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五
当安明珠被抱起来时,才确定来人就是褚堰。她趴在他的肩膀上,小胳膊圈上他的脖颈,憋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是太害怕了,身子勾着缩成一团。方才在车里,突然就朝一旁歪倒,那拐子妇人撞得狠了,且被变形的车厢夹住了脚,她才趁机挣脱出来。“哥哥。“她小声叫着,嗓音带着颤抖。
褚堰单手拖着她,半抱半挂的在自己身上,嗯了声,那是他给她的回应。他的力气已经耗尽,走得摇摇晃晃,加上身上的孩子,实在走不快。这时,马车那里有了动静,妇人从车里爬了出来。安明珠一眼便看到了,吓得抓紧少年的后衣领,带着哭腔:“她出来了,她出来了…”
褚堰回头,就看见那妇人朝他俩追来。
边追还边喊,“有人抢孩子了!”
好一个贼喊抓贼。
褚堰不觉加快脚步,若是只这一个妇人,他或许能应付,可是万一真唤了不明真相的人来,很可能将安明珠给抢过去,而他根本说不清。再者,他也担心这拐子有同伙接应,因为这种事,必然不会只有两个人。可是就算咬牙往前跑,速度仍旧无法快起来。安明珠看着妇人越来越近,急的很:“哥哥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她松开他的衣领,接着从他身前滑落。
褚堰用右臂护着她,心里明白,这样跑根本不是办法,遂往四下里看。“抓着我的手,别松开。"他看着她,叮嘱着。还不待她点头,他便拉着她跑。
正好,有人听到呼喊声,跑出了家门,一眼便看见一大一小俩孩子在街上跑,后头还跟着的妇人追赶。
褚堰一见,赶紧冲那人道:“我娘要卖了妹妹,大婶劝劝她!”出来的两夫妻听了,俱是皱眉,相互看眼,便朝那拐子妇人走去。买儿女,怕不是个狠心的后娘吧!
拐子被这么一阻拦,给了褚堰和安明珠脱逃的机会。他们跑出了巷口,外面便是一条宽河,四下荒芜。褚堰停下,知道现在不能再继续乱跑。这样荒凉的地方,说不准就是拐子同伙接应的地方。
而身后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听着,显然不是一个人的。“明珠,"他蹲下来,右手握着小姑娘的手腕,“一会儿你藏好,千万别乱跑。”
安明珠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认真的点了头。褚堰皱眉,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他站起,拉着孩子去了河边的柳树下。那里一个草垛,是今年新收的麦秸,堆在这里用作烧火做饭。他一只手扒拉着,挖出一处凹洞。
“你在这里躲好。"他解开她身上的粉色斗篷,将她推进草垛里。安明珠跌坐在草堆上,随之眼前一暗,那是少年将麦草重新盖下,将她挡在里面。
她一动不动,缩坐在里面,直到眼前彻底盖满麦草,再看不到他一点儿。“明珠,”他唤着她,“我不回来,你千万别出来。”他又叮嘱了一边,然后便是跑开的脚步声。安明珠甚至没来得及回应他一声,也不知道他往那边跑了。她一动也不敢动,两只眼睛中满是惊吓,紧紧抿着唇,不让自己出一点儿声音。
接着,外面一片跑步声经过。
有妇人恶狠狠的声音:“前面,就是他俩!”安明珠听得出,是那个拐走她的妇人。
