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二
天阴着,风又冷又厉。
安明珠站在一群少年中间,粉色的斗篷,很是明显。面对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少年们,她要仰着脸看他们。她这样小,被他们轻轻一推,就会倒地。
“是我给他的。"她又道。
看着地上的饴糖,可惜的嘟了嘟嘴。
这时,昨日学狼叫的少年敖原反应上来,开口道:“安家妹妹不要被他骗了,他可是个坏种!”
安明珠仍旧伸着两只小胳膊,冲着少年道:“他伤害过你吗?你就说他坏种?”
敖原一噎,答不上来。
“看,你说不上来。"安明珠道,声音软软的。少年当然说不上来,他们只不过单纯想欺负人而已,所以随便的给人按上一个坏种的名头,让他们的欺辱行为有个可笑的理由。说白了,欺软怕硬而已。
除了这里,廊下有几个少年也在张望。他们不参与进来,却也不帮忙。“先生快来了,我们进去吧。"有少年道。话音落,七八个少年便想进学堂。
“等等,还没有说清呢!"安明珠道了声。少年们停步,看着这个八岁的小丫头,脸上已经多了不耐。可是,他们同样知道她的身份,所以不敢向对待褚堰一样对她。安明珠指着地上饴糖,认真解释着:“这饴糖是莫先生给我的,我房里现在还有一些,不信我让人拿给你们看。”
少年们彼此间看看,没有说什么。
“所以,褚哥哥没有偷,你们不要瞎说,"安明珠说着,“爹爹说,读书人以后参加朝廷考试,道德品行很重要,你们乱说他偷东西,将来他如何考试?”“说得好!”一道赞许的声音传来。
众人看去,见是山长莫余联自游廊中走出。他慢慢走到人圈中,看着小小的女娃儿,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少年们亦是恭敬弯腰,齐齐的唤了声,“先生”。“你们呐,还不如小明珠懂事。"莫余联看着众学子,脸色严肃起来,“随意诋毁,实非读书人所为。你们一句坏种说出,不痛不痒,可在别人身上,便有可能背一辈子,甚至影响到将来的考试。”
“学生知错了。"少年们忙道。
安明珠眨眨眼,拽上莫余联的袖子,乖巧道:“先生,你快说,这些糖是你给明珠的。”
莫余联低头看着小姑娘,面色柔和:“对,是我给明珠的。既给了明珠,这糖你想给谁都可以。”
安明珠高兴的笑起来,然后对着少年们道:“真相大白了,你们以后不可以说褚哥哥偷东西。”
“好了,都进去吧。"莫余联挥挥手,示意孩子们散开。人陆续离开,墙下这一处重新恢复安静。
褚堰自始至终一语不发,本以为免不了一场撕打,却被面前这圆滚滚的小丫头三两句话就阻止了。
他紧攥的手松开,遂蹲下去,捡着散落在地上的书。才蹲下,视线中就送过来一本书。
他抬眼,看到了蹲在面前的小姑娘,双手捧着他的书。她脸上挂着笑,眼睛弯的像月牙儿……
“哥哥,我看过了,书没有破。"安明珠道,软软的嗓音带着乖巧。褚堰一把抽过书,放进了书篮中,遂开始捡另外的书。“我去给你捡笔。"安明珠站起来,跑跳着去捡掉落在不远处的毛笔。两人刚进学堂坐下,先生便捏着书走进来。人往前面一站,开口道,今天讲历史。
安明珠喜欢听这些历史上的人闻趣事,所以这堂课并不枯燥。讲课间隙,先生也会提问学生,历史上名人的故事,以及作为。每到此时,学子们跃跃欲试,提到名字后便会认真讲解。安明珠听着,无意间瞥了眼褚堰,见他并没有在听故事,而是在一笔一划的写字。
“不喜欢故事吗?"她小声嘟哝,可她最喜欢故事了,父亲总会讲故事哄她入睡。
接下来两天,安明珠都会去课堂,也就记住了大部分人。她让人将自己的桌子靠近褚堰的,因为他的字好看,她喜欢看。而且,她与他坐近,别的少年也就不太会过来欺负他。“哥哥,你上次拿竹叶编手环,能编成吗?“还没有上课,安明珠双臂叠在桌面上,脸儿枕着,看向旁边的少年。
褚堰眼皮都不抬,从书篮取出书来:“不能。”安明珠嗯了声,又问:“那你还编?”
