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表心意(1 / 1)

第73章聊表心意

偏偏这时, 有人叩响姜义勇的厢房门:

“姜巡抚?”

幕僚薛师爷立刻到门边,低压嗓音:“谁?”“太仆寺卿袁光远。”

“快请进。”

房门打开,袁光远走进来,瞥一眼堆得满满当当的帐册,下意识后退一步,但想到自己颁旨高官的使命,又斜着身体走到姜义勇面前:“姜巡抚,明日可否颁旨?”

姜义勇点头:“柳通判和易师爷两人现在应该在清理府衙,明日必须颁旨,然让刺桐百姓感受皇恩浩荡。”

“如此甚好。"袁光远双手负在背后,手指反复捏官带边缘,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令人愤怒,把所有计划都打乱了。“原以为申知府会为本官领路,带上赏赐一同去飞来医馆,现在……该如何去?那里让不让人进?”

姜义勇无奈摊手:“大人,下官只比您早到三个时辰。"比他们多看了一场公审,仅此而已。

“明日一早,柳通判和易师爷肯定会来问早安,到时问他们。”现下,似乎也只能这样。

袁光远张了好几下嘴都没发出声音,最后还是没忍住:“姜巡抚,申丞还活着么?”

一箭贯穿左胸,怎么可能活?!

姜巡抚叹息:“袁大人,舟车劳顿疲惫得很,时候不早了,先歇下。明日再说。”

“也只能如此。"袁光远无奈地捋了下美髯,拱手离开。人就是这样,明知是铁一般的事实,但总生妄念。幕僚薛师爷自幼习武且擅长骑射,受了姜家大恩,才来当的师爷。姜义勇看向自家师爷:

“依你之见?”

薛师爷在自家大人面前直来直去地像利箭:“除非神仙庇佑。”

姜义勇无奈挥手:“都歇着吧,明日早起。希望明日府衙已经收整干净。”“是。“薛师爷把帐册分类贴好各色标记,收回防火箱,去隔壁休息。与此同时,刺桐府衙内还有亮光,柳通判和易师爷带着巡捕皂隶们,擦墙洗地,努力还原府衙的干净整洁。

是的,府衙可以旧,但不能破;可以简陋,但不能脏。一大群人通力协作,直到天蒙蒙亮才收手。正在这时,一只灰鸽扑楞着翅膀停在易师爷的脚旁,歪着头看他手里拿的大扫帚"咕咕咕"个没完。

易师爷累得脑袋里一片空白,下意识驱赶:“走,快走……没看见正忙呢吗?”

灰鸽在大扫帚的威胁下,象征性地飞了几下,又落在不远的地方,继续“咕咕”。

易师爷又提起扫帚。

“等一下!"柳通判提醒,“会不会是鸽信?”然后吧,易师爷就悲剧了,也不知道灰鸽记仇还是怎么的,就从书房外追到后院,又从后院追到厢房……主打一个抓不到。于是,易师爷在前面追,柳通判在旁边助攻,最后终于在申知府的卧房门外抓到了灰鸽子,两人累得气喘吁吁。

抓住灰鸽子的左腿一看,还真是鸽信,展开后只有两个字“活着”。易师爷和柳通判反复确认是蒲奉的笔迹,兴奋得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嚎叫,总算在走回府衙书房时又恢复正常,只是嘴角有些难压。两个人看起来有那么点奇怪。

巡捕小声问:“通判大人,申知府住所内没事吧?”易师爷相当淡定:“无事,两只猫儿在叫春。”柳通判的脸色非常微妙,招呼着:“收拾完了,赶紧歇着。”巡捕和皂隶们立刻散开,各自找地方休息。事情太多,连休息都要争分夺秒。

可偏偏事与愿违,突发危机时,人的耗能比平时多,但精力却更加旺盛,柳通判也好,易师爷也好,明明已经累得双眼都睁不开,两人毫无睡意。各自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迷糊过去,没多久就听到了鸡叫声。得,起床吧,更加繁忙的一天开始了。

天刚蒙蒙亮,海平面和地平线都有明显色差,刺桐城的渔民们已经驾船出海,希望能得到更多渔获。

南门集市已经非常热闹了,牛十二和船工们每个人的肩膀都缠着绷带,寻找新鲜食材,都是:

“这鱼包了,送到德济门码头的船上去,上船就给钱。”“这些鸡鸭都要了,送到德济门码头去,对,都要,别杀。”牛十二上次送货去食堂,发现那里对食材新鲜度要求很高,鱼虾都会养起来,关键是很容易死的鱼虾鲜货,放进琉璃水箱就活蹦乱跳的。是的,食堂连水箱都是琉璃做的,壕无人性。这下,南门集市更热闹了,妥妥的大主顾啊。“牛十二,我这菜不错,地里刚摘的,买不买?”“牛十二,我这儿海货多,海虾干,虾米,快来看看…”牛十二和船工们大采购,成交的摊贩们兴冲冲地往德济门码头送,上船就收钱,这买卖谁做谁开心。