而接着,妇人同伙的话,让她吓得差点儿哭出声来。一个男人阴冷的说道:“小的留下,那个大的已经懂事儿,不能让他活……安明珠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哪怕被厚厚的麦草覆盖,也无法阻挡那份恐惧。那些拐子不仅要抓她,还要害死褚哥哥。
她想起来,自己是安家的女儿,只要去报官,就可以找到父亲,并帮助褚堰……
这厢。
褚堰往前跑着,右臂展开,故意露出那条粉色的斗篷,让拐子们以为他在带着安明珠一起跑。
不能跑太快,他得引着他们离开河边,离开那个草垛,这样,那小孩儿就不会被发现。
可是一味地跑,迟早会被对方发现端倪,且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脱臼的左臂更是疼得厉害,每动一下,便让他深深皱眉。他咬紧牙,在巷子里七绕八绕,待差不多时候,终于跑出去,上了主街。如今,他身形狼狈,街上的人只当是个打架惹事的少年,并不在意。褚堰辨认着方向,确认夫子庙在南边。那里,安卓然应该还在。就算安卓然不在,现在一定也有官差,因为猴戏那时,拐子的一声杀了人,官府肯定会派人过去。
他踉跄着往夫子庙方向跑,已经累得抬不起脚,因为左臂的疼痛,而额头上冒出冷汗。
一位行人看到不对劲儿,连忙将他拉下,说他脱臼了,得赶紧看郎中。褚堰并不管,抽出自己的手,继续往前。
后面,追赶的人发现了不对劲儿,悄悄退回到巷子里。褚堰大惊,知道他们已经识破,如今说不定正在往回去,而安明珠躲在草垛里。他怕她藏得不严实,被拐子们发现……眼前的景象开始虚浮,晃着,人影飘来飘去。忽的脚下一疼,他整个人扑去地上,眼前瞬间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了。“阿堰!”
一声男子惊讶的呼喊,然后迅速跑到少年身旁。是郑奕,正牵着驴车走在路上,然后看见了先前离开的表弟,重重摔去地上。
褚堰先是一怔,而后紧紧抓住来人的手腕:“表哥,表哥,我看不见了,你帮帮我……
他眼前尚且黑着,什么也看不到。
“你是怎么了?“郑奕吓了一跳,看到表弟摔伤了眼,左臂也脱了臼。“去酒肆那儿,找人,快!"褚堰道,焦急道。见此,郑奕没工夫多问,赶紧将人扶到车板上,调转驴车往回走。到了酒肆时,方才的混乱已经结束,同时也没了热闹。官差们将人群聚在一旁,仔细询问着。
安卓然已经没了昔日的儒雅,脸苍白得很,垂下的双手紧攥。边上,府丞小心说着话,同样一脸灰白。
他哪里会知晓安府的小千金竞会被拐走,这要是人找不回来,别说乌纱不保,说不准还得连命都赔上。
这时,随从跑过来。
“大爷,有个少年要见你。”
安卓然现在心急如焚,只想找到女儿,哪有什么功夫做别的:“不见。”话音刚落,站在官差后的郑奕大喊了声:“先生,你看这个。”说着,举高了手里的粉色小斗篷。
安卓然看过去,下一瞬呼吸一滞,而后快步走了过去。“这个,她呢?"他一把夺过斗篷,认出来是女儿安明珠的。郑奕回身,指着站在墙下的少年。
“是褚堰,"英嬷嬷一眼就将人认出,抬手指着,“是书院的褚堰!”安卓然回想起来,这便是女儿一直提起的那个少年。他将斗篷交给英嬷嬷,而后快步到了少年面前。“褚堰,你知道明珠在哪儿?“他问,因为慌乱而问得有些小心。褚堰眼睛看不见,但是认得英嬷嬷的声音,便点头道:“知道。”安卓然双手扶着少年瘦削的肩,提着的心始终不敢放下:“她在哪儿?”“在……“褚堰忽然想起,他只知道是河边,但是并说不出具体位置,而他现在看不见了,要怎么去找到她?