“芦苇能编。“褚堰觉得这孩子实在话多,干脆送出四个字。“芦苇?"安明珠眼睛一亮,笑眯眯道,“我最近就在学画芦苇,我给你画一张。”
说完,她开始铺纸画画,小小的手握着长长的笔杆。褚堰耳边终于安静,遂看向窗外,天空阴霾,一片颓败,整个世界毫无色彩。
“哥哥,你看像不像?"女娃儿娇滴滴的声音响起。褚堰感觉到袖子被扯了下,垂眸便见着一直白嫩嫩的小手抓着他的袖角。接着,一张画送到他面前,画上是一只芦苇。苇絮开了,被风吹得弯斜,似乎能让人感觉到那萧索的秋风。
他冷沉的心微微一动,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有如此画功。先生来了,他忙将画塞进了书篮中,开始认真上课。一堂课结束,第二堂课,换了一位先生,准备考校最近的课业情况。每个学子发了纸,由先生出题,然后他们作答,用时一节课。课堂中安静下来,少年们全神贯注开始答题。安明珠不用做这些,便就拿起笔来练字。她拿来褚堰的字,照着写,想写出一样好看的字。
而他,只是看了眼,并没有阻止,继续低下头去答题。安明珠写了一会儿,手有些累,便去看旁边的褚堰。他神情认真,答题纸上写满端正的字,看得出他对这道题驾轻就熟。待要交题纸时,他也是第一个送去先生手里的。等他从前面回来,坐上座位的时候,安明珠笑着小声道:“哥哥肯定会得第一的。”
“第一?“褚堰咬着这两个字,看去前面先生手里的题纸。下课了,也到了晌午,孩子们拿出带来的饭食,开始用饭。安明珠则回了后院儿用饭,伙房的婆子早将温乎可口的饭菜备好,有鱼、有肉,还有她爱吃的小馄饨。
用完饭,她早早的去往前院儿,说要跟褚堰学编手环。英嬷嬷耐心问道:“姐儿为什么非要和那褚哥哥玩儿?”分明那么多学子,开朗话多会来事儿的,偏偏就爱靠近那个冷冰冰,有些阴郁的少年。
安明珠想了想,歪着脑袋道:“我想跟他编手环。”英嬷嬷笑了,是他们这些大人们想得太多。孩子不过就是最单纯的想法,想要个手环而已。
不过她也看得出,那个少年不再像第一天时那样排斥,甚至姑娘拿了他的字,他也只是皱皱眉,却不会要回去。
安明珠踩着台阶走进游廊,笑眯眯说道:“嬷嬷,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这个哥哥。”
“哪里?"英嬷嬷被逗笑。
这种事自是不可能的,她只当是孩子的童言稚语。才往前走了几步,安明珠就看见了自己想找的人。褚堰正站在廊下,对面有一个女子同他说话,手里拿了一件新的厚实儒衫,让他换上。
他应下,将书篮给了女子,自己解着身上的旧外衫。忽的,女子觉察到不对劲儿,仔细看,书篮的一侧提手竞是断开了。立时,她温柔的笑容淡了。
而褚堰似乎也想起来,手中动作一顿,看向女子。“阿堰,书篮怎么坏了?“女子问,又看向那件破旧的衫子,“还有衣裳,是不是……
“阿姐,我没事,"褚堰垂下眼帘,将外衫脱下,淡淡道,“是我不小心摔倒了。”
女子显然不信,想去拉他的手腕查看。
他将手往后一背,躲过她的手:“一会儿要上课了,阿姐快些回去吧。”“阿堰,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女子问,脸上写着担忧。几步外,安明珠听着,也就知道这个女子是褚堰的姐姐,来为他送厚衣。大概是察觉到了她,女子往这边看来。
“褚哥哥他没有做错事。"她软软道。
见状,英嬷嬷忙道了声:“姑娘放心,褚小公子的书篮是前日掉到了地上,可能将提手那儿给摔了。”
女子听了,忙冲两人做了一福:“我是褚堰的姐姐,褚晴。”如此,知道弟弟没事儿,她心中安定不少。褚堰三两下穿好新外衫,便接过书篮,道声:“我先进去了。”说完,转身朝学堂走去。
褚晴本还想嘱咐两句,见此,也只好将话咽了回去。回过头来,就看见那个可爱的小姑娘,正盯着她的手腕。“手环,姐姐你会编吗?"安明珠抬起小手指,指着问道。褚晴抬起手腕,遂温柔一笑:“我会,你想学?”安明珠赶紧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想。”“好像现在不行,这书院里没有芦苇。“褚晴笑着,而后往前走了几步。正在安明珠失望的时候,就见人在自己面前蹲下。褚晴将自己腕子上的手环褪下来,随后拉起小姑娘柔嫩嫩的小手儿:“先戴上这个吧。”
说着,她将手环带到了安明珠手上。
安明珠看着手腕上晃荡的手环,很是喜欢:“谢谢姐姐,我喜欢。”“告诉姐姐,你叫什么?"褚晴问。
“安明珠。"安明珠脆生生的报了自己的名字。下一瞬,褚晴笑容一僵,跟着慢慢淡下来,温声道:"真好听。”这时,一个男子站在门边,道了声:“阿晴,该走了。”褚晴应了声,便朝人走去,一起走出门去。廊下,只剩下安明珠和英嬷嬷。
“嬷嬷,褚哥哥的姐姐真好看,“安明珠往前走着,一边看着手腕上不合适的手环,“和她一起的,是她的情郎吗?”闻言,英嬷嬷笑出声:“咱们家明姐儿也懂得情郎了?”安明珠仰起脸,思忖一番:“情郎,就是将来会娶我的人。”她单纯的话,让英嬷嬷越发开怀,赶紧将她拉住,低下头去嘱咐:“姑娘家家的,以后可不许这种话了。”
这厢。
褚堰一进学堂,耳边便听到一声狼叫。
那是冲着他喊的,他知道。
他没有理会,径直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有些事情,你恐怕不知道吧?"一个少年挡住去路,正是敖原。褚堰冷淡扫他一眼,道:“让开!”
