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未雨绸缪
“身为刺桐城父母官,这是应当的。"申丞回答很有技巧。蒲坚白再次拱手,还打算下床行礼,被申丞及时拦住,趁着两人靠近的瞬间说了两段嘱咐。
申丞自认与蒲坚白完全没交情,被他突如其来的关心楞了一下。离开抢救大厅,申丞一屁股坐在候诊椅上,满脸纠结、苦恼和担惊受怕,直到对上魏璋探究的视线,立刻正襟危坐。
魏璋不动声色试探:“申知府,去食堂?”“恭敬不如从命。"申知府回得坦诚。
两人一起去食堂,半路上,申知府跟着绿孔雀在小花园里转悠一圈,刚好遇到饲养员和兽医两人在手搓饲料。
饲养员边搓边哄:“今天给你换了不少好吃的,来来来,赶紧过来多吃几口,别整天只知道玩儿……”
哄这只大型走地鸡堪比哄孩子。
绿孔雀在饲养员四周踱步,最后干脆跳上附近的树枝上嗷欧嗷欧地叫。申知府被吵得不行,干笑两声,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食堂。食堂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已经习惯时不时出现的大鄣人,最常见的是蒲奉,之后是努尔夫人和蒲管家。
现在,一身官袍的申知府和颇有仪态的四方步,相当引人注目。大厨们现在不用担心厨余垃圾的处理,但还在愁仓库食材,为了表现诚意,还特意去病房搜刮了新鲜苹果,摆在大灶上的盘子里,早晚絮叨叨。因为有文家送来的各种食材,这两天的菜色还算丰富多样,唐大厨很有耐心地等申知府挑选菜品。
申知府作为严格礼教下成长的人,到了飞来医馆,就不觉得行礼问候是多大的事儿,尤其和魏璋一起,相处愉快。
当然,作为刺桐城知府,申丞还是要客套地询问蒲奉在这里的表现,与飞来医馆配合得好不好,有没有遵守这里的规距,诸如此类。魏璋原本觉得应该把蒲奉叫到食堂,向申知府显摆一下“黑色义肢",再一想还是算了,义肢暂扣七日,也没法显摆。魏璋从不扫兴:“蒲奉现在是医馆孩子们的航海教习,讲各种出海趣事,有些大人也会旁听。”
“当真?"申丞很诧异。
“再过两刻钟下课,蒲奉会来这里吃午食。"魏璋不紧不慢地啃玉米,还递了半根过去。
申丞学魏璋的样子,把筷子插进玉米芯,享受啃玉米的乐趣,软糯香甜,实在美味。
啃玉米很费时间,但申丞也不急着回去。
魏璋啃完半根,问:"再添半根?”
申丞其实挺想接着啃,但看着满满一餐盘的食物,还是摇头:“先把这些吃完。”
两人秉持"食不言",认真品尝食物,努力光盘。魏璋吃饭的速度控制得相当好,把吃完的餐盘放到指点收集窗口,就看到蒲奉走进来,向他挥了挥手。
蒲奉没想到申丞也在,加快步子走近,恭敬行礼:“知府大人。”魏璋打了声招呼就愉快离开,这两人明显有私事公事要谈,溜之大吉才是上策。
蒲奉和申丞大大方方地说起刺桐话,虽然每天都有鸽信传递消息,但只能挑最重要的说,现在就可以事无巨细地详述。申丞饶有兴致地听着,知道蒲奉适应得很好,言行举止也确实稳妥。蒲奉说到最后,轻声加一句:“大人,抢救大厅的那四位病患…“总觉得他们有些蹊跷,但飞来医馆并不深究,他也不能盯着询问。申丞正色:“本官已向邵馆长禀明,全力救治。”蒲奉又凑近一些:“他们花销不菲,后续更多。”申丞无奈:“本官不能对医馆食言,救都救了,就只能救到底。”“是。“蒲奉低头。
申丞的午食吃得干干净净,收起餐盘放到指定地点。蒲奉忽然眼神一闪,低声问:“知府大人,喝玉米汁么?”“可以尝。"申丞日常绷着脸,整日殚精竭虑处理事务,其实私下喜甜食,当然也不能太甜,方才啃的玉米就很合适。“大人稍等。“蒲奉走到唐大厨面前说了不少话。申丞不太明白,但也耐着性子等。
很快,蒲奉拿着一塑料袋的吃食走过来:“大人,回去路上吃。”这怎么可以?
申丞大为震撼,哪有吃了还打包带走的?
