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三
褚堰收拾好书篮,便重新坐回座上。和别的少年不一样,他似乎并不急着回家。
见此,安明珠觉得好奇,问:“哥哥还不回家吗?天马上就黑了。”褚堰不语,看着这孩子纯真的一张脸,在那双清澈的眼中,他看不到忧愁,也看不到迷茫。
正如她的名字,明珠。她生来便被众人捧在手心,享受着宠爱和关怀,她不懂什么是疾苦,更不会明白,他从来都没有家。“你是不是想去哪里玩儿?"安明珠见他不说话,小声问道。褚堰垂眸,想修理书篮坏掉的提手,并未回答她。安明珠凑近了些,小脸儿上全是认真:“我爹说了,现在外面乱,小孩子不要乱跑,会碰上拐子的。”
“拐子?“褚堰淡淡开口,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冷清,“要拐,也是拐你这样的小胖墩儿。”
他怎么可能会遇上拐子?
安明珠有些不乐意的鼓鼓腮颊,小声嘟哝:“哥哥不能说吓唬人的话。”褚堰瞅她一眼,,而后抱着书篮站起来,而后走出了学堂。他想告诉她,他才不是她的哥哥。他一个不被褚家承认的儿子,怎么会有相府的妹妹?
才走到院中间,身后传来小姑娘软软的嗓音。“哥哥。”
褚堰停下,回头看去,看见门边站着的小女孩儿,乖乖巧巧的。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像极了菩萨身边的小童女。
“明天,"安明珠笑眯眯的看着他,因为他的回头而高兴,“你教我编手环吧?”
她朝他晃着小胳膊,那枚芦苇编的圆环,亦跟着晃动。褚堰盯着看了一会儿,遂转身,离开了书院。夜里。
安明珠坐在桌前,拿着笔画画。
外间,父亲正在和随从说话,交代着将信送回京城,说是要在这边多留几日,会赶在年前回去。
安明珠放下笔,看着画上的鸟儿,很是满意。“爹爹在这边还有很多事吗?"她问,边放下手里的毛笔。英嬷嬷将温好的牛乳放到桌上,轻声道:“听说是这边安家的老太爷病了,大爷便想多留几日。”
安明珠不太明白,懵懂的问:“老太爷病了,爹爹留在这里做什么?”“这个,"英嬷嬷欲言又止,轻叹一声道,“可能老太爷要纳妾,留下来喝杯喜酒吧?”
这样一说,安明珠反而更加糊涂。
“他不是病了吗?为何又说要纳妾?"她皱着眉问。英嬷嬷将牛乳送到小姑娘手里,轻道:“冲喜。”冲喜,纳一个妙龄女子做妾,以这种所谓的“喜”,来冲掉老太爷身上的病。安明珠听得认真,小声问道:“我知道二叔也纳过妾,是个十几岁的女子。那么,这个安家老太爷,也是这样吗?”也是这样,纳一个十几岁的姐姐……
“姐儿还小,不好问这些的。“英嬷嬷不再多说,笑着道,“把牛乳喝了,别凉了。”
安明珠嗯了声,端起牛乳,小口小口喝起来。翌日,天更愈发的冷。
学堂里,少年们穿得更加厚实,说话间,口中会喷出白色的雾气。安明珠的座子铺了一层绒毯,暖暖和和的。照常,少年们喜欢过来同这个可爱的小姑娘说话。安明珠看向褚堰的位置,想着昨天跟他说过,今日教她编手环。可是,直到先生进来,他的座位仍旧空着。她以为他是起得晚了,直到半日过去,他还是没有来。因为他素日里并不和旁人来往,所以也无人知晓他不来的原因。安明珠去问了褚泰,才从对方那里得知,褚堰在家中惹怒了父亲,被罚关在房中,不许出来。
“安家妹妹,我是褚堰的哥哥,"褚泰见小姑娘主动同他说话,很是欢喜,道,“你想玩什么,可以找我。”
“嗯?"安明珠看着他,想着虽然是兄弟俩,却是一点儿都不像。褚堰单薄瘦削,而褚泰则养得圆圆滚滚。
褚泰忙道:“褚堰他冷冰冰的,也不会说话……”“你会编芦苇手环吗?"安明珠问。
褚泰一愣,挤吧两下眼睛:“那是什么?”安明珠就知道他不会,又看看他桌上的字,歪歪扭扭:“你的字也不好看。”
说完,转身就回去了自己座位。
周围响起少年们的哄笑声,褚泰一张脸羞得通红,狠狠推了把身边少年。又过了一天,褚堰终于来了书院。
安明珠心里很高兴,可是看到他的书篮里并没有带芦苇,又有些略略的失落。
“你是不是忘了带芦苇?"她小声问。
褚堰麻木的坐下,将书摆在桌面上,一语不发。他并没有答应过她,又为何要带?