“在哪儿?“安卓然皱眉,声音不觉高了些。褚堰用力挤挤眼睛,仍是一片黑暗,不禁心中一沉:“我眼睛摔伤,看不到了。”
他这样一说,安卓然才发现不对劲儿,拿手在少年眼前晃了晃,结果那双眼睛动都不动。
“找郎中。"他对身旁随从吩咐道。
眼睛看不见,自然是无法带着他去找女儿。褚堰摇摇头:“不用,先去找她要紧。”
安卓然虽然担心女儿,可也不能不顾及少年的眼睛。那不是简单地擦伤,是眼睛,况且,还有脱臼的左臂。
“你说出地方,我让人去找,你留下治伤。”他道。闻言,褚堰忙道:“我没有事,可她要是被带走怎么办?郎中要有一会儿才来,找到她我再回来……
安卓然蹙眉,想了想:“那我们一起去找明珠,找到她就回来,让郎中给你看看,你有什么不舒服,千万说出来。”褚堰点头,虽然他面上不显,但是心里同样焦急。随从牵了马来,安卓然将少年托到马背上,随后自己坐上去。他让少年坐在身前,来为他引路。
“前面,往安家去了的方向。"褚堰开口,声音清晰。安卓然一夹马腹,骑向前方。
见状,府丞赶紧让官差跟上,并吩咐师爷,派人去各处城门查找,千万要把安家小千金找回来。
而在场的百姓,只知道是拐子绑走了个小女娃儿,至于是谁家的,并不知道。但是看这架势,必不是一般人。
按照褚堰的指引,安卓然策马进了一条窄路,双目看着前路。“前面路口,往左边走。"褚堰在脑海中回忆着。冷风吹在他的脸上,扫开落下的碎发,露出来少年清秀的面庞。他当初追的时候,是爬去了墙上的。因为站得高看得远,他能够知道骡车在那儿,然后选择近道超过去。
如今是在地上,并且眼睛看不见,难度陡然变大。而他,万万不能指错路,一次错了,后面会全部错。
“你说他们的骡车翻了,是吧?"安卓然问。褚堰手攥紧,点下头:“是。”
既然这样问他,那是不是……
“那骡车就在前面。"安卓然道,渐渐让马慢了速度。到此,他知道少年指的路是对的,没有走错。而褚堰也松了口气,只要找到骡车,后面的路他都知道。后面,官差们将骡车围住,查看一番,并没有找到什么。安卓然继续往前,手里紧握缰绳。
陡然,扑到脸上的风大了些,褚堰唇间抿平,知道这是到了河边。他离着那孩子,越来越近了。心口不禁跳得厉害,并希冀她平安无事。从小到大,他遇到过太多欺辱和践踏,自己也变得冷漠阴郁,怨过上天,不该让他出生在这个世上。可现在,他在心里,居然跟老天说,让那孩子好好的这时,眼前的黑暗裂开一线,浅淡的光亮出现。褚堰挤了挤眼睛,只看到雾蒙蒙的一片,仍旧无法看清所有。“现在是河边,她在哪儿?"安卓然勒马停下,低头问身前的少年。褚堰右手把着马鞍,从马背上下来:“我去找。”他脚一落地,就往前走去,右臂抬起摸索着。见状,安卓然也下了马。往四下里看,入目的皆是荒凉。宽阔的河面,几株落秃的垂柳,根本没有女儿的身影。再看那个少年,他往前走着,每一步都在认真丈量,脱臼的左臂甚至还没来得及制。
忽的,少年跑起来,脚下虚浮不稳。
褚堰回想着当初自己如何跑的,在哪里转弯,又在哪里停下……眼睛睁着,一片白花花的,视线仍旧没有恢复。而后面,安卓然一直跟着,视线一刻不离少年。最后,他看见他停下,瘦削的身板站在一个草垛前。
下一瞬,少年的右手扒拉着草垛。
褚堰抿唇,手指被麦秸扎破,流出血来,却好似不觉得疼,仍旧扒着。眼前的白雾散去一些,他看到了模糊凌乱的麦草。又一把麦草拂开,他隐隐看到一抹粉色。
是那个喜欢笑的孩子,她还在,乖乖的缩坐着,等着他回来。“哥哥。“安明珠唤了声,再也忍不住,从草堆里起来,抱上眼前的少年,“你回来找我了。”
褚堰被撞到在地,就这样坐着,右臂抱上孩子:“明珠真是好孩子,没有乱跑。”
安明珠掉着眼泪,吸吸鼻子:“你让我等你的…”“明珠!”
