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为了这样的时刻
另一边,同样生怕是美梦一场的还有麻醉科等候区的金努尔夫人和蒲管家。在蔓蔓护士长严格的监督下,他们按时吃药和休息,几天下来就不再发热乏力、咳嗽也好转许多。
除了晚上偶尔咳几声以外,基本与健康人无异。这天上午九点,蔓蔓护士长拿了一个N95的口罩给努尔夫人,向她示范如何戴口罩、穿防护服。
努尔夫人对护士长无条件信任,不明白但照做,直到跟着蔓蔓穿过层流区,看到复苏室的第一道门,内心狂跳。
蔓蔓轻声说道:“你风寒还未痊愈,病气可能传给蒲坚白,所以,你只能站在第二道门旁的玻璃外。”
“另外,蒲坚白手术以后恢复得不错,但不能情绪激动,之前一直由蒲奉在旁边解释安抚。为了避免他看到你太激动而发生意外。”“你可以看见他,但不能被他发现。”
努尔夫人双手握拳,郑重其事地回答:“好。”于是,在蔓蔓的指导下,努尔夫人进入第一扇门,站在二道门外的玻璃墙外面,望着躺在3床的蒲坚白,内心雀跃得像放飞了一大群鸟儿。蒲坚白醒着正在吸氧,脸上的胡茬也重新长起来了,他还像手术前一样好奇所有没见过的物品,时不时看一眼夹在手指上、亮红光的血氧仪。神经外科医生董斌,先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做什么的?”同样的,蒲坚白虽然不明白但完全配合。
“我姓蒲名坚白,号澜礁居士,是刺桐城做香料的富商……“蒲坚白已经习惯了,因为这两天医护问了好多次,“我妻子努尔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她肯定在外面等我。”
医护们无语,单身狗怒了,怎么检查病人神智也能被硬塞狗粮?有老婆了不起啊?
确定蒲坚白神智清醒以后,还会有例行的瞳光对光反射、巴彬斯基征、克氏征等生理反射的检查。
这些检查都是阴性以后,医生会伸出两根手指问:“这是几?”蒲坚白回答四次以后,这次反问:“医仙,为何总伸两根手指?”董斌比出三根手指。
蒲坚白轻轻摇头:“医仙,如果我连这个都数不清楚,也就没必要活在这世上了。”
董斌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板着脸,这浓浓的嫌弃是几个意思?努尔夫人觉得蔓蔓护士长在憋笑,但戴着口罩又看不分明。蔓蔓比了个手势,又带着努尔夫人回到屏风隔开的等候区,轻声细语:“赶紧好起来。”
“多谢”努尔夫人恭敬行礼,目送蔓蔓走进麻醉科的自动门以后,异常兴奋地告诉蒲管家,“坚白醒了,问什么答什么,医仙说他恢复得很好。”蒲管家喜出望外又不敢想象,慢一拍才反应过来:“努尔夫人,您进去看老爷了?”
“隔着琉璃看到的,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相信。“努尔夫人恨不得当场跳一段舞来表达心中狂喜,根本顾不上戴N95时的憋闷。蒲管家直接舞了一段。
两人沉浸在喜悦中,完全没听到脚步声,更没看任何人和事。蒲奉提着两盒小酥饼走到麻醉科,静静伫立。蒲管家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厉声责问::“谁在那儿?!”“蒲奉见过夫人,见过大管家。“蒲奉把小酥饼递上。空气有一瞬的凝固,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最清楚。“蒲奉感激夫人精心照顾蒲茵,此前是我听信了旁人的挑拨。“蒲奉行了大礼,请恕罪三个字始终在舌尖却出不了口。自从蒲奉随宝船回到刺桐城,半个月不到,努尔夫人仿佛把几辈子的冲击和磨难都经历了个遍。
蒲坚白有望康复的喜悦、还可能有并发症的担忧,相形之下,蒲奉不明原因的责难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努尔夫人冷静而自制:“我照顾蒲茵送她出嫁,你守在世伯床旁,出院以后回家还需要你多多照应。医仙说有许多要注意之事,你多留心。”“谨记,“蒲奉乖巧异常,打开塑料餐盒,“食堂里刚出炉的,里面加了素油。”
蒲管家接过餐盒,递到努尔夫人面前。
蒲奉再次行礼走进麻醉科。
努尔夫人望着蒲奉的背影百感交集,忽然出声:“阿奉,阿茵住在哪里?”蒲奉瞬间回头,惊讶地望着努尔夫人:“她在急诊二楼留观九室。”努尔夫人只是微微点头。
蔓蔓护士长刷卡打开麻醉科的门,招呼:“蒲奉,赶紧的。”自动门闭合。
努尔夫人和蒲管家洗了手,默默吃着小酥饼,酥脆咸香,热热乎乎的,是自己喜欢的咸口。
很快,两盒就吃完了。
努尔把餐盒准确放进分类垃圾箱里,又去洗了手,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巾和衣服,看向管家:“我去看看阿茵。”
说完,努尔把N95的口罩戴上,向急诊走去。蒲茵抓着走廊上的长条扶手,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再转身,此前大得吓人的腹部已经缩小一大半,现在走路轻便多了。定时巡查的护士看到,都会问一下情况,并让蒲茵量力而行。所以,蒲茵觉得疲惫就休息,等攒够了力气再运动。今天早晨的状态特别好,蒲茵想着再过三天就要开刀,就多走了两圈,然后站在走廊的尽头,向外看楼下开着鲜花的绿化带。努尔夫人戴着口罩走到留观室,就看到穿着宽大病号服的蒲茵,慢慢走过去,往同一个方向眺望。
玻璃透明但也会反光,蒲茵看到后立刻回头:“努尔阿姆。”努尔夫人揽着蒲茵的肩头,恨铁不成钢地责问:“你个傻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凭白无故挨那么多骂也不回来说一声,你怎么回事?”