安明珠见他不说话,便想转身回自己座位。视线一扫,看见了他露出来的手腕,当即愣住在那儿。
“你的手……"她不禁抬手,去挑起他的袖口。下一瞬,她便被吓住,因为他的小臂上,布满抽痕。有些地方皮抽破了,还渗着血水。
这种抽痕她见过,家里二婶打骂婢子,便用藤条抽打,当时就是这种抽痕。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掀开自己袖子,褚堰快速的收回手,不想动作太快,扯到伤口,当即疼得吸了口气。
他皱眉,将袖口拉下,掩饰着里面的伤痕。“你……疼不疼?"安明珠回过神来,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他一定很疼。
褚堰没看她,只道声:“不关你的事。”
先生来了,孩子们坐回自己位置,开始上课。安明珠不用认真听课,时不时看去褚堰。
他坐在那儿,像往常一样,一语不发,只是安静的听着先生讲课。写字时,分明手上有些费劲儿。
因为疼,大冷天的,他额头沁出细汗。
下学了,安明珠往旁边的少年看了眼。一整天,他都没和她说话,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掀了他的袖子。
这一次他收拾书篮很快,并提着快步离开。一个少年跑来,对褚堰说,先生在等他,让他过去。而这厢,英嬷嬷已经收拾好桌子,过来牵上了安明珠的手:“姐儿,走吧。”
安明珠嗯了声,跟着人一起离开了学堂。
“嬷嬷,爹爹回来了吗?”
英嬷嬷点头,道:“大爷回来了,说等着姐儿回去,一起作画呢。”安明珠心情明朗起来,点了下头。
往游廊上走的时候,见到敖原和褚泰站在一起,正在低声笑着。“这次,管叫他被狗咬死。“褚泰咬牙切齿,狠狠道。敖原倒是有些担忧,小声道:“不会真咬死吧?护院的狼狗可真的凶狠。”褚泰哼了声:“他自己找错了地方,关咱们什么事儿?再说了,他顶撞我爹,我身为兄长,还不能教训他了?”
安明珠一听,便知道他们说的是褚堰。
也就记起来,方才一个少年说先生找他,将他叫走了……“嬷嬷…她抬头看英嬷嬷。
果然,对方的脸色变得凝重,牵着她的手也紧了些。安明珠挣脱了手,跑进游廊,冲到两个少年面前。“你们在说什么?褚哥哥在哪儿?"她脸儿绷着,焦急问道。两个少年愣住,因为心虚而闭紧了嘴巴,眼神躲闪。安明珠越发着急,只记得他们说的那句,他会被狼狗咬死……“狼狗?“她想到了什么,撒腿便往西院儿跑。她知道,护院的狼狗白天关在西边的一间院内,到了夜里会被放出来,守护书院。而来这里的第一天,她就因为好奇,而去看过那只狼狗。那是一只北朔带回来的狗,生得高大凶猛,就像豹子一样粗壮。而褚堰那样瘦,要是真被领了过去……
安明珠不敢停留,提着小裙子跑得飞快。
后面,英嬷嬷追着:“姐儿快回来,你不能去!”她边喊着,便赶紧吩咐婆子去寻人来,自己继续去追前面的孩子。安明珠跑进了西院儿,才一过那道墙,耳边便听到犬吠声,很是洪亮。犬舍就在前面,如今那道铁门开了。
黑色的大狗扑出来,朝着几步外的少年眦牙咧嘴,凶狠非常。安明珠怔住,眼看着褚堰就被扑倒在地,那恶犬张口就咬,她吓得瞪大眼睛:“来、来人啊!”
她大声喊着,想要有人过来帮他。
可是西院儿偏僻,这个时候正好下学,护院都去了大门处。那边,恶犬凶狠,褚堰被压在地上奋力抵抗。可是终究强弱分明,他瘦削的体格难以抗住,那尖利的犬齿,就在眼前,喷出来臭气与口水。
他双手掰着恶犬的嘴,阻止它咬下,而后抬脚猛踹犬腹。从小,他经历了太多险恶,明白生死关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以,从来都不要让自己害怕和退缩,要做的,就是活下来。渐渐的,那恶犬受不了肚子疼痛,开始哀嚎。可是,褚堰并不松手,继续踢打着,拼一个谁命硬。安明珠在墙下看得心惊胆战,下一瞬就看见褚堰翻身而起,捞起一旁的绳子,便勒上了狗的脖颈。
那狗已经不见先前的凶狠,嗷嗷叫着,想要挣脱。可是,少年并不给它机会,反而手里越发用力勒紧。他头发乱开,那件新衫子满是尘土,完全看不出之前的俊秀样子。而此时,他发现了墙下的小姑娘。
她应当是被吓住了,呆呆站着,瞪大着一双眼睛。褚堰手里一顿,脑中闪过一线清晰,觉得自己不应该在她面前勒死这条狗,会吓到她……
这时,狗猛地想起来挣脱,他下意识双手收紧,恶犬的生息渐弱。一旁的地上,他抓起一块石头,高高举起,袖口滑落,露出来手臂上的伤痕。
“住手!”
