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救命
姜义勇巡视这一路,,山珍海味吃了不知道多少,实在腻得慌,冷不丁听说是飞来医馆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可以。”
申丞把包装纸折叠得刚好包住一半压缩饼干,恭敬递到姜巡抚手边,又沏了一壶茶:
“配茶或熟水皆可,属下尝过,确实顶饱……这纸不能吃。”姜义勇咬了一口,确实扎实,带着淡淡的葱香味,边吃边评论:“像江南的芡实糕,但是咸口。”
申丞这几天事情实在多,望着认真品尝的姜义勇,忽然意识到一桩事情:“巡抚大人,今日安排午食,您吃完这块可就吃不下了。”姜义勇脸上有了笑意:
“就吃这个,本官随行可以去吃午食。”
当然,姜义勇不可能因为一块压缩饼干就改变对申丞的态度,尤其是以前的过节。
申丞不急不躁,只是安静地煮水烹茶,以免巡抚吃饼干噎到。姜义勇生在北方长在北方,今日为了避免走水路晕船,早食滴米未进,在船上颠出了五脏六腑都移位的错觉,又被海风吹了个透心凉,上岸时晕得不行,全靠意志力强撑。
在府衙和码头奔波两趟,姜义勇时不时会眼前一黑,现在热茶干粮慢慢地吃喝,感觉五脏庙又回归原位,整个人都是暖的。吃一半压缩饼干,姜义勇舒服地轻舒一口气,总算缓过来了。“巡抚大人,您要不要尝尝飞来医馆的提神茶汤?甜的。”“可。“姜义勇静静地看申丞忙活。
五分钟不到,一盏散发香甜味的提神茶汤,捧到姜巡抚面前。姜巡抚一口接一口地啜饮,状似随意地提问:“申知府,你没什么要向本官禀报的么?”“有,等巡抚大人吃饱喝足再说。"申丞努力缓和气氛,但这位巡抚只是身体放松了,双眼仍然带着多年不变的审视。“刺桐城潮湿多雨,巡抚大人可以的话,先把砖粮吃完,不然口感会变得很差。”
姜巡抚继续吃,眼睛一分钟都没闲着,大脑更是如此。视察至今,申丞是所有知府知州中最节俭的一位,普通的茶盏和茶盘,更普通的书房和家具,处处都体现申丞的穷。看来,“禁海令"确实让刺桐城的收益骤降。申丞又问:
“不知巡抚大人此次到刺桐城查访,安排了几日行程,是否愿意到飞来医馆去看个究竟?”
姜巡抚答得也干脆:
“陛下未限制行程时间。”
申丞心中了然,这意味着他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想待多久都可以。正在这时,书房外传来张千户和孙指挥使的求见声。“进。“姜义勇一碗水端得很平。
对进府衙找姜巡抚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来说,走进申丞书房,看到姜义勇有滋有味地吃着方砖食物,还与申丞说话,看到的一切都让他们心心惊胆战。这次派来的姜义勇是大理寺少卿,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如果他听信申丞的话,或者在永宁卫查出什么来,都是死路一条,家人也会被牵连。“恶人先告状”已经做了,但很明显,姜义勇虽年轻却城府极深,再加上他的幕僚也是出了名的厉害。
一时之间,两人发现毫无胜算,肉眼可见的慌张。“申知府,巡抚大人舟车劳顿,你怎能如此怠慢?“张千户行礼后,立刻高声质问申丞。
申丞只是淡淡地招呼:“二位大人来了。"根本没回答问题的意思。张千户像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申丞没反应,姜巡抚也没反应,这算怎么回事?
申丞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知道是官员们处理完事务回府衙进午食,向姜义勇拱手:
“大人,吃完后,下官先带您去旅店休息。”“可。”姜义勇继续吃饼干,看着三名幕僚先后进入。然而,申丞判断失误,那些脚步声是牛十二和船工,以及海防船员们,都兴高采烈地候在门外。
书房内外难得有这么多人。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易师爷和柳通判才行色匆匆地赶来禀报:“申知府,德济门码头外的倭寇船已经完全沉没,共解救人质一百六十七人,抓捕倭寇七十二人。请知府大人定夺。”申丞吩咐:“传令下去,全刺桐医馆不得拒收或拒接病患。”“是。”
“第二条令,将斩立决的倭寇首级高挂于城门之上,以示刺桐城驱逐的决心。″
“是。”
“第三条,我会带……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众目睽睽之下,申丞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呼吸急促,不知从哪儿射出的箭穿越他的胸膛,伤口处的官袍瞬间被染红。“申知府!“众人围过来,但每个人都震惊得手足无措。柳通判堪堪扶住渐渐瘫倒的申丞,扯着嗓子喊:“庄医官!快来救人!”一语惊醒梦中人。
易师爷撒腿往外跑,边跑边喊:“庄医官!”“庄医官!申知府中箭了!”
