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四
蚊虫叮咬和被抽打的伤痕,显然是不一样的。前者只需涂抹上药膏就行,而后者在涂药膏时,会伴随着疼痛。当安明珠再次看上褚堰手臂上的伤痕时,不敢信,这竟是一个父亲打的。“是不是很疼?“她小声问,指肚上沾着一抹药膏,不知道该怎么下手。褚堰不在意的摇头:“不疼。”
这种挨打的事情,他经历了太多,很多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都不会再觉得疼。
当那个小小的指肚落上手臂的时候,他忍不住试到了一丝疼意。随之,她轻轻的揉开药膏,脸上满是认真。
“英嬷嬷说过,皮破了不能碰水,"安明珠说着,卷翘的眼睫呼扇呼扇的,“哥哥你记住了。”
褚堰不语,他不是什么弱气的人,也不会在乎伤口碰不碰水。安明珠没听到他回应,抬起脸看他:“我听爹爹说过,狼怕人站、狗怕人蹲,你下次见到狗,就赶紧蹲下,狗子会以为你要捡石头打它,就会跑掉的。”她语气糯糯的,中间顿了几顿,却十分认真。方才她跑到西院儿的时候,看着大狗朝他扑去,他不躲开也就罢了,竞还正面往上冲。
“嗯?“褚堰鼻间轻轻送出一声,而后缓缓道,“那我要是蹲下,它更扑上来,怎么办?”
安明珠愣住,不知道该怎么说。
见她这发懵的样子,褚堰咳了两声:“知道了,下次我蹲下捡石头。”接着,他就见她笑开,一张圆乎乎的小脸儿无比灿烂。其实,他本来还想说,有些恶犬即便人蹲下,也是吓不跑的,它们像人一样,能看出弱者的恐惧,继而得寸进尺。而他要做的,就是比恶犬更狠。不过眼下,他已经不想说,这孩子这么小,被所有人宠爱着长大,并不会懂有些人的生存有多艰难。
安明珠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只知道他听进了她的话。“我会让爹爹同山长说清今天的事,哥哥你不要担心。“她又道,并低头轻轻吹着他的小臂,好像那样做,他就不会觉得疼了。褚堰的手臂上落下濡湿的气息,让他想起阳春三月的轻风,没有严寒,只有温暖。
“无所谓。"他看去那间昏暗中的学堂,淡淡道。他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人,即便学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安明珠看着他,不解的眨下眼睛:“为什么无所谓?哥哥读书不就是将来科考吗?″
来书院读书,不都是为此吗?安家的那些兄弟们,也是这样。“科考?"褚堰念着这两个字,对他来说遥不可及。他不但没有考试的资格,就连这学堂中,先生都不会给他一句肯定。“对呀。"安明珠点头。
褚堰垂眸,对上孩子天真的明眸,心中一动:“好。”天越来越暗,英嬷嬷过来领上安明珠,又吩咐了个仆从,送褚堰回家去。次日,阴着的天放晴了些。
少年们如往常一样来到书院,手中提着书篮,往学堂中走。而在学堂外,站着三个少年,褚泰、敖原,以及昨日骗走褚堰的少年。他们低着头,神情羞赧惭愧。
一个先生站在他们面前,神情严厉,让他们抬起手,然后戒尺便狠狠敲上。那戒尺打在手心的响声,着实响亮,才几下子,手便肿了起来。“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歹毒,“先生一边打,一边训斥,“残害同窗,我平日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三个少年被打得不敢吭声,只能一直流着泪。褚堰来时,看到了这一切,一下子便想起安明珠。昨日,她说要将这件事解释给山长。看来,她真的去做了,所以,这三人受到了惩罚,当着全书院的人挨打受罚。
他冷淡的扫了一眼,而后提着书篮进了学堂。第一眼,他看去自己旁边的那张桌子。
空荡荡的,那小孩子没有来。
他坐去座位上,直到头响的课上完,她还是没有来。拉起袖子,他看着小臂上的伤痕,那药膏很管用,伤处已经结痂愈合。他不知道她今日为何没有来学堂,和这里的人都不熟,他也没办法打听。偶然,经过的两个少年闲聊,说到京城如何……褚堰的收书的手一顿,看向那张桌子。
莫不是,她回京城了?