昨日划船划伤了,牛十二和船工们早晨连手都举不起来,被邓医官警告至少休息七日,不然肩膀双臂会落病根。

所以,今日高兴的不止南门集市的商贩,还有德济门码头的闲散船工和脚夫们,被牛十二雇去划船,一天收入有了着落。心外科医护忙了个大的,交班后已经天光大亮,和其他合作科室的医护们一起去食堂补充能量,几队人游魂似的走。一进食堂,医护们的脸更垮了,哀怨地望着大厨们,早饭品种更单一了。唐大厨压力山大,下意识举手投降: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也要走长远路线是不是?”行吧,医护们也只是这么一垮脸,有吃就行,更何况大厨们把很普通的食材都做得那么好吃。

偏偏就在这时,魏璋走进食堂,招呼:

“唐大厨,医院西门摆了好多食材,牛十二送来的。”“啊?"大厨和食堂工作人员怔住了,“我们没订啊。”虽说刺桐城的采购食材计划一直都有,但从没正式委托牛十二他们去办。魏璋解释得很通透:“牛十二说看到新鲜的就买了,一点心意。应该是为了昨天送来的申知府,还有之前约定的书籍也一并送来了。”刚好,院长们和金老也到食堂,听到消息,互相看一眼。邵院长想了想:“那就收下吧,一会儿让财务折算成米面粮油记帐,或者问他们想要医院的什么装备。”

毕竟刺桐城百姓过得不容易,牛十二和船工们这些下岗再就业的也一样。于是,魏璋和蒲奉两人先到检验科取了孕妇们的报告单装进牛皮纸信封里,然后到医院西门交给牛十二,转告邵院长的意思。牛十二听完都傻了:“不行,此前已经得了许多方砖粮,还有夜航船灯,不能再要什么了。”

“但是,就是…申知府还好吗?”

魏璋想了想:“稍等。”

牛十二有些懵,望着就此离开的魏璋十分茫然。蒲奉凑过去:“申知府手术很成功,现在还活着,不过仍然凶险。”牛十二两眼发直地盯住蒲奉,半信半疑:“真的?”蒲奉嘴角上扬,眼中的笑意藏不住:“心外科夏医仙和其他医仙一起,把申知府救回来了。”

“夏医仙说,庄医官应对得当,你们送的快,缺一不可。”牛十二和船工们互相看,满心满眼都是惊喜,个个嘴角咧到耳后根,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好哎!“一群人齐刷刷在沙滩上高举双臂腾空跃起,下一秒齐齐哀嚎”啊!"又一起耷拉双肩和手臂,像被无形的手突然拧断。“你们怎么回事?“蒲奉与他们都相熟,是他除了蒲茵以外的亲人,“怎么了?”

一群人痛苦面容,牛十二吡牙咧嘴:“昨天送申知府……蒲奉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你们等着。”很快,魏璋拿来了蔓蔓护士长的手机,点开视频给他们看一一申丞的长发编在辫子盘在脑后,身上边接各种各样的管子,还有形形色色的仪器设备,躺在天蓝色的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缓缓举起右手,费力但声音清晰:“谢谢。”

十五秒的视频,牛十二和船工们反复看了十几遍,直到被蒲奉劝住。“魏璋,昨天他们拼命划船受伤了,能不能请医仙们瞧一瞧?”魏璋爽快答应,拿出对讲机摇人:

“邵院长,船工们昨天拼命送申知府,现在没一个能抬起胳膊的,能不能治一下?”

一刻钟后,急诊外科和内科诊室都开了。

魏璋和蒲奉领着他们十七人分别看诊,然后又带他们去医学影像科拍片,最后的诊断非常一致:肩背肌力拉伤,过量运动导致乳酸堆积引发疼痛。治疗:暂停一切活动。

魏璋和蒲奉又带着他们去急诊药房领外贴膏药和口服止疼药、消炎消肿的药物,以及弹力绷带。

牛十二和船工们领着药傻乐:

“邓医官也这么说,所以我们今天雇了其他船工,今晚回去针灸。”魏璋神情微妙,就这么凑了一个中西医结合?蒲奉招呼:“行,回去把报告送给孕妇们,好好休息几天,药记得饭后再吃。”

牛十二和船工们望着药和贴布,尴尬得想挠头,偏偏胳膊抬不起来,眼巴巴地问:

“这些食材够付药费诊费么?”

