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十命换一命
柳通判和易师爷摆着恭迎的姿势,借机说话:“被他俩抢先接到巡抚,肯定恶人先告状,咱大人还没见到人,就被栽了不知道多少黑锅……
易师爷默默在心里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糟了糟了",听柳通判这番话,真是想到一起去了,谁说不是呢?
“见机行事。”
“唉……
正在这时,申丞率先到灿板前,高声说道:“申丞率刺桐城官员恭迎姜巡抚,大人一路体察民情、风雨无阻,实在辛苦至极,实乃大鄣不可或缺的良……
“姜巡抚,一别经年,今日重逢,属下喜出望外……”“姜巡抚,灿板不平,还请慢些”
“巡抚大人……
半低头的柳通判悄悄扯了一下易师爷,内心万马奔腾,申大人认识姜巡抚?什么时候的事?
易师爷仍然维持着恭迎的姿势,以极低的音量回答:“他俩有过节。”
柳通判的喉结滚了又滚,急得百爪挠心,好不容易有个好相处的上司,今天就要失去了吗?
根据易师爷积累的消息,这位姜义勇巡抚是大理寺少卿,这次被钦点为巡抚,目的是查各海港走私事宜,刺桐城是重中之重。自古“能吏多贪”,姜义勇刚好是近两年崭露头角的能吏,才三十二岁,相当年轻有为。
如果他接受了张千户和孙指挥使的诬告,申丞的仕途就到此为止。再加上大鄣严刑峻法惯用诛连,易师爷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天都黑了。事实上,姜义勇面对申丞的阿谄奉承,以及颠倒黑白来拉近关系的“唇舌之技”,看破不戳破,也对申丞回以关心和问候。站在姜义勇身旁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俯视众多官员笑得意味深长。在德济门码头外被阻拦的百姓眼中,巡抚与本城父母官申丞的关系看起来还不错,两人有说有笑地上了等候多时的车队,一起向府衙去了。易师爷和柳通判心里那个苦啊。
永宁卫的军士们沿途开道和护卫,申丞此前安排的巡捕皂隶毫无用武之地,只能挤挤挨挨地跟在后面,队伍越走越长。好不容易到达府衙附近,队伍就完全走不动了,因为广场上挤满了群情激愤、等待公审的刺桐百姓。
申丞从马车帷裳里看到外面围得水泄不透,态度非常恭敬地请示:“巡抚大人,请下车旁听刺桐城公审。”
“公审?“姜义勇扶了一下官帽,“审何人?”“倭寇,"申丞把祥瑞、飞来医馆以及倭寇劫掠刺桐的恶行逐一讲述,“这些是飞来医馆守门仙抓获转交的。”
“也是刺桐城第一次抓到倭寇,所以下官决定公审,问出城内与倭寇勾结之人,还大海宁静。”
姜义勇轻蔑地瞥了申丞一眼:
“本官谨记陛下旨意,大鄣乃泱泱大国,现北境不宁,屡生战事。倭寇海盗之辈,无非是觊觎出海商船,这也是陛下颁布禁海令的原因。”“没有出海商船,让他们无利可图,自然就会远离。”“寥寥几毛贼,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与大国风度不符。”申丞恭敬禀报:
“启禀巡抚大人,倭寇海盗不止劫掠商船,日常沿海边纵火,趁乱抢劫财物、女子与壮劳力。他们连海防船都敢打也敢烧,刺桐百姓不堪其扰。”“大人,刺桐城有厚实城墙,但城外没有,城东下月村男子两年前出海经商未归,村里种地砍柴甚至捕渔都是女子,过得尤其辛苦。”“上个月倭寇趁夜袭村,肆意污辱女子,强抢粮食,见海防船赶到才四散逃蹿。一名少女一名妇人被撕破衣服,袒露身体。”“少女立刻投海自尽,妇人将一双儿女托付给林村正跳海而亡,两人尸体都没捞到。三月渔讯时祭天后海神,这双儿女独自出海,船沉了。”姜义勇的眼神变了又变,从凌利变得温和,暗藏不忍。人就是这样,若说死了多少人,被抢走多少财物,只是归纳好的数字。但当死去的人不再是数字,有了姓名性别善恶,为生活奔忙只求温饱,却因劫掠而亡,总会令人唏嘘。
申丞见姜义勇的不耐烦渐消,抓紧机会不放:“他们船只简陋轻巧,吃水浅;海防船带火炮吃水深,极难抓捕。这次倭寇胆大妄为,夜袭飞来医馆,被那里的守门仙抓住扭送回来。”“所以,下官才要公审,以泄百姓与军士之苦。”姜义勇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
“什么守门仙?既然如此,旁听便是。”
于是,二人先后下了马车,在永宁卫军士的保护下,步行到了刺桐城府衙。易师爷早就候在一旁,等官员入座后,高声提醒:“刺桐百姓,见过巡抚大人和申知府!”