一天结束,学院下学,少年们如出笼的鸟雀,欢快跑出去。褚堰走在最后,提着修好的书篮。
一走出书院,他看见了站在街对面等着的阿姐。昨日的事,褚家知道了,阿姐应是担心他,便早早过来等他。
“阿堰。"褚晴走过来,先是上下打量着弟弟。见他无事,眸中的紧张褪去一些。
褚堰应了声:“阿姐。”
两人一起往回走,才走几步,一辆马车从面前经过,往书院后巷那边而去。褚堰一怔,而后快步朝马车追去。
“阿堰,走这边。"褚晴见弟弟往一旁跑去,赶紧唤道。可是他好似没听见,一直追到了巷子口才停下。褚堰站在墙角,然后探头出去,看向巷子内。马车正停在书院的后门外,一个儒雅的男人自车上下来,面上挂着温和的笑。
转身,他从车上接下一个小女娃儿,抱在自己身前,神情中全是宠爱。那小女娃儿娇生可爱,穿着厚实的小袄子,胸前一枚精致的金锁……褚堰站回到墙这边,并未让别人发现,不觉,嘴角轻轻弯了下。“阿堰,你来这边做什么?"褚晴追了过来,有些奇怪的看着弟弟。刚才人从书院出来的时候,面无表情的,如今也不知怎么了,竟看着像是在笑。
“阿姐,我想走这边。“褚堰唇角一抿,将那点儿笑意彻底掩藏,并抬手指着前面。
褚晴略觉诧异,看着前面:“从河边回去,可是要绕好一段路的。”褚堰往前走去,脚步轻快:“我想去采一把芦苇。”闻言,褚晴笑着跟上,觉察到弟弟心心情好,想着应是在书院中没受什么为难。倒是最开始出来的褚泰,听说被先生打了手心。冬日的河边一片萧索,一丛芦苇已经枯黄。褚堰采了两根回来,握在手里:“阿姐今日也去表姨母酒坊帮忙了吗?”“没有,"褚晴垂眸,看着脚底的路,“以后,我不会再去了。”褚堰蓦的停步,直直看着她:“阿姐,你…”褚晴深吸一气,好容易扯出一个笑:“祖父他、他答应了安家……她的嗓子梗住,无法再说下去,漂亮的眼中满是哀愁。“不行!"褚堰吼出声,摇着头,“那安家老头已经六十多,阿姐不可以嫁过去!”
被仔细攥在手里的芦苇,因为他的气恨而折断。褚晴咽下喉间苦涩,抬手搭上弟弟肩头:“阿堰你听我说,这件事已经定了,你我改变不了。至少,你以后有了褚家的身份,可以参加朝廷考试。”他们姐弟从小相依为命,可是褚家的血脉无法改变,她无法做主自己,只能给弟弟争一争,让他以后不再受苦楚。
“我才不要!“褚堰甩开她的手,一张脸上充满憎恨。说完,他转身跑开。
褚晴怔在原地,两行清泪滑落。
安明珠坐在榻上,两只小手拿着条芦苇杆儿,一遍遍的扭着。“都编了快半日,还没编好?"安卓然过来坐下,瞧着可爱的女儿笑问道。安明珠仰起脸,小声嘟哝:“褚哥哥今日没来,我们马上要回京了,可能我学不会了。”
安卓然摸摸女儿的小脑袋:“先不要编了,来东州后,爹爹都没带你出去好好玩儿过,正好今日庙会,想不想去?”“想去。“安明珠点头,高兴的站起来,在榻上跳着。父女俩简单收拾下,便出了书院,到了庙会上。东州此地好学问,出过几个大儒,当朝官家的老师,吏部尚书田大人便也是东州人士。
是以,这里的夫子庙香火鼎盛,逢上庙会便更是热闹非常。安明珠被父亲牵着手,好奇的看着周遭,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用。累了,便会走到食摊儿、茶肆之类的地方,坐下来稍作休息。“要回京城了吗?"安明珠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块面饼。安卓然拿走她手里的饼,而后撕下一块,泡进羊杂汤里:“对,明珠是不是也想家了?”
