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都失败了
抢救大厅里,被宝船送来的危重军士们,除了六名利箭贯穿伤的军士,其他都已经康复被官船送回刺桐城。
因为他们被送来时已经拔箭并且有程度不同的感染,消瘦、免疫力低下还伴有不同程度的褥疮,治疗起来难度激增。好在刘秋江主任团队治疗利箭贯穿伤的经验丰富,再加上他们年轻、身体底子好、求生欲望强烈。
经过七天抗生素和营养支持的治疗方案,他们各项身体指标已经达到外科手术的要求,算是死里逃生过半了。
昨晚每位军士都做了术前准备,虽然不明白、有些尴尬和惊慌,但这些真的不算什么,最在意的反而是他们从进飞来医馆就被要求禁食禁水。如果每个躺抢救大厅的病人都禁食禁水,他们还能心里平衡些。可偏偏只有他们六人,自从昏迷中醒来,就眼巴巴地看着其他病人一日三餐甚至一日六餐地吃,闻到食物香味就百爪挠心。医护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六人不敢反对,但面对熟悉的庄医官三人就各种明示暗示想尝尝,哪怕一口也好,可三位医官比他们还听话。医护们知道病患的感受,所以只要有人在吃东西,就会把他们六人的床帘拉起来。
这下眼睛看不到,但鼻子还能闻到,越饿闻得越清楚,越发觉得美味难挡。昨天刘秋江主任说,手术有相当高概率失败,但即使手术成功也要禁食相当长的时间,一切都好的情况下,只能从米汤开始慢慢过度。他们想到此前同袍们在这里吃各种肉、蔬菜和汤,一天吃好几顿,再看看自己,忽然就悲从中来,同样是死里逃生,怎么相距就这么大呢?天爷天后,为什么这样不公平?!
现在他们都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静静地等人把自己拉走。这时,庄医官三人在他们床前来来回回地转,最后鼓起勇气向刚交班的文浩提出要求:
“文医生,我等知道这个要求无礼又冒昧,但仍然想说。”文浩不动声色把笔放进口袋:“稍等。“然后去了急诊外科诊室,提着一个大包又转回来。
庄医官三人面面相觑,文医仙生气了?
文浩拿出三身夏装给他们:“刘主任说了,如果你们想去看手术,就把衣服都换了,头发胡子梳理整齐。”
“真的?"三人异口同声又不可思议。
“是,你们的衣物不能进麻醉科,上去换又太麻烦。”阿这……出发前,庄医官一行人为了显示对飞来医馆的尊敬,特意穿了永宁卫的军医礼服,比平日衣饰繁琐许多。
相较于医护们的极简衣物,他们刚进抢救大厅真的相当碍事,衣袍经常刮到机器或者勾到护栏,实在是出尽洋相。
但这些礼服也不敢轻易换掉,更不敢像医护那样衣饰极简……庄医官看着自己的礼服,再看极简的飞来服饰,内心犹豫挣扎。“文医仙,能不能不换?"庄医官望着短袖长裤实在为难。文浩拒绝得很干脆:“我们去麻醉科同样要换衣服,不针对你们。你们如果不愿意换就不能旁观。”
三人你看我,我看他,他看他,想去当然想去!庄医官抱起一套衣服直奔二楼暂住的留观室,其他两人也不甘示弱,一样抱起衣服迅速跟上。
五分钟后,三位大鄣长发长须却穿着短袖长裤的医官,就这样拘谨地走进来,就…从没这样失仪过。
不对,明明医仙们也这样穿,为什么感觉截然不同?文浩把他们领到护士站的洗手池边,先教他们七步洗手法和刷手法。庄医官三人学得非常认真,并经过文浩的考核。文浩反复教他们进去以后的手势,以及最重要的“只能看、不能碰”新手法则。
庄医官举起双手站着,既紧张又激动。
文浩教完以后又去忙自己的事情,怎么也没想到,等他忙完回来,三位医官仍然举着手。
“平时不用这样。"文浩让他们把手放下。庄医官不断深呼吸,刘主任愿意让他们上去看,文浩愿意教他们洗手刷手,是不是意味着也可以提问?