蒲奉浅浅笑,眼睛亮亮的,示意申丞看看周围,不少医护都给同事打包限量供应的菜品或小吃。
这是独属于飞来医馆的打包文化,喜欢吃的立刻带走。阿这……
申丞犹豫三秒,还是接过沉甸甸的塑料袋,环顾四周,自己这包特别大。两人就这样走出食堂,蒲奉向申丞介绍飞来医馆有意思的物件,比如太阳能路灯,老是嗷欧的绿孔雀前两日串到急诊大厅去了……申丞边听边走很是惬意,路过外科大楼外的紫藤花长廊时,指着玻璃门里的红色箱问:
“这是何物?医馆里到处都有。”
“魏璋说这是小型消防站,有灭火器,灭火毯,防火手套、帽子和衣服”“灭火器甚至可以灭油火,知府大人,其实属下想说,如果刺桐城也能有这些,倭寇沿途放火劫掠就不能那样放肆。”刺桐城除了厚实的城墙,绝大部分建筑都是木制,虽然全城都有望火楼,但架不住只有水可以灭火。
用火灭油火,火会烧得更猛烈,虽然铲土铲沙也可以灭,效率低不说,还容易污人眼睛与口鼻。
“此话当真?"申丞立刻有了兴致。
“不敢欺瞒。"蒲奉非常恭敬。
申丞从袖袋里取出之前飞来医馆送的纸笔,沙沙记下,收回袖袋后:“本官想再去拜见邵馆长。”
蒲奉惊讶于记得满满当当的小本子,立刻给申丞带路:“邵馆长午休也在办公室里。”
一刻钟后,邵院长面对虚心好学、罗列了整整三页笔记的申丞,心中莫名涌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申丞提出的第一个小问题,如何尽可能快速地联系到飞来医馆。邵院长从抽屉里取出保安队实地勘测的距离,在风平浪静时,快艇从医院出发到刺桐城德济门,大约要一个半小时至两小时,初步推测为60海里。而刺桐城的福船顺风时,从德济门到飞来医馆,最快也要3小时;如果是逆风,行进速度会非常慢,巨大浪大时甚至无法出海。邵院长看完简易地图上的标注,微笑着问:“申知府,不知道为何要迅速联系?”
申丞正色道:“邵馆长,你们也看到倭寇滋扰刺桐城,他们神出鬼没,恶意纵火劫掠,无法无天。”
“永宁卫军士,海防军士们每每与他们恶战,总有死伤。”“刺桐城的船远没有飞来医馆的快,信鸽也比不上,本官只是想尽可能快地把伤员送到医馆,及时救治。”
邵院长陷入沉思,海面风浪多变,一切状况良好的情况,对讲机也只能在15海里左右进行通话,这么长的距离根本用不了。另外,医院也不可能派人时刻盯着刺桐城,望远镜的距离也有限,一旦阴天下雨或是其他变化,望远镜也没法用。
申丞说的没错,以现在的速度和各种限制,重伤病人很可能死在路上。办公室里静悄悄。
申丞见邵馆长沉默不语,以为自己提的要求惹他不悦,一直小心观察。邵馆长想到此前院长早会,关于刺桐城被倭寇劫掠,医院保安要不要出动帮忙?又该怎么样迅速转移病人?
“申知府,让我好好想一想,还有其他问题么?”申丞很恭敬:“听蒲奉说,飞来医馆有可以灭油火的物件,不知能否购买一些?比如防火手套或衣物之类。”
事实是,申丞有备而来,还有第三个问题,第四个,第五个……邵馆长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但又佩服申丞未雨绸缪的能力,他确实为刺桐城和百姓谋划良多。
申丞也知道自己要求多,其实内心很迫切,但面上淡定得很:“邵馆长,若有为难决不勉强,一切都随你们方便。”邵院长没表现得为难:“飞来医馆的物件,有许多需要专门的学习才能使用,不然有可能造成危险。”
“申知府,您是否愿意学?又能否按医馆要求摆放储存?”申知府再三保证,自己没其他特长,就是学东西非常快。半小时后,医院篮球场上,申知府在保安王强的指点下,学习怎么使用灭火器和灭火毯…三分钟上手,学习能力强得令人咋舌。下午三点,申知府接过保科长的米面粮油收据,走出医院西门。蒲奉和魏璋推着两辆小车,上面堆了满满当当的物品,送到西门外,看着船工们搬上船后,目送他们离开。
傍晚时分,刺桐城德济门码头,易师爷和柳通判像两只大鹅伸长脖子张望,申知府怎么还没回来?
