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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不乐观

申知府更加沉默。

知府下辖应该有一名同知和六位通判,同知去巡查公干;柳辉属于管粮通判,负责催征和转运税粮。

申丞作为刺桐知府,粮税是重中之重,所以几乎每日都要与柳辉商议税粮之事。

但今天的情形有些复杂。

申丞三番两次拒绝富商的礼金,知道他们还会想办法寻其他渠道,但没想到杨千户会来替他们当说客。

桌案上摆着这两个月内,巡防夜晚出海的船队数量、所运货物……规模之大,几乎与海运开放时相当。

杨千户就是富商们船队夜航的一大通行证,暗中不知捞了多少。但很明显,他不甘心止步于此,想要仕途通达就要施展种种手段,比如向巡抚示好、试探出升职需要的“美言礼金”,诸如此类,敛财是工作第一事。申丞似笑非笑地看向柳辉:“你这样做事,不怕其他同僚暗中使绊子?”柳辉到现在还沉浸在收到医仙回礼的欣喜之中,回得也坦然:“申知府,下官与同僚向来一团和气,他们也没少下绊子。”“即使我甘愿当牛马,一年到头恨不得都住在府衙,前任知府离开前找了个由头把我从知事贬为通判……”

“知府大人,下官再拎不清就白活了。”

“倒是大人,杨千户行事狠辣,您不怕他…”柳辉忍不住担心。申丞的神情微妙:“他还能杀了我不成?”“…“柳辉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感慨,大人的心真大。申丞从小在人性善恶的夹缝里长大,敏锐发现柳辉的无声胜有声,指出:“他杀过人?”

“不,不,不…柳辉急忙否认并强行转移话题,“申知府,您说飞来医馆的医仙们会喜欢吃么?”

“不知。”

书房里又是一阵安静。

上午十一点半,妇产科医护交班结束,主任办公室却格外热闹。特意收拾出来的长桌,放着红稞(粗粮杂粮有韧性)、面线和宝斗糕(蒸熟的水蛋面糖混合物),墙上贴着电脑打印的"大鄣刺桐城随喜糕点品尝会"字牌谭主任宣布:“手机先尝。”

医护们排好队拍照,各种角度和滤镜上阵,最后拍“众星拱月"式大合照。手机尝完就应该开吃了。

可外科医护们普遍三餐不规律,胃肠多少都有些问题,红稞和宝斗糕这种看起来就很扎实的糯米制品,基本都只能尝个味儿。谭主任拿出不知道哪儿找来的切蛋糕塑料刀,拆了包装就开始切,就…挺难切的。

眼看着实在不行,裴莹拿来了水果刀。

两人和满满两食盒的糕点搏斗了一刻钟,终于切出了刚好每人一小口的“试吃方块”,还预留了今天轮休同事的。“吃完再去食堂。“谭主任招呼。

医护们自动排队,每人捏一小块放嘴里,嗯,就是尝个心心意。尝完以后,每个人都在心底感谢了现代科技给农业和食品加工业带来的长远进步,口感和味道真的很一般。

正在这时,谭主任的对讲机传出手足外科叶主任的声音:“谭主任,柳通判送来的糕点吃了吗?”

“叶主任,刚吃完。”

“啊,我们也是。线面能不能当方便面煮着吃?”“不知道,我们打算拿去食堂给唐大厨。”“也行。”

没多久,儿科也来问线面怎么处理,最后都把线面送去食堂。虽然新院区食堂的库房储存量惊人,但分管食堂的樊主任和唐大厨每天按紧急预案的标准分配食材。

全院这么多医护、病人和家属,每天三餐还要夜宵,食材消耗量巨大。只一星期,难以长期储存的新鲜蔬菜就所剩无几,即将开启专门针对食堂食材供应的二号应急预案。

万万没想到,竞然有医护送线面到食堂来,纯粹是意外之喜。唐大厨乐了,当场宣布:“今晚限量供应牛肉线面汤,先到先得。”医护们大多爱旅游,有相当一部分去过福建厦门或福州,尝过当地美食,听说晚上供应线面汤,立刻勾起了美好的回忆,试探性提出要求:“唐大厨,可以加点油条之类的小料吗?”“唐大厨,你会做花生汤吗?”

“唐大厨,四果汤也挺好吃的,尤其是这么热的天,来碗带冰的…”要求一个比一个高,把厨师们给愁的,最后唐大厨出面拒绝:“现在没食材。等哪天开了无限食材供应系统,大家再提要求,我们看着做,这样行不行?”