大鄣只有春节隆重祭祀和新帝登基才行跪拜礼,百姓们纷纷向巡抚和知府鞠躬行礼。
广场上,巡捕和皂隶早就把倭寇押到捆住,刑杖和刑具逐一摆开,再加上里三层外三层的愤怒百姓。
平日里心狠手辣的倭寇,悄悄打量四周,个个难掩惧意。申丞一拍惊堂木:“升堂!”
一时间,广场上锣声鼓声齐整响起,震得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都嗡嗡响。这次公审毫无悬念,人证物证俱在,纯粹是走个流程,让百姓泄愤。所以,易师爷当众宣读口供与证词,这几日气温明显升高,读完以后不仅有些喘还有些热。
永宁卫的军士们与倭寇交战,受伤无数,对他们恨之入骨。百姓这几年一直被倭寇滋扰,家中还有人因此受伤离世,更是恨得牙根痒痒,纷纷高高举手:
“斩立决!”
“斩立决!”
“斩立决!”
正在这时,申丞又拍了一下惊堂木,示意府衙内的通事去质询:“在刺桐城附近有没有同伙?他们平日藏在何处?老实交代!这是将功补过的机会,不要错过!”
倭寇们都跪在广场上,听了通事的翻译,有人一动不动,有人却小心翼翼抬头,还有人试图逃跑被巡捕怒踹。
通事问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无果。
申丞立刻掷了刑令:“每人杖十。”
很快,皂隶们搬来行刑凳,把每名倭寇强行拽起绑在刑凳上,往嘴里堵上布条,然后扒掉裤子开打,报数的,行刑的,配合默契。大鄣的刑杖既打得狠,还扒人裤子带侮辱性质。“啪!”
“阿!”
刑杖打肉的脆响与倭寇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皂隶们下手极狠,一下就皮开肉绽,血肉飞溅。
“一‖〃
“二‖
五下时,皮肉血红,没一块完好的皮肤。
“六!”
“十!“报数完毕,一半倭寇疼晕了过去,另一半叫得像杀猪。申丞再拍惊堂木:“还不从实招来?!”
通事又去翻译一遍,还是没人回答。
申丞上任的路上,特意向人了解过倭人的风俗习惯,对他们来说,砍头不仅是生命的终结,还意味着死后灵魂没法回归故土。倭人手段残忍,挨打扛揍,最怕砍头。
申丞嘴角动了一下,吩咐:“来人,既然不说,斩立决!”通事再次上前翻译,这下,半晕半醒的倭寇受不了,鸣哩哇啦地高声大喊。正在这时,镇国塔上的巡防小旗林七,高举旗令,大声呼喊:“启禀知府大人!”
申丞对审讯被打断极为不满,但想到巡防一定发现了什么,还是命令:“说!”
“大人,有两艘船正向德济门码头驶来,船上全是被捆住的人,看押的正是倭寇,船头高挂放人二字!”
“海防船已出发,请知府大人明示。”
申丞的表情有一瞬的失控,很快又恢复冷峻。但围观公审的百姓们炸了锅,有些人行动力拉满,径直向德济门码头跑去。人都有从众心理,有些人也跟着跑过去。
申丞看向姜义勇:“巡抚大人………
姜义勇原本是看申丞笑话,顺便发现些蛛丝马迹,来之前看到的奏报只是说倭寇滋扰,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竞然如此胆大妄为?!这时候最难的反而是申丞,大鄣军政分开,刺桐城能调集的海防有限,要看永宁卫张千户和孙指挥使。
而这两人自始至终都站在巡抚身后,甚至连下令调谴的意思都没有。这样的反常,让姜义勇微微侧目。
申丞深吸一口气:“来人,传令下去,公审结束,关闭刺桐城六门,百姓不得去德济门码头!”
“是!知府大人!"三队巡捕骑马出动,巡检小旗立刻回转,边骑马边传令,“百姓各回各家,不得赶去德济门码头!”传令声越传越远,也越传越广。
申丞继续下令:
“来人,将倭寇押入囚车,带至德济门码头。”“是!“其他巡捕和皂隶立刻行动。
“慢着!“张千户出声提醒,“知府大人,你这样只会激怒倭寇。”申丞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永宁卫职责就是保护刺桐城及下辖七县,二位大人,现在是你们大展身手的时候。”
“倭寇纵火杀人强抢粮食青壮,对他们手软就是伤害刺桐百姓!”“你……“张千户一时语塞,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候申丞竞然敢在巡抚面前让自己和上司下不来台。
又是一笔要清算的帐!