谁也不知道易师爷是如何办到的,庄医官提着药箱跑掉了一只鞋,嫌跑得高低不平,又踢掉了另一只,像阵风刮进书房,分开围住的人群,吼得像个疯子“快让开!”
庄医官撞开围观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从书柜后面的地格里取出飞来医馆的急救药箱,按照外伤急救原则,边处理边吼:“牛十二,快,准备马车和船,把申知府送去飞来医馆!快啊!”牛十二和船工们箭一般冲出去,骑上快马直奔德济门码头。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二人站在书房门边,碍事地像两根拦路桩子。姜巡抚只觉得脑袋里有几十面锣在敲,几十台大戏同时在唱,刺桐城知府申丞,堂堂正四品朝廷命官,在自己这个巡抚面前被一箭射穿……放肆!好大的胆子!
庄医官撕开申知府官袍,紧急处理外伤,包扎止血,看到邓医官和其他几人抬着仿制的飞来医馆转运车赶来:
“快,扶大人上车,我们走!”
“大人,我们一定能把您送到飞来医馆,医仙们能救您的,您坚持住,一定要撑住,不要说话,不能再说话了!”
偏偏这时,脸色苍白、冷汗直冒的申丞抓住姜巡抚的袖袍一角,声音极低却异常坚定,每个字都像咬碎牙挤出来的:“巡抚大人,刺桐城知府申丞向您喊冤,永宁卫张千户与孙指挥使与商户勾结走私大宗货物,贪没军户军医粮饷,刺杀本官六次,今日方才得手………“他们欺上瞒下,赚得盆满钵满”
“请巡抚大人上达天听,为本官申冤,为军户军医分得应有的粮饷。”“所有帐册都在书房内,巡抚大人记得防火。”“你胡.……“"张千户的辩驳被姜义勇一记眼刀停住。申丞每说一段话,肉眼可见的更加濒死,呼吸越来越弱,硬撑着继续:“巡抚大人……请命柳通判暂代刺桐知府一职,凡有疑问……他和易师爷都知晓。”
话音刚落,申丞抓紧袍袖的手忽然滑落。
庄医官大吼出声:“让开!快让开!”
“申大人!“柳通判脑子一片空白,眼睁睁地望着申丞被医官们抬走,自己官袍和双手上沾着申丞的血,还带着温热的触感。“柳通判!"姜义勇抬手就是一巴掌。
鲜血和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唤回柳通判的神智:“是,巡抚大人!"视线忽然模糊,落在刺痛的脸上,疼上加疼。
“柳辉暂代刺桐城知府一职,协助本官调查此事!”“是!"柳辉猛的站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张千户和孙指挥使,恨不得冲过去一口咬死他们。
姜义勇额头青筋暴跳,低声怒喝:
“随从何在?将刺桐府衙团团围住!”
“收押张千户和孙指挥使!”
书房外冲进一队护卫,瞬间将张孙两人摁倒在地,取官帽扒官袍,五花大绑扔在一旁。
另一队护卫来报:
“启禀巡抚大人,方才在外面抓到一名携带箭囊、假扮成府衙杂役的人,行迹可疑。”
“抓来!"姜义勇端坐在申丞的书桌上。
一名外面穿着府衙杂役、里面却是永宁卫军士内裳的精瘦汉子,被布条堵嘴、五花大绑地扭送进来。
精瘦汉子进来第一眼就看向同样被绑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立刻低头。姜义勇没错过这三人脸上的每一丝异样神色,只是淡淡开口:“书房外可有其他掉落的箭簇?”
“回大人话,已经找过,没有。”
姜义勇左嘴角微微上扬:
“一箭中的,好箭法。”
“本官听说,永宁卫军户每半年都有比武会,十八般兵器样样都比,拔得头筹者,有赏还能有专门饰物佩戴,参战时会得到军医的优先救治。”“来人。”
很快,一名护卫从嫌疑人的颈项上拽下一个箭羽形铜牌恭敬递到姜义勇的幕僚手中。
幕僚翻来覆去地看:“启禀大人,确实如此,铜牌背面有三道印记,想来是三连胜的好箭手。”
“柳通判,把书房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把他们三人关进去。”“是!“柳通判拱手离开。
姜义勇目光如炬地盯着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仿佛在看两个已死之人。偏偏这时,府衙门房匆匆来报:
“大,大人…门外有自称传奉官的人。”
一瞬间,从姜义勇到刺桐城官员全都怔住,有圣旨?!姜义勇整理官袍,正色下令:
“柳通判,率刺桐城各官员,随本官出去迎接圣旨。”“是!“柳辉望着自己沾血的官袍和双手,面沉如水,迈着方步,跟在姜巡抚身后,走到府衙外,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阳光下,空空的书房里,地砖上点状或条状的鲜血正在凝固,由殷红变成暗红,仿佛未曾清理的污迹,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