等了又等,直到天黑透了,他们才看到漆黑海面上亮得过分又稳定的船灯。柳通判有些不敢相信:“易师爷,你看到那盏灯了吗?“怎么能这么亮?!易师爷微微笑:“不知申大人花了多少才买回来的。”这几日申知府一直计划去飞来医馆买东西,但总是各种事情耽搁,没想到今天撞上催缴药费诊费,他就这样去了。
夜航船越来越近,船头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嘴角上扬的申知府,还向他们举起一个大包。
“大人回来了!"两人赶紧上前迎接。
申知府下船后,船上货物还装满了四辆马车,一人跟一辆马车,就这样回到府衙。
申知府大半天不在,其他官员早卡点下班了,府衙门前冷冷清清,门房出来迎接,皂隶们刚要帮忙。
“不用,本官来。“申知府出声阻止,这群大老粗不行。易师爷和柳通判当然不能看着自家大人当苦力,赶紧撸起衣袖一起上。前后用了三刻钟,总算把所有箱笼都搬进书房。三个人累得瘫在官椅上大喘气,外面栖架上的信鸽咕咕地叫。不知过了多久,三人总算又活过来。
申知府一挥手:“关门窗。”
很快,书房又处于全封闭状态,易师爷和柳通判两人眼巴巴地看着大小箱子,好奇心爆棚,这些都是什么?
申丞把食堂大塑料袋打开,一份一份往外拿:“这是给你们带的晚食,还有玉米汁饮料。”“谢知府大人。"易师爷和柳通判眉开眼笑,太感动了。打包盒里是白白胖胖的云边大饺子,但奇怪的是饺子有个开口。申丞指着另外两个小圆盒:“这是飞来医馆的大糍粑,这是辣酱,那个不辣。你俩一人一个。”
易师爷望着双手才能捧住的大饺子,小心地把酱汁倒进去,然后咬了一大口,被里面丰富的馅料惊呆了,好香!
柳通判选了辣酱,一口下去又辣又香,好吃!太好吃了!每一口馅料都不同,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吃完以后,两人美滋滋。
申知府又拿出三个竹筒装的玉米汁,并用糯叽叽糕封了口,插上吸管:“一人一份。”
三人小声吸溜,香甜味布满口腔和味蕾,不知不觉就吸完了大半。“嗝…“易师爷感叹,“真好喝。”
柳通判作为还没去过飞来医馆的人,喝得心花怒放,果然与刺桐城完全不同,真就像易师爷说的,不是亲眼见到,没亲口品尝,完全无法形容。三人又把最后小半喝完,动作一致地拿去清洗干净,根本舍不得扔。再次回到书房,申知府开始拆箱,先把灭火器在书房、自家卧房和小书房等重要处摆上一个。
然后,申知府拿出防火手套,收在书房的博古架上。其他两人好奇地摸了摸,却不知道是什么。申知府戴上手套给他们演示:“易师爷,拿张纸点燃,放我手上。”易师爷眨了眨眼睛,收敛笑容:“知府大人,书房重地,不能开这样的玩笑。”
柳通判在一旁猛点头:“大人,冷静。”
申知府半边黑脸在烛架的光照下,显得既阴森又调皮:“让你们放就放!”两人互看一眼,易师爷取了纸页点燃,柳通判就近取了水瓢装满水,小心翼翼地靠近。
“大人,我放了啊,我真的放了啊?"易师爷紧张得心砰砰跳,但想到之前大人的稳妥,又觉得大人是不是在海上撞了什么邪?柳通判把水瓢又凑近一些,随时准备泼灭。然而,怪异的事情就在眼前发生了。
申知府双手中的纸页燃烧,可手套并未被点燃,屋子里只有淡淡的烟味。???
‖‖‖
易师爷和柳通判彻底傻眼,这,这,这是怎么回事?申知府合拢双手一拍,燃烧的纸页瞬间灭火,双手再次摊开就只剩下灰烬和残页。
太惊人了!
太不可思议了!
易师爷和柳通判心服口服。
申知府又把重要帐册锁在防火箱,再把箱子放进普通箱笼里伪装。好半响,易师爷才回神:“知府大人,为何他们都不承认是仙?”话本子敢这么写,是要被书场听众骂的。
申知府最后从盒子里取出对讲机,嘱咐:
“按飞来医馆的计算,万一刺桐城发生什么天灾人祸,就让牛十二驾船出海,在离飞来医馆最近的海礁旁使用对讲机通知。”“门仙们试过,那里可以用。”
柳通判看着最后一个没拆开的金属箱:“大人,这又是什么?”“飞来医馆的急救药箱,庄医官他们会用。万一海盗倭寇再来滋扰,可以救更多人。"申丞把这个箱子也藏好。
书房各处都塞了东西,却完全看不出来。
太好了!