孙指挥使却正色:“陛下有令,泱泱大国不与毛贼计较,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申丞连个眼神都没给,反而看向巡抚:“姜大人,下官要押解囚犯去德济门码头,您若是乏了,可以先去旅店歇下。”姜义勇脸色未变,但秉持来都来了,什么都要看一看的心理:“本官自然要前去看个究竟!”
毕竟,倭寇之事,选比奏报上来得残酷。
与此同时,魏璋、蒲奉和保安正在医院北门用望远镜向对面看。保安小谢被望远镜里的画面惊呆了:
“握草!他们船上怎么这么多绑着的人?他们是什么人?”“这两条船怎么看着这么奇怪?!”
“蒲奉,你认识这样的船和人吗?”
蒲奉还是第一次用望远镜,和远洋时用的单长筒完全不同,这个可调范围大得多也远得多,好不容易对上焦后,一瞬间血压猛增,心跳加快。“怎么回事?"魏璋放下小望远镜,看向瞬间僵硬的蒲奉。“秃顶头,穿木屐,佩刀,矮个子……那是倭寇头目,"蒲奉瞬间反应过来,“不好,今天是申大人公审的日子,他们是来交换人质的!”保安小谢炸毛:“什么玩意儿?他们还敢来换人质?!谁给他们的胆子?!蒲奉单手扯开右边衣领,露出右颈侧紧贴颈动脉的伤疤:“他们手段残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那些人质很可能混了流民在里面,如果申大人同意交换,等于放走狼领进虎。”“到时百姓更加不得安宁。”
魏璋又盯着小望远镜,提醒:“那边好像是刺桐城的海防船,带了大炮。”蒲奉立刻向西看:“船上有人质,没有申知府命令,不会轻易开炮。”魏璋拿出对讲机走到一旁,联系邵院长。
院长办公室里,邵院长听完魏璋的报告,眉头紧皱。对讲机的音量不小,旁边刚下课的金老听得一清二楚,本来正往杯子里倒茶叶,就这样撒在了外面,赶紧收拾。
魏璋的提问从对讲机里传出:“医院出手吗?”金老接过对讲机:“魏璋,你到院长办公室来一下。”五分钟不到,魏璋像阵风一样刮进办公室,完全没了平日的笑意,脸颊两侧的咬肌微微颤动,一言不发。
金老看向邵院长:“新院区到底准备了多少?”魏璋说话向来委婉,难得面带怒容:“当年百般讨好谄媚无比,现在竟敢如此猖狂?!”
金老哼了一声:“近代更是罄竹难书的恶行!”邵院长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穿越竞然要面对国仇家恨。正在这时,蒲奉飞奔到办公室外,敲门:“邵院长,可以进吗?”“蒲奉,问你一桩事情,"邵院长双手交叠在一起,“如果医馆袭击这两艘船,倭寇会不会转而袭击医馆?”
蒲奉先是一怔,之后就是无奈:
“邵馆长,只要医馆在一日,他们就不会打消来这里抢劫掳掠的念头。上次已经有过夜袭了。”
“他们平日出动都是分批小船,放火的,劫掠的,远远看到海防船立刻匹散逃离………
“那十几个倭寇哪用得着这样的船?只要刺桐城愿意交换人质,他们掉转船头就会往医馆来,不用怀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们带火铳和强弩,应该是全部家当了。不论能不能交换人质,飞来医馆他们抢定了。”
“草!"魏璋坐不住了,“邵院长。”
邵院长仍然犹豫。
“失礼了,“蒲奉微一欠身,开始解衣服,露出右颈、左胸和腹部的伤口,“其他地方还有,包括下面。”
“邵馆长,我很羡慕飞来医馆里的人,不论男女老幼,从容自信,不卑不几o
“但倭寇也好,海盗也罢,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极恶之人。飞来医馆如此闪耀夺目,是他们朝思暮想的猎物,豁出性命也无妨。”魏璋、邵院长和金老望着蒲奉身上的伤,谁也没说话。邵院长微一点头:“明白了,你去忙吧。”蒲奉整理好衣物,匆匆赶回医院北门。
邵院长拿起对讲机:“王强,启动第九号预案,带领保安编队去供应科找保科长。”
“是!"王强答得特别干脆。
金老怔住:“医院保安有编队?”