安卓然走过来,又惊又喜,双手一伸将女儿抱来身上。褚堰身前一空,那个孩子已经离开。
也就在这时,视线清晰起来,眼睛恢复过来。他坐在冷硬的地上,周遭是杂乱的麦秸。抬头,他看见安明珠被她的父亲抱住,委屈得大哭。
而那些官差,正四下搜寻。
府丞小跑的过来,向安卓然一再保证,一定将拐子们捉拿归案。安卓然不理会,只一味安慰怀中的女儿,话中每个字都带着自责。安明珠吓坏了,紧紧抱着父亲不撒手,一张小脸儿上全是泪。褚堰默默站起来,摸了摸胸口,随后掏出金锁子。“这个,你拿回去。"他右手往前一送,掌心中沉甸甸的。看着眼前的父女俩,那是他从未有过的亲情,被疼爱、被关心。“爹,"安明珠忍住哭泣,浓浓的鼻音道,“是褚哥哥救了我,他、他一直追着骡车……嗝!”
结结实实的,她打了个哭嗝。
安卓然笑出声,捏捏女儿的软腮:“知道了,你褚哥哥也是个了不起的好孩子。”
说着,他将女儿交给匆匆而来的英嬷嬷。
英嬷嬷之前吓掉了魂儿,现在看着小主子好好的,喜极而泣,赶紧抱着去了避风的墙下。
这边,安卓然站在褚堰面前,拿回女儿的金锁子,想着问:“褚堰,感谢你救了我家明珠,这厢受我一礼。”
说着,他双手拱起,弯下腰深深一记谢礼。褚堰忙退后一步,左臂不能动,只能供着右手回礼:“先生不用谢,安明珠与我同在学堂上课,帮她是应该的。”
安卓然站起,看着少年,觉得他谦逊有礼,并不像书院里传得那般粗野无礼,明明就是个俊秀的少年。
“该好好感谢的,"他道,“没有你,今日后果不堪设想。”褚堰垂下头,淡淡道:“只要她好好的就行了。”这时,随从过来,说郎中已经等着了。
安卓然叮嘱了几句,便将褚堰送上一辆马车,让人送往郎中那儿去。马车前行,褚堰掀了窗帘子往后看,正见着安明珠被安卓然也抱上了马车,与他走得是相反的方向。
默默收回手,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安明珠现在没事了,可他心中仍旧不平静。今日,他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他和这个孩子的距离。
如果,今日丢的人是他,应当无人在意吧。安明珠被这件事吓着了,留在房中两日也不出去。安卓然决定晚几天启程,一来让女儿多养养,二来也想登门去褚家道谢。礼数上,褚堰救了女儿,他该当带着她一起登门致谢。因此,他也就让人去打听了一下褚家,以作准备。可等听到回来的消息时,却是越听越气。
“实难想到,这褚家竞能做出这等荒唐事!"他摇头叹息,在心中替那俊秀少年可惜。
一张茶桌之隔,莫余联正品了口茶:“人家的家事,旁人也管不到。不过,褚堰这孩子天资相当高,我有时候也惊诧于他的过目不忘,只不过…“不过什么?“安卓然问。
“这孩子需得好生引导,让其步上正道儿,"莫余联放下茶盏,“现在的他,内心心中全是阴郁。他抵触所有人,所以也听不进别人的话。”这时,安明珠从里间出来,穿着一件水色的新袄子,乖巧可爱。“爹爹,我收拾好了。”
“好,“安卓然脸上立刻有了笑,声音不觉的放温柔,“明珠去车上等着爹爹,我一会儿就出去。”
安明珠点头,随后跟着英嬷嬷出了屋子。
外面天气清冷,阴沉沉的。
但是她心里却是高兴,因为今日,她要跟着爹爹去褚家道谢。届时,她就能见到褚哥哥了。
她从厨娘那里听说,褚堰也有两日没来书院了,说是他的姐姐要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