有人喝了一声。
褚堰的手在半空中停下,一双眼睛带着赤红,或许是平日中的压抑迸发出,他的脸上多了狰狞的狠意。
身下的狗已经没了气力,面对少年凶狠的眼神,它也怕了。护院跑过来,一把推开褚堰,蹲下去拍着那条狼狗。褚堰跌坐去地上,呼吸起伏着。
他木木的起身,像是听不清护院的呵斥声。才走一步,那狗便吓得夹住了尾巴。
他没再去管,手一松,石头吧嗒一下掉去地上。身形晃晃悠悠的,就连护院也有些被这个少年吓到,住了嘴。褚堰慢慢往前走着,神情已经恢复麻木,整个人凌乱的不成样子。走到墙下时,他看到了呆愣的小姑娘。
她软软的小小的,被乳母护在怀里,一双眼睛盯着他,紧闭着小嘴儿不说话。
他的眉间动了动,想起来她方才吓得尖叫。那时他在和狼狗搏斗,最后想杀死那条狗。
莫名,他心中自嘲,是方才自己吓人的样子,让她害怕了吧?他,居然比狼狗还凶狠。
可那就是本来的他,阴暗、凶狠……从来,他都不是个会和颜悦色待她的哥哥。
如今,不过是让她看到真正的他罢了。
他收回视线,从她身边离去。
书院的墙很高,游廊很长。
褚堰走着,所到之处,少年们皆是避开。他又脏又乱,与这学问之地格格不入。
默默回到学堂,想提起自己的书篮,才记起提手还没修好。他站在那里,不禁看了眼旁边的桌子。是那个姓安孩子的,她话总是很多,总想着让他教她编手环。
低头,书篮地下露出一半纸张,上面画着芦苇,在随风摆动……“害怕吧?"他喃喃自语,“这本来就是我。”不过就是个聒噪的孩子,他本来和她就不是一路的。外面天快黑了,他抱着书篮走出学堂。昨晚父亲抽打的伤,加上刚才与狼狗搏斗,身上已经没有力气。
才走了几步,便整个人坐下来,倚在阴冷的墙角。学子们都已经各自回家,显得学堂这边空旷冷清。褚堰闭上眼睛,让自己置身在这片孤寂中,左右,没有人会在意他。“哥哥。”
一个轻轻软软的声音响起,在一片静寂中,那样的明显。褚堰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嘴边一抹自嘲。和那狼狗打了一架后,不但力气没了,连耳朵也伤到了吗?
他继续闭着眼,任自己倚在冰冷的墙角。
“坐在地上太凉了。"轻软的声音再次传来。褚堰微怔,随之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了站在廊下的小姑娘。她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套粉色的袄子,煞是可爱,可不就是安明珠。“你……“他张张嘴巴,嗓音发哑。
视线里,小姑娘小跑着过来,在他身旁蹲下。当她拉上他手的时候,那片真实的温软触感,让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也没有听错。
她来找他了,她没有因为刚才的害怕而远离他……“我问嬷嬷要了药膏。"安明珠说着,便摊开自己的小手。白嫩的掌心上,托着个圆圆的瓷盒。
她握上他的手指,反正面仔细地看,然后轻轻松了口气:“太好了,你没有被狗咬到。”
褚堰皱着眉,在那张童稚的脸上看到了担忧。这个孩子,是在在意他吗?“方才太吓人了,"安明珠仰起小脸儿,眼中满是认真,“我以为你被咬到了,那可就麻烦了。”
褚堰看着她,唇角动了动,道:“小孩儿,那只是一只畜生。”别说是一只恶犬,更险恶的人他都遇到过。安明珠眨巴着眼睛,软软问道:“我帮你抹药吧?不然,你会留下伤疤,很难看的。”
“你会抹药?"褚堰问,看向她胖嘟嘟的小手。“会,”安明珠肯定的点头,怕他不信,又道,“在家时,弟弟被蚊虫叮了,我也会帮他抹药的。”
褚堰看着她,在一片无尽阴冷中,感受到一丝暖意。许多年后,他仍会想起那一日,阴霾的天色里,是她那只小小的手,将他拉出了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