,没人可以再欺负他们。”安卓然点头。他也只能将事情办到如此了,至于褚堰的母亲徐氏,和四岁的小妹妹,却没办法离开褚家。

东州这边的事情都办妥了,便也就开始准备回京的事宜。这日一大早,英嬷嬷就开始收拾,将一些物品让人先送去船上。安明珠坐在床上,正剥着小橘子,忽然外面传来热闹的说话声,听着,其中有山长莫余联。

门帘掀开,英嬷嬷走进来,脸上笑着:“姐儿还不出去,看看谁来了?”“嗯?"安明珠攥着橘子,抬头看向对方。英嬷嬷走来床边,拿走她手里的橘子,示意外间:“褚堰的表姨丈登门来感谢大爷,他也来了。”

安明珠瞪大眼睛:“褚哥哥来了?”

边说,边从床上跳下来,朝外间跑去。

外间,一个中年男子正在朝安卓然行礼,边上,瘦削的褚堰跟着弯腰作礼。中年男人便是褚堰的表姨丈,郑景山。

今日前来感谢,他作为褚堰的长辈,走了这一趟。因为褚正初根本不会来,徐氏一个没有地位的妇道人家,褚家不可能让她出来。也只能他过来,对这次安卓然的出手相帮,表达感谢。郑家是普通平民,和安家的距离天差地别。是以,郑景山进来后,只是站着说话,怎么都不肯坐。安卓然无法,便也跟着一起站:“郑先生客气了,褚堰之前救过小女,他是个好孩子,我只是中间帮着说了几句话而已。”“安大爷过谦了,若没有你,阿堰他…“郑景山叹口气,又道,“我不太会说话,作为阿堰长辈,过来跟大爷说声感谢。”这番过来,他还带了些东州特产,以及家中酿的酒,当做谢礼。一旁,褚堰安静站着,身子还未完全养好,脸色带着苍白。里间门帘一掀,他余光中看见了小小的身影,是安明珠。她乖巧走到安卓然身旁,然后笑眯眯的看着她。

“褚家对此有什么安排?"安卓然看向少年,问了声。褚堰微一欠身,回道:“承蒙先生挂记,改日,家谱上便会写上我的名字。至于炳州,我去了后,一定会好好读书。”安卓然听了,满意点头:“褚堰你记住,读书可以改变你的人生。所以,为了你母亲和姐妹,男儿郎该出人头地,真正有能力守护她们。”闻言,小小的少年抬起头,看着面前儒雅男人,冷漠的心灵起了微微涟漪。是了,他要读好书,出人头地。他不要再被人踩践,他要闯一个美好前程。他又看向那笑眯眯的女娃儿,温温软软的。等他有了自己成就,也可以和她真正站在一起,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