毕竟他们也是第一次从灯箱上看清了自己的肩膀骨头,多神奇?太不可思议了!一定非常贵!

再加上飞来医馆的药向来药效神奇,他们的痛风再也没发过,一定不够。魏璋用对讲机摇人问清楚后才回答:

“够,邵馆长嘱咐你们好好休息,以后刺桐城百姓看病还要靠你们。”牛十二和船工们激动得模糊了视线,鼻子一阵阵发酸,但好歹控制住了,带着报告和药物回到船上,依依不舍地挥手离开。蒲奉和魏璋送走他们,通知食堂来拿各种食材,想了想,这样也挺好,至少能缓解食材单一的问题。

真到弹尽粮绝的时候,蚊子腿也是肉,更何况现在离那一步还远得很。按照保科长的号码牌统计,第四项任务的288名病人,目前为止只有126人,进度条还没过半。

就现在的情形,完成任务还需要不少时间。邵院长和其他院长们也觉得奇怪,刺桐城那么多孕妇呢?牛十二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德济门码头,忽然发现有两人正在招手。船头越来越近时,牛十二才看清,是柳通判和易师爷两位,全船人都受宠若惊,这哪里敢当?

牛十二踩着加板下船,见到他俩第一句就是:“申知府手术成功,我们看到了。”

柳通判和易师爷两人格外激动,听牛十二说完手机视频的事情,根本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但牛十二也把魏璋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达:“这只是第一关,现在情况仍然危急,时刻都可能发生意外。”

柳通判和易师爷还是忍不住地高兴,过了第一关才有希望过下一关,现在还有什么比申知府活着更好的事情?

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柳通判和易师爷上马车回府衙,上午吉时,太仆寺卿袁光远已经在府衙广场上当众宣读嘉奖圣旨。整齐站立的百姓们听到“刺桐城及下辖七县免税三年"的消息,激动得不知所措,果然“双彩虹"和“海市蜃楼"都是祥瑞,真的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好事。刺桐城官员们也没能控制住面部表情,全都擢升一级,还另有封赏,真是“喜从天降”。

但对易师爷来说,这封赏对自己的影响几乎没有,因为幕僚的薪俸是知府个人花销,涨或降都要看申丞,而现在申丞生死难料。府衙内外官员和百姓们满心欢喜,只有易师爷忧心忡忡,虽身在人潮却似两旁无人。

颁旨结束的太仆寺卿袁光远,将易师爷招到一旁:“陛下旨意中还有许多赏赐给飞来医馆,如何送去?又如何转交?你可知道?”

易师爷当然知道太仆寺卿和其他官员都是大鄣高官,仅凭自己根本无力阻止,回答得非常干脆:

“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救死扶伤淡泊名利,药费诊费都是米面粮油,并不收金银珠宝玉器美石,更别说童男童女之类的。”“为了与医馆互通有无,申知府在飞来医馆留有另一名师爷蒲奉,每日靠信鸽往返传递消息。”

“若大人意图前往,在下发一封鸽信便是,或者大人亲写一封。”袁光远听完在心里叫苦,满脑子都是“药费诊费都是米面粮油…“偏偏陛下赏赐的都是这些,这可如何是好??

旁听的三名礼部官员也听楞了,但转念一想,陛下乃大鄣帝王,赐予封赏是无尚荣耀,飞来医馆没有不收的道理。

礼部侍郎把袁光远请到一旁,如此这般地说,很快达成一致,他们只是奉命行事,送到就行。

袁光远吩咐易师爷:“发鸽信,约定去拜访的时间。”他们可是颁旨大臣,大鄣高官,能约定时间拜访已经是飞来医馆莫大荣耀,也算给了足够的尊重。

毕竟,大鄣有很多藩属国,每年都要来朝贡,哪国使者敢对大鄣不敬或不满?

飞来医馆就算是突降海外仙山,还能与藩属国相比?“是,大人。“易师爷去府衙里放了信鸽,望着它振翅高飞,消失在蓝天白云里,默默腹诽,等他们去了飞来医馆就知道现在的想法有多荒谬。不过,易师爷又忍不住嘴角上扬,只要飞来医馆同意他们去,自己也一定能再去,去就能见到申知府,太好了。

院长办公室

邵院长望着办公桌旁边一撂大鄣书籍,无声叹息。刺桐城送来了市面上所有书籍,包括但不限于《西游释厄伟》、《忠义水传》、《三国志通俗演义》等等,知名或不知名的小说。这些是书页装订的,还有两箱竹简,搬起来那叫一个沉。金老,还有老年病房和VIP病房里的老年学者们都办公室,翻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个个眉飞色舞:

