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再三思量
“门房,你去告诉她们,我今日有客人要接待,改日再约。”“是。”门房应声离去。
文心兰回到花厅,继续与她们闲聊,谈论这几日刺桐城发生的事情,包括倭寇公审、救人质等等。
然而,不管谈论什么话题,最后都会落在飞来医馆的医术和医仙态度上,并反复试探文心兰的态度。
文心兰想到刚才拒绝的那拨,与眼前委婉表达的富家女们联系起来,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甚至想通了关于飞来医馆蛮横无礼传言的来源。原来如此。
马夏槐几次试探未果,继续新开话题:
“文掌柜,许久未见英儿,甚是想念,不知她近来可好?”当初文落英退婚的事情闹得全城人尽皆知,从此以后,不论给文家下多少请贴,也不管是茶会诗会还是春游秋游,她从未出现过。有人传言她疯了,会在文家庄子上关到死;也有传她死了,是上辈子的讨债鬼,就是让文掌柜操心劳累。
当文家船队赶往飞来医馆以后,流言又换了,文家一定是把文落英送去医馆求医仙诊治了。
这,才是富家女们来文家的真实意图。
文心兰温婉一笑,难掩欣喜:“英儿吃得好,睡得香,每日都过得充实又快活。”
花厅内短暂地沉默,富家女们交换眼色。
马夏槐家的马车行生意兴隆,但规模和收益比文家差得远,对文心兰有天然的敬畏,刚才的试探已经到极限,再问下去就是无礼。文心兰微笑:“飞来医馆医仙们温和善良,医术高超,你们或家人想去,只需去府衙申请号码布条,第二日一早凭布条去德济门码头坐牛十二的船就可以去。”
“这是申知府为刺桐百姓向飞来医馆恳请来的,让大家能远离病痛。”“那里童叟无欺,不势利,也不会因为病人富贵或贫穷就区别对待。”马夏槐从另一个角度探底:
“文掌柜,我们这就去府衙申请。”
文心兰微一点头:“如此甚好。”
马夏槐心里有数了,文掌柜对飞来医馆非常信任,蒲家和冷家也是如此,现在就去府衙申请号码布条:
“多谢文掌柜的点心茶水,告辞。”
文心兰起身相送。
其他富户女眷们也纷纷告辞,看似有先有后,其实都是一起的。回到书房,文心兰继续查帐册,没多久管家带回了消息。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现在全城关于飞来医馆的流言蜚语从两家传出,正是方才被文心兰婉拒的那两户。
“知人知面不知心"总在人毫无防备时露出尖牙,有时是背后刀,有时能一口扯落大块血肉,有时令人呼吸一滞。
文心兰把管家整理的关于"生男药"和“保子方"的资料收好,问题来了,是直接送去府衙交到柳通判手里?还是按照约定送去飞来医馆交给裴医仙?再三思量后,文心兰把资料都收到大木盒里,准备明日一早就让管家送到医馆去。
第二天一早,德济门码头文家船最出发去飞来医馆。文心兰起身后先去厨房,抽查厨娘有没有按照食单准备文老太太的早食,没想到进去就逮个正着。
厨房准备的早食被原封不动退回来,文老太太一大早去南门集市自己买,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于是,文心兰又跟去了南门集市,见自己亲妈正在大炸锅前面排队。文老太太没看见文心兰,正和身旁两位衣饰华丽的妇人相谈甚欢,谈话内容让文心兰火冒三丈:
“是,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可凶了,一直叨叨我老婆子不对。”“不让尽兴吃喝,人活一世还有什么意思?”陪文老太太的两位妇人,正是昨晚求见未果的胭脂铺和金银铺的管家大娘子,三个人一起眉飞色舞地蛐蛐飞来医馆。文心兰走过去,特别轻声又温柔地问:
“阿娘,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有没有说,你再这么胡吃海塞下去会没命的?”三人着实吓了一大跳。
排队买吃食的队伍挺长,人也很多,本来趁着闲功夫听她们三人蛐蛐飞来医馆,被文心兰的说法吓了一跳,立刻开启吃瓜模式。文老太顿时脸色都变了:“你,我……”
“阿娘,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文心兰破大妨,说话半点不客气,“行,您继续在这里吃,反正寿衣棺椁早就备下了。”“文家,你爱回不回,吃食和药,你爱吃不吃。”“这是你自己选的,别到时候生病了哭天喊地。”说完,文心兰头也不回地向文家走去。
“飞来医馆医仙说的话也敢不听?啧啧啧…“就是啊,不听劝还不吃药,神仙来了也难救。”“哎呀,文掌柜多和气的人,第一次见她气成这样。”文老太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再想到文落英的警告,脸色非常难看。陪说话的两位大娘子的脸色也不好看,说坏话被抓正着,真是弄巧成拙。胭脂铺掌家大娘子陪笑脸:“老太太,要不,去我家坐坐?”“不去!"文老太从没听女儿说这样的狠话,心慌得不行,但绝不承认自己有错,转而迁怒旁人,直接甩脸子,“我再不要和你们讲话。”“哎……"金银铺掌家大娘子赶紧扶住,同时使眼色,“还是我们送您回去吧。"要是老太太半路磕着绊着,更不好交待了。“不要!"胖得DuangDuang的文老太,挪着小短腿往回走,边走边骂。此时,正是南门集市最热闹的时候,行人、马车和牛车穿梭往来。没多久,文老太就累得气喘吁吁,汗水糊了双眼,再加眼睛本来就有些昏花,没走出几步就一脚踩空。
紧要关头,三名妇人同时伸手把文老太牢牢拽住,免得她五体投地。几乎同时,文家仆妇们赶到后连连道谢,把文老太扶上牛车,接回文宅。跟在牛车旁的文家管事,赶紧从袖袋里掏出荷包,送每人二十文表示感谢。三名妇人先是一楞,笑着收下了,反正救人时没想到报答,有酬谢也是意外之喜。
文老太在牛车上喘了不少时间,好不容易到家,却发现女儿没像以前那样出来迎接,这时才发现把自己扶回家的仆妇们都不是贴身的,而是粗使婆子。这一下,心悬到了嗓子眼。
正在这时,文心兰走出来:“阿娘,阿爹阿兄死,都不是我的错,你凭什么把怨气发在我身上?”