“我有没有问过你?有没有告诉过你吃苦受罪要回来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蒲茵话还没说出口,泪水先滑落:
“他们说我做的不好,一定是努尔阿姆没教好,肯定是你偏心没好好教导我。”
“我不怕吃苦也不怕挨骂,但我不能让阿姆丢脸,不能让他们说你一句坏话。”
努尔夫人每次去探望蒲茵,那家人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好儿媳,两面三刀到这种程度,真是一家子混帐东西。
想到此前一件又一桩,努尔夫人的拳头都硬了,把蒲茵揽在怀里,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咬牙切齿地回答:“放心,阿姆会替你讨回公道。”没人能占尽蒲家便宜,还把人踩进泥土里、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阿姆,我这么没用,您不讨厌我们么?"蒲茵瘪着嘴,努力不让自己掉更多眼泪,“听说,阿兄还去找您吵架了。”“讨厌啊,可你们都是我带大的,谁也不能这么糟践你!“努尔夫人气是真气,但最可气的是那一家子人。
“阿姆,我错了,以后什么都和你说。”
努尔夫人气得高高举起手又轻轻放下,充其量就是掸了蒲茵肩上的衣服,重重地哼了一声。
“阿姆,阿兄说阿伯手术很成功,是真的吗?“蒲茵乖巧地依偎在努尔身旁,像小时候一样觉得无比安心。
“女医仙每天早晨都会告诉我,阿伯吃了什么,现在怎么样……如果没有飞来医馆,我会失去你,还会失去他……让我怎么活下去?”努尔夫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蒲茵搂紧了努尔夫人,感受到她更用力地回搂,就这样静静站着。努尔夫人忽然意识到:“别站着啊,多累,赶紧回去躺着。”很快,蒲茵被努尔扶回留观室,自己慢慢躺好,怼着手指尖轻声说:“阿姆,医仙说我是生病,没有怀孕,三天后手术。”说不害怕当然是假的,但现在的状态比美梦都好,所以蒲茵得以积攒许多的勇气和信任:
“我答应阿兄,会扛过手术,会醒过来再好好康复,不会像阿爸阿妈那样死掉。”
努尔惊讶:“你也要手术?怎……怎么做?”蒲茵自己害怕,更怕努尔阿姆害怕,但还是鼓起所有的勇气回答:“剖腹拿出肚子里的恶物。”
努尔夫人瘫在陪护椅上,脑海里一片空白,好半晌憋闷到胸口疼,才发现忘了呼吸,即使这样也不敢下口罩:
“阿茵,放宽心,医仙们很好,医术也高超,咱信他们,如果连他们都治不好,那就是命中的劫数。”
“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阿伯能挺过来,你也可以!”“听医仙的话,我的风寒还没好透,先走。”“到那天,我和管家阿伯送你进去,别怕,我们就在外面守着你,哪儿都不去!”
外面的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照在病床上,替蒲茵铺了层柔和的光晕,仿佛是无声的安慰。
蒲茵笑得灿烂,特别用力地点头:
“阿姆,我会的!”
努尔夫人离开留观室,泪流满面地走回麻醉科。时萱和同事刚好巡查经过,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忽然就满满的骄傲和自豪。
医护是一份工作,但啃那么多书考那么多试,做那么多次练习,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样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