易师爷和柳通判不知为何悄悄松了一口气。“还有最后一件事,"申丞从官袖里取出一张画了小人像的纸页,“宝船通事蒲奉,也是我现在的师爷,你们知道他的事么?”易师爷不知,但柳通判知道:
“多年前,他阿娘生了一个金发婴儿,闹得满城风雨。若不是她当时刚临盆,再加上三日后婴儿就夭折了,她一定会被沉塘。”申丞摊开大张纸页,指着最后一行字和签名:“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排查了蒲家上四代,确定蒲奉阿娘没有不贞。”???
‖‖‖
两人再次震惊,飞来医馆的医仙们还能为蒲奉阿娘翻案?这怎么可能?
但纸页最后确实有独属于飞来医馆医仙的笔迹,这是白纸黑字的物证,完全可信。
两人用了不时间接受这样的惊天反转消息。最后,易师爷想到更加重要的事情:
“申大人,您从飞来医馆拿了这么多物件,需要多少钱银?”柳通判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些物品不论大小,每件都看起来价值连城,申知府一个清官怎么付得起?
申丞眼角一弯:“打了借条,以后要归还。如有损坏,照价赔偿。"说完,又从官袖里取出一张长长的名录,下面是自己的署名。“不用租金?”
“飞来医馆的金老,说想看刺桐城的书,不拘题材和版式,什么书都可以。”
还有这种好事?!
易师爷和柳通判莫名高兴,不愧是申丞能做出来的事情,紧接着就联系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有飞来医馆的这些物品,易师爷总算不操心心自家大人的小命,但心一直突突跳,总觉得申丞在准备什么大事。
柳通判却先想到了:“申大人,离公审还有三日,您为何一定要公审?“自己在刺桐城生活多年,知道其间许多事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许多事情不是申丞凭自己孤勇就能改变的。申知府状似轻松,实则坚定:
“今日我在医馆看到烧伤的四人,虽然暂时无性命之忧,但疼痛煎熬度日如年。”
“这些年,海盗倭寇滋扰刺桐城,烧了多少人家,又有多少人因为烧伤不治身亡,死得那样痛苦。”
“永宁卫因此折了多少军士?”
“百姓怨声载道,身为父母官不能视而不见。”“这是杀鸡儆猴,要的就是震慑之威。”
柳通判沉默:“大人,公审之事交给属下去办。“无论如何,不能让申丞在公审时出事。
易师爷刚要开口,就被申丞的眼神赌了回去:“不是公审的事。”
申丞不给他们继续闲聊的机会:“赶紧回家,再不走就遇上夜禁了。”易师爷无语:
“大人,您是不是忘记属下视府衙为家,根本不用回。”柳通判嘿嘿:“大人,今晚轮到下官值夜,也不回家。”申丞的脸色相当精彩:“我回家休息。”
说是回家,其实就是穿过府衙的抄手游廊,进入内园,再走一段路就回到自己的窝。
全程摸黑洗漱完毕,申丞把灭火器搁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琢磨蒲坚白的关心之词:
“申大人,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申丞当时听着就想笑,刺桐城临海,常年潮湿闷热,哪来的天干物燥?可没多久,申丞就想到了蒲奉在临别前说的:“申大人,注意安全。”
单一条不觉得有什么,老蒲毕竞做了颅脑手术,年龄大了,喜欢嘱咐两句也是寻常。
毕竞自己一个铜板都没收。
但蒲奉这样关照,就提高了申丞的警惕值。大半夜的,申丞毫无睡意,紧闭双眼把今天听到的话仔细琢磨,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不少时间。
最后,申丞不得不改换思路,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对刺桐书市很有兴致,说是想读一下不同的风情和不同的人的故事。想着想着,申丞一骨噜爬起来,坐到桌案后面,开始罗列已完结的话本子,尤其是口碑极好,并打算明天一大早就去书市看看。这样想着,申丞整个人轻松许多,自己挑的书一定能入金老的眼。偏偏这时,卧房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但又很快走远。申丞并未冒然开门,而是从门缝里偷看,奇怪的是外面没人,连脚步声都没了。
片刻后,夜巡府衙的皂隶们从卧室前经过,又脚步匆匆地离开。申丞从不相信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