“原来如此。”

“这是从未见过的版本。”

“妙哉。”

但邵院长也不能怎么样,毕竟他们负担起了儿科病房孩子们的教育,大大开拓了知识面和眼界,最重要的是免费。

在医院里,免费的就是最贵的,比如,蒲奉这个航海家翻译,在现代很难找到这样的老师。

办公室门被敲响,传来蒲奉的声音:

“邵馆长,有信。”

“进。"邵院长回答。

蒲奉打开门,拿出三支鸽信,放在办公桌上:“刚到,应该是一起发的。”邵院长现在看鸽信已经非常熟练,捏碎封蜡展开,看完以后递给金老:“国家队来了。”

“还都是高官,赏赐收不收?"金老看完三封信似笑非笑地看向邵院长,“新院区的仓库级别怎么样?”

邵院长一脸生无可恋,谁懂穿越回去以后核对赏赐物品的痛苦?还有写不完的报告和开不完的会。

金老可没打算就此放过:

“邵院长,这次你可清闲了。“言下之意,回去忙一阵也是应该的。“高官们没一个身体健康,医院也可以多一些病人。如果把他们治好,医院病人就不限于刺桐城,其他地方的病人也可以来嘛。”“比如,国都城的,刺桐城周边的,治疗病人越多,系统任务完成得越快…意味着我们越能早些回去。”

让高官们来,百利而无一害。

邵院长可不乐意金老这么说:

“万一那些高官要求什么长生不老药,这那的;或者,他们回去一说,那什么陛下也来了”

金老乐了:“邵院长,你又不是没见过陛下?怕什么?”邵院长点头,有道理。

金老拿出纸笔一挥而就,欢迎来参观,但飞来医馆从来不行礼,莫怪。蒲奉接过回信退出办公室,边走边想,旁听才发现金老睿智沉稳的表面,隐藏着孩童式的顽皮,与邵院长的互损也非常有趣。邵院长想到一桩事情,走到门外:“蒲奉。”蒲奉立刻回头:“邵馆长,还有何事?”

“你去手足外科把义肢装好,以后别再打架了。"邵院长当然知道“从未拥有"和“拥有后失去"哪个更难受。

蒲奉有些不敢相信:“需要什么手续?”

邵院长挥了挥手:“有对讲机。”

蒲奉立刻行礼:“谢邵馆长。“直奔手足外科门诊。半小时后,蒲奉重新获得心爱的"黑色义肢",到急诊大楼的天台放飞信鸽,就打算回抢救大厅守着蒲坚白。

可他却在大厅外的走廊上,遇到了地理课代表和两个学生:“你们怎么来了?”

“蒲老师,你已经六天没给我们上课了。”“见.……“蒲奉的脸有些烫,当然不能对学生说因为打架被罚停课的事情,但又不能随便瞎编谎话,只能找借口。

“最近几日很忙,下周就可以继续上课。”“真的吗?"小鬼们可不好骗,“蒲老师,大家都在小花园里,你随便讲点什么嘛。″

毕竟孩子们或多或少都看过航海题材的漫画或者动画片,蒲老师这样装着义肢、能说许多种语言、又远航归来的人,可是现实中的传奇。蒲奉退到急诊大厅外一看,好嘛,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后面藏着一排小脑袋,真是好气又好笑:

“都出来吧,看到你们了。”

忽啦啦一下子,孩子们站在急诊大厅外面,眼巴巴地看着。魏璋刚好经过,推了蒲奉一把:“随便过去讲点什么,别让他们无聊就行。”

蒲奉想了想,招呼孩子们向小花园走,刚走到一半就被叫停:“蒲老师,我们每天都看孔雀,换点别的。”“蒲老师,再说一点远航的故事嘛,拜托拜托。”“蒲老师……”

蒲奉微微笑:“考一考你们,远洋多年回来的人,下船以后会怎么样?”???

或大或小的眼睛里闪着好奇,但又觉得被蒲老师随便打发了。“就走路呗,还会怎么样?”

“蒲老师,你太小看我们了!”

蒲奉很认真:“出海的船会一直摇摇晃晃,人就会按船摇晃的规律行走,一天一个月半年一年…忽然踩在陆地上会晕地。”“啊???”

“真的,我下船以后在码头适应了不少时间,才慢慢走回家的。”小小的眼睛大大的问号,孩子们走得非常整齐,心满意足地回儿科病房。隐在急诊大厅门边的魏璋注视着这一切,不得不说,蒲奉还保留了一些孩童的纯真,孩子们都喜欢他。

蒲奉转头看到魏璋,不知道为什么,总有自己被看透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