敖原哪会听?嗤笑一声道:“你整日里讨好的安家妹妹,你知道她是谁吗?”
褚堰不语,他并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什么身份,也从来没想过讨好。“她是京城中书令家的千金小孙女儿,“敖原刻意大了嗓门,一个字一个字道,“你这种低贱的人,根本不配和她坐一起!”褚堰冷冷抬眸,唇边送出几个字:“与你何干?”敖原当即就被激得冒起火气,讥讽道:“我知道了,你在学院讨好安家妹妹,是想你姐姐顺利些嫁去安家做妾吧!”他这一嗓门儿,屋里的人全都听了清楚。
褚堰一把揪住敖原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你再敢胡说,我打断你的腿!″
“我,我没胡说,"敖原一个趣趄,全没想到这瘦削的少年会有如此大的手劲儿,当即就有些害怕,“不信,你问褚泰!”褚堰脸一侧,看向墙边的位置。
他同父异母的庶兄,褚泰就坐在那儿,前两日借口病了,今日才来的课堂。面对褚堰投来的阴凉目光,褚泰摸着自己头,将脸别向一旁。褚堰手里发紧,将敖原往前一推,对方一个没站稳,后仰着跌去地上,砸的桌椅吱嘎作响。
随之,他眼睛一眯,朝褚泰走去。
也就在这时,先生走了进来。
学子们赶紧回到座位上,连敖原也捂着腰,慢吞吞回去坐下。只有褚堰还站在那里,在课堂上显得很是突兀。“褚堰,你要做什么?"先生皱着眉问。
褚堰好似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褚泰,手握成拳。就在他想迈步的时候,袖子被轻轻扯了下。他低头,见到了抓着袖角的小手儿,白嫩如玉,手腕上套着个芦苇环.…“哥哥,开始上课了。"安明珠轻声道,并指着他的座位。褚堰看着芦苇环儿,想起了阿姐。再抬眼,便看见小姑娘一张圆嘟嘟的脸,温软可人。
“走吧,我们去坐下。"安明珠又道,手去拉上他的手。褚堰只觉的手一暖,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神识,接着就被她牵着,回到了座位上。
两人坐下后,先生便开始讲课。
安明珠坐下后,偷偷看眼褚堰,见到他低着头,放在腿上的手仍旧紧攥着。方才进来时,她正看到他将敖原推倒,还想着朝另一个人过去。她是知道,如果真闹到了,书院会赶他走的。
好在,事情算是平息了。
安明珠坐在这里,敖原那几个少年也就没过来找不自在。今日的最后一堂课结束,外面天色发暗。
还剩最后一点儿时候,先生拿出了头响的考题,并说有几人答得很好。安明珠听着,不由自主往褚堰看。在她看来,他肯定是答得好。就在先生说出那几个名字的时候,她还认真的听着。可直到说完,她也没听到他的名字。
下课了,学子们欢快的跑出了学堂。
英嬷嬷走进来,帮安明珠收拾着桌子。
安明珠则跳下座位,走到褚堰身旁:“先生定是忘了念你的名字。”她看得清楚,他答满了题纸,每个字都很认真,没有一个错字。“你怎么会觉得有我的名字?“褚堰平静的收拾着桌子,淡淡道,“从来,我的名字都不会被念出来。”
这些,她一个相府里养尊处优的孩子,根本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