安明珠点头,被羊杂汤的香气勾得咽了口口水:“想娘和弟弟了。”“好,“安卓然拿调羹舀起汤饼,喂去女儿嘴边,“过两日就走。”安明珠看着调羹,眨眨眼睛道:“爹爹不要再喂我用饭了,我都是大姑娘了。”
她接过调羹,自己吃着。
安卓然笑着,疼爱的去摸着女儿的小脑瓜:“行,爹爹记住了。”虽然嘴上说着,但是仍旧忍不住帮着撕饼,泡进汤中。妻子也不止一回说过他,说他对女儿太过溺爱,恨不得什么事都让他亲自上手。都八岁的丫头了,还时不时抱着她走路,生怕她多走一步路累着。可他就是想对女儿好,一个娇娇软软的小女娃儿,乖巧可爱,合该被宠着的。
安明珠吃得暖暖的,抬起头看父亲:“爹爹不留下来吃喜酒了吗?”她昨日跟着去过东州安家,也就听到了老太爷要纳妾冲喜的事儿,和英嬷嬷说得一样。
安卓然脸色一沉,将面饼放回盘中:“这算哪门子喜酒?”他不禁冷哼一声,一个六十岁的老翁,却要纳一个十六岁的妙龄女子,简直是荒唐。这种喜酒,他可不会去。
所谓喜酒,必是男女情投意合。
就像他和妻子,虽然是被宫里指婚的,可事前他亲自见过妻子,问她是否愿意。若不愿,他便想办法。
不过,有些缘分似乎是天定,他最终和妻子顺利成婚,并且婚后和谐,如今更是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
这些事他倒不会跟女儿说出来,只道是后面天冷了,怕路上不好走。一街之隔,褚堰正好经过,看见了食摊儿上安家父女的其乐融融。他停下来一瞬,看着那笑得灿烂的小女娃儿,无忧无虑,尽情享受着宠爱。收回视线,他弯下腰,搬起一个酒坛,送进了酒肆中。这是表姨丈家酒坊的酒,他昨日出了城,今日大早和表哥郑奕将酒送进城来。
他不太去那酒坊,只是间小院子,一应事务都是表姨一家在做,阿姐是会过去帮忙的。
这时,郑奕抱着空坛子出来,撸起的袖口,露出来结实的手臂。“阿堰,这里没什么事儿,你快回家吧,省得你娘和阿姐担心。“郑奕脚下一停,道了声。
褚堰并不想回去,他想说,让郑奕带着阿姐走,离开褚家,离开东州。可是,阿姐同他一样,没有身份。如此,也就不可能有路引和官府的证明文书,哪里也去不了……
他嗯了声,遂离开了酒肆。
外头,阳光正好,恰是庙会人最多的时候。下意识看了眼对面,那个可爱的小丫头已经不在了,换成一对儿男女坐在那儿。
他麻木的走在人群中,却不是回褚家,而是安家的方向。这时,铜锣被咣咣敲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褚堰随意扫了眼,知道是猴戏开始了。中间空地上,猴子在翻着跟头,周围站满了人,大人、小孩儿……
他的视线定在一处,看见了安明珠。
原来,她也过来想看猴戏。只是,她的父亲并没在,只有家仆和乳母陪着。那家仆正往人圈里挤,想开出一条路来,引着他家小主子进到里面去看。他默默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这边,安明珠翘着脚,可是并看不到里面,只能跟着家仆一点点往里走。回头看了眼街边,父亲正同东州安家派来的人说着什么。她跟着往里走了几步,忽的,身后就站上了人,将她和英嬷嬷隔了开。刚想去抓前面家仆的衣角,却也被人从中一隔……突然,有人大喊一声“杀人了,快跑啊!”瞬间,人群便乱了,慌乱推操着想离开这儿。安明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后的人便给她捂住了嘴,然后夹起她就跑。“嬷……唔唔…”她蹬着小腿儿,手拍打着。很快,又有两人上来,将她彻底遮挡。