医护们得到这样的回答也很开心,一言为定!中午用餐高峰过后,新来的年轻厨师凑过来提问:“唐大厨,你怎么知道会有无限食材供应?”

唐大厨嘿嘿:“我瞎猜的,不然怎么拒绝?”其他厨师憋笑,按以往的经验,只要治愈的病人足够多,无限食材供应一定会开,还会额外赠送特别食材。

唐大厨正色:“行了,赶紧把后厨收拾干净,下午两点来换我的班。”厨师和工作人员立刻散开,各司其职。

反正医护们对病患尽心尽力,实现食材自由是早晚的事。正在这时,B超、检验科和医学影像科的技师们来到食堂,气氛不像平时那样轻松。

唐大厨打招呼:“申主任,钱主任,许主任,今天检查很多?”许仁点头,取了餐盘开始点菜,住院部检查特别多,再加上蒲茵这个特殊病人。

钱主任托了一下厚底眼镜框:“嗯,今天ICU送的血样特别多。”留观9室的蒲茵经过一周的治疗,不断少量多次抽取腹水,现在的腹围缩减很多,终于可以平躺半小时。

所以,上午八点开始,蒲茵就被推出留观室,先去检验科抽血、再做主要脏器B超阴超,最后根据妇产科裴莹的判断,加做了核磁。住院部除了有康复待出院的,还有相当部分的病人要做检查来判断病情发展,所以去每个地方都要排队。

等到插队做完核磁,已经十一点半了。

又因为检查项目出报告的时间不同,为了尽快确诊,检验科和医学影像科各种加急,错过了饭点。

报告汇总到多媒体会议室,下午一点半会进行第二次全院会诊,确定蒲茵是双侧卵巢腺瘤,每侧都大于5*7*9厘米,需要尽快手术。卵巢腺瘤分良性与恶性,需要切除手术中做快速切片定性,再选择手术范围。如果是恶性,手术以后还要配合放、化疗。虽然蒲茵的身体有好转,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中度贫血、免疫力下降,身体各项血生化指标都偏低。

经各科讨论商议,继续调整营养支持方案,尽可能改善蒲茵的身体状况,争取下周一能做手术。

如果说,现在麻醉科复苏室的蒲坚白剖开脑子可怕,那蒲茵剖开肚子也不惶多让。

所以,会议结束后,裴莹就到留观室找蒲氏兄妹做术前谈话,同时也要给他们知情同意权,告诉他们病理报告是恶性的概念有多少,各种知情同意书要签一沓。

还有一点就是,手术需要很多药费诊费。

换句话来说,努力这么久仍然有“人财两空"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并不低。做这个决定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强大的内心。谈话进行了半小时,蒲茵同意了,蒲奉却不同意。反正不是急诊手术,裴莹让他们好好考虑,然后离开留观室。蒲茵难得可以舒服地靠坐在床头,用胳膊支撑在床头就餐板上,自己舀蔬菜鸡蛋面吃。

蒲奉的脸色难看极了,但看向静静吃饭的蒲茵时又格外温柔。“阿兄,我想做手术,“蒲茵吃完三分之一就搁了筷子,“虽然很危险,如果是恶性还可能没命,但我想试一下。”

“可是……“蒲奉心里七上八下的,裴莹说过的每个手术不良反应和并发症都能夺走妹妹的性命,害怕,怕极了。

从小到大,蒲奉最早熟悉的就是丧仪,先是阿妈的,再是阿兄的,之后是阿姐的,最后是阿爸的。

第一次到墓地里,蒲奉只有七岁,身旁有很多家人,渐渐的,被人牵着的自己,最后只能牵着蒲茵,而这次如果费尽心力最终还是失败,他会崩溃。蒲茵又吃了一口面:“阿兄,这两年支撑我每个难熬的日夜,就是你出海回来,好几次我以为自己会死,但都活过来了。”“现在我有力气说话,还能下床走几步,肚子小了这么多,我能撑住的,一定可以。”

蒲奉不说话,只是用右手遮住双眼,光线从窗外镂进来,刚好把他隔在阴谋里,像座没有生命的“沉思者”。

蒲茵也安静了,每当蒲奉出现这样的姿势,再怎么说话都没用。走廊外传来一阵又一阵脚步声,都只是经过。偏偏有一阵脚步声,刚好停在门外,同时传来魏璋的声音:“蒲奉在不在?让你见个人,十万火急!”“蒲奉?!”

蒲奉仿佛如梦初醒,整个人从僵硬到舒展,起身走向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