这样想着,庄医官又迈出一步:
“文医仙,我有些事情想请教。”
文浩在急诊多年,工作以后进麻醉科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还是同意,毕竟自己答不上来还能用对讲机摇人。
庄医官又跑去二楼,提着自己的诊箱下来,在护士站就地打开。最上面有脉枕、金针、常用药丸;第二层有各种各样的手术刀;第三层是这几天积攒的所有笔记,以及以前的刀针病例。“文医仙,我们在永宁卫也做手术,您看…”文浩拿开庄医官的刀针病例,发现他记录的非常详细,有鼻息肉切除、扁桃体切除、甲状腺手术甚至包括痔疮切除手术,还有手术方式、使用药物和手术后护理。
不看还好,一看立刻刷新文浩对古代中医的认知,大鄣竞然有麻醉药乳香酒和倒挂金钟制成的止疼药,按照纸页上的病例记录,肌肉松驰得不错,病人能耐受疼痛。
但看着看着,文浩发现,尽管围手术期记录得非常详细,但因为没有抗生素对抗术后感染,病例能顺利康复的不多,绝大部分手术都失败了。好可惜,还有些遗憾。
庄医官见文浩看得认真,没半点嫌弃,又小心翼翼地问:“文医仙,我们此前也用了不少汤药,但效果远远比不上飞来医馆的。不知,能不能教我们制药?”
经过他这几天的认真观察,同样的治疗护理和换药,飞来医馆的各种药物堪称神奇。
文浩摇头:“受工具材料和环境的限制,你们做不了。”其实前两次穿越,就有人提议教古人手搓青霉素,最后被飞来人才库里的制药专业人否定了。
根据众多研究,青霉素本身引发的过敏并不多,更多诱发过敏的物质大多是药物提炼过程中残余的杂质。
青霉素过敏,轻则红疹搔痒;中度,起风团,皮疹,面部肿胀;重度,引发喉头水肿,如果不能及时治疗会失去生命。甚至还有连续使用两三日青霉素后,发生迟发性过敏,有非常严重的全身症状,即使及时发现可是能救回来的病人不多。以大鄣刺桐城的居住和生活条件,这里温暖湿润,培养青霉素问题不大,难的是净化车间、杂质提纯技术和设备。
大鄣无论如何都不具备这些条件,绝对是弊大于利的事情。庄医官三人知道刺桐城与飞来医馆的天壤之别,不再言语,内心充满遗憾。正在这时,麻醉科的护工们拉着平车进来,报病人号牌拿着病历夹,把对应的病人换到平车上推走。
文浩嘱咐:“跟着平车走就能去麻醉科。”庄医官三人立刻跟上。
平车上的三人紧张不安和恐惧,等平车离开抢救大厅以后,望着沿路的事物,很快被惊讶与感慨取代。
原来以为抢救大厅足够新奇,怎么也没想到,外面另有一番天地。护工把手术病人推进麻醉科,经过几次核对,才进入6、7、8三个大手术间,普通外科、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年轻医生们陆续进入手术间。庄医官三人戴上口罩帽子靠墙站着,打量干净得超出想象的浅绿色手术间,上方巨大的无影灯、可以随意伸展折叠的手术床,呼吸机……什么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有什么用途,太多疑问堆积在脑子里,憋在心里,望着完全陌生的年轻医生,甚至不知道该问谁?手术护士和巡回护士走进手术间,又一番核对,把病人搬到手术床上,开始打留置针建立静脉通路。
麻醉医生也走进来,大家轻松地打招呼后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进行。庄医官三人总觉得自己哪里都碍事,最后贴紧墙壁站着,恨不得整个人都能卡进墙里。
医生给病人消毒皮肤、铺一层又一层手术币……随着器械护士打开手术包铺台,更多的手术器械摆开,与巡回护士核对器械、针和线。
庄医官三人直接看呆了,邓医官轻声说:“庄医官,我们有些器械和他们的有点像,真的…
刘秋江主任带着主刀医生走进来,高声介绍:“这三位就是刺桐城的医官,也是这几位病人能活着来到我们这里的原因。”
医护们齐刷刷转头,点头示意。
三人瞬间紧张地手足无措,最后下意识拱了拱手。巡回护士给医生们穿好手术衣,调整无影灯,一切准备就绪,手术开始。庄医官三人这时候觉得,手术间有些冷,但又不好意思明说;又因为靠着墙,根本看不到手术台上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原本还算轻松的手术室,渐渐安静下来,直到谁也不说话。手术护士在医生的提示下传递手术器械,巡回护士按照医生要求往手术台上递特殊器械并核对。
庄医官三人悄悄拿出纸笔,把这一切都画在纸上,想永远铭记在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