“你不慈我不孝,我不能纵容你由着性子毁掉这个家。”“来人,带上食单和运动单,把老太太和衣物一起打包,送到庄子上去。文老太气得一指直戳文心兰的脸:“你,你,你…”文心兰身心俱疲,凑到文老太耳畔:
“舅舅舅妈日常混吃滥赌,附在文家吸血,文家替他们平了多少烂帐?”“现在文家资金吃紧,他们一毛不拔还要倒打一耙!”“英儿的流言蜚语就是他们传出去的,你今日还在南门集市说飞来医馆的是非。”
“阿娘,你平日只喜欢听奉承话,行,你去庄子上,看舅舅舅妈会不会去看你?″
文老太像被无形的手忽然掐住咽喉,平帐的事情做得很隐密,文心兰怎么会知道?
文心兰浅浅笑:“他们欲壑难填,嫌你给的太少,找到我这里来了。”一个时辰后,文老太和各种物什都送上牛车,从刺桐城仁风门离开,往乡下庄子上驶去。
文心兰只是抿紧了唇,回到书房继续看帐册,安抚自己,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能让文落英承担。上午九点,裴莹接到魏璋通知,赶到医院西门。短短一刻钟时间,先后收到了文家、冷家和蒲家的三份报告,每一份都很厚实,不得不感叹他们的行动力。
他们搜集的资料很详实,包括哪家药铺出售哪些药材,哪家医馆售卖哪些药方……
唯一可惜的是,裴莹学西医,对中药一窍不通。于是,裴莹拿着厚厚的资料到中医科找秦主任。秦主任听完裴莹的猜想,以及部分孕妇的实际情况,微一点头:“知道了,我们会想办法弄清楚。”
裴莹忽然想到:“刺桐城的庄医官现在麻醉科那边,要不要请他来?”“可以,这桩事情落到实处,还要靠刺桐城医者的实证。”“毕竞,这些资料最后交回刺桐城处理。”一刻钟后,在麻醉科等候区望眼欲穿的庄医官,看到自动门打开,蔓蔓护士长过来招呼:
“庄医官,蒲奉会把你带到中医科,刺桐城有资料需要你一起参考。”庄医官惊了,以为自己熬夜熬出幻觉来:“什么?”蔓蔓护士长没再言语,等蒲奉赶来后细致嘱咐一番,看着他们离开。于是,庄医官胆颤心惊地跟着蒲奉到了中医科,走在病区走廊,望着方形护士站和两边的病房,时不时掐自己一下,免得以为在梦中。蒲奉敲了敲医生办公室门:
“秦医仙,庄医官到了。”
“请进。“秦主任和中医们起身迎接。
庄医官受宠若惊,勉强维持住,行了拱手礼:“秦医仙,有何吩咐?”
秦主任把那些药方和药材名录全都摊开,然后细致地逐项询问,包括但不限于刺桐城药材的产地、制药方法、使用部分等等。庄医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蒲奉偶尔翻译,时尔回忆,为古今中医交流添砖加瓦。最后的最后,结论出奇一致:
“蒲茵的腹中恶物就是这些药导致的;何宁的两性畸形也是。”所谓促孕药,就是各种滋补药;促育药,就是各种奇巧的壮阳药;生子药,就是两种药按比例混合,有些纯粹是乱搭。不孕不育,生男生女,都有一半概率能愿望成真,足以让某些人深信不疑。庄医官频频摇头:“他们把药材卖出百倍价钱,实在是……造孽啊!会有报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