街上乱了套,到处是慌张的人,就算有人看到孩子被抱着跑,也会以为是家人。
安明珠被塞进了一辆小骡车,车帘子落下前,她看见了焦急的英嬷嬷,也看到了奔跑的父亲……
骡车拐进了一条偏僻巷子,避开了乱糟糟主街,快速的行进,可见是熟门熟路。
安明珠被妇人紧紧勒着,将她的嘴严严实实捂住。她吓得大颗大颗掉眼泪,知道自己是遇到拐子了。她小手一扯,拽下脖子上的小金锁。
那妇人本来还在恐吓她,一看金锁子,眼睛中的贪婪难以掩饰,伸手就想抢过来。
安明珠只觉腰一松,赶紧抬起小脚一蹬,直接就踩在了妇人的腰眼上。那妇人吃疼,不禁就拿手捂去腰上。
安明珠趁机从她身前逃开,一把就拉开窗帘,朝外面大喊:“来人啊,有拐子……”
话还没喊完,便被妇人给抓了回去。
她双眼含泪,小手紧紧的把着窗沿,奈何力气实在太小,还是被拉了进去。最后,她用力,将自己的金锁子扔了出去。妇人将她重新制住,遂心疼那金锁子,可又怕被人发现,只能让骡车继续往前走。
而车后,褚堰听见了呼喊,那是安明珠的声音,他追了上来。看着走远的骡车,他低头,看见了地上的金锁子。他皱着眉,一把捡起锁子,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冷风从巷子穿过,带来主街上的呼喊声。
褚堰看着走远的骡车,将金锁子往怀中一掖,而后利落的爬上了一旁的院墙。
他身板儿瘦削,但是身手相当轻盈,待上了墙上,他便迈步在上面跑着。院墙上窄且不平,稍有不慎便会跌落下来。可他并不管这些,从这家的墙头,跑跳上另一家的墙头。
如此超近道儿,他竞然真的抢在了骡车前面。从墙头跳下来时,他在地上翻了两个滚儿,沾了一身尘土。院中传来咒骂,而他像听不见般,迅速爬起来,冲去前面的柴堆。回头看,骡车越来越近。
褚堰知道,要是他拦不下来,那个胖乎乎的小女娃儿便会被拐走,从此不知沦落去哪儿。
那样一个天真纯净的孩子,不该去遭受脏污之事……他抬起摔疼的手臂,在柴堆中翻找着,耳边,骡蹄声越来越近。一转头,骡车正从身旁经过。
“不准带走她!"褚堰喊着,豁然用尽全力。他抽出一条粗木头,猛地转身,直接捅进转动的车轮中。车轮正在向前,而他太瘦,差点儿被木棍打出去。他慌忙一闪,在地上滚了两滚,那条左臂彻底脱了臼。
而骡车,被木棍卡住,别在院墙上,当场把车轮给别了下来。车子瞬间朝一侧翻倒,将那赶车马夫压下下面。
褚堰吐出口中沙子,右手抽起一条粗柴,朝着骡车跑去。他的左臂伤了,只能垂着身侧,无法使唤。待到了车旁,他想都没想,拿柴木狠狠敲上拐子车夫,对方来不及出声,便昏死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那片破旧的车帘子动了动,接着,一个小身影从里面爬出来。她脸上挂着泪,小包子一样的双髻乱了,清澈的大眼中满是惊慌。“哥、哥哥……“她抬手揉着眼睛,想确认自己看到的。褚堰右手一松,那木柴落去地上。
“明珠别怕,哥哥带你回去!”
他弯下腰,仅能动的右臂抱上了那个软乎乎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