邵院长紧张地直搓手,站起来又坐下,在办公室里转悠两圈,再重新坐下:“不止有编队。”
魏璋有时间没正式活动了,手怪痒痒的,立刻申请加入。金老一记眼刀甩过去:“你的脚还没完全好,哪儿也不准去!”邵院长一脸无辜:“我没意见。”
毕竞王强都说,魏璋身手了得。
金老戴外骨骼已经非常适应,招呼:“魏璋,送我回老年病房。”魏璋瘪了一下嘴:“哦。”
德济门码头
所有倭寇都跪在地上,身后站着四名刽子手。刺桐城巡捕背箭持火铳幅射状排列在码头,海防船也已行驶到附近,大炮准备就绪。
张千户和孙指挥使带领带火铳的军士,只保护姜义勇,完全不顾申丞。申丞身旁只有易师爷和柳通判,其他官员都离他们有两人距离。听到消息,牛十二和船工们拿着棍棒勾钗围到申丞两旁。两艘倭寇船缓缓驶向码头,与海防船东西相对,速度越来越慢。倭人与刺桐人的体形相差明显,即使混穿衣服,也能从发型和鞋履轻易分辩出来。
申丞手持单筒镜,看了又看,确定这次的倭寇与船都不简单,虽然这两艘船还没福船大,但已经是倭寇能用的最大号船只。只眼前这十几名半死不活的倭寇,根本用不着这样的船。申丞心中一凛,他们除了交换人质还想做什么?难道说船仓里还装了什么?但看这船吃水并不是满仓的水位,他们带两艘空船来做什么?申丞的单筒镜里,倭寇船与海防船相对,而飞来医馆在两船中点极远的地方,一瞬间,脑海里浮出非常不好的念头:“易师爷,放鸽信通知飞来医馆,做好防范。”易师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怎么回事?倭寇还想劫飞来医馆?!一溜烟往府衙跑去,真是要命了!
柳通判就这样怔住,岂有此理?!
正在这时,姜巡抚忽然开口:“申知府,换还是不换?”申丞凑到姜义勇耳边,把倭寇的实际组成讲述一遍,他们勾结城中百姓、流民甚至有可能是官员,形成“内外夹击"的方法,让海防船有力无法使。姜义勇此前几任官职都在北方,第一次到刺桐,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倭寇,如此穷凶极恶的模样,实在面目可曾。倭寇船越来越近,近到竟敢把灿板搭上码头的最远端,将人质推操下船。“天爷天后啊……“正在码头附近忙碌的脚夫和商贩惊呼,其中一位半老头跌跌撞撞地牵着两个孩童过来。
“知府大人!不得了的事情,那群人里面有阿蛮和阿娇的阿爸,还有下月村以前出海未归的男丁。”
“这帮倭人,天杀的!”
申知府过目不忘,一眼就认出老头是月下村的林村正,两个孩童正是此前被飞来医馆送回的林阿娇和林阿蛮。
姜巡抚不明白,堂堂刺桐知府,什么平民说见就见。申丞赶紧解释:“这位是月下村的村正,这两个孩子就是此前向巡抚大人提起,春祭时偷偷出海,船翻沉海的孩子。”“他俩的阿妈守节而死,现在由村正照顾。”姜巡抚被两孩子巴巴地注视,有一瞬的躲闪,无法直视双眼里满含的期待。“林村正,"阿娇轻轻摇晃村正的胳膊,“你刚才说看到阿爸了,他在哪儿?阿蛮也惊喜地望着村正:“哪个是我阿爸?”林村正鼻子一酸,期盼知府大人能有良策把月下村的男丁们换回来,不然满村的孤儿寡母真没法过下去。
姜巡抚不再言语,只是观察申丞,同时也没忘记注意张千户和孙指挥使。正在这时,倭寇船上有人喊话:
“我们非常有诚意,只要能换回同伴,十命换一命,绝对不亏!”倭寇船上的人质还在往码头远处走,每个人都瘦得干巴巴,脊背无力地弯曲,衣服脏污宽松得不像话。
林村正扑通跪在申知府面前,重重磕头:
“知府大人,求您救我村男丁,求您了…
阿蛮和阿娇不太明白,但学林村正的样子跪好,跟着磕头。他俩只觉得虽然村子附近的鱼骨庙又破又小,但真的灵验,因为林村正刚才说阿爸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他们不再是孤儿,是阿爸的孩子!
申丞不动如山,吩咐:
“林村正,你先带孩子回村等消息。”
林村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知府大人,求求您,他们已经没阿娘了,可怜可怜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