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重金求医
“啧"声虽轻,但蒲奉听到了,又悄悄塞了一颗金珠。魏璋穿着唐彬彬友情提供的冲锋衣,防风防水又防晒,还口袋多,可以放对讲机、应急手电、手机…拉开右侧口袋简单粗暴:“装满。”蒲奉把藏在袖袋里的金珠都掏出来,终于把口袋塞满。魏璋见过的行贿索贿事件无数,但双方都要反复试探诸多算计,像蒲奉这样全掏完的还是第一次见,这下轮到自己纳闷了。自古以来能当通事的都是人才,首先要有语言天赋,更重要的是眼睛毒手段高,没颗七窍玲珑心很容易掉脑袋。
像蒲奉能攒这么多金珠的绝对是个狠角色,掏得这么爽快又因为什么?“魏通事,在下的诚意够了么?"蒲奉问得特别真诚。魏璋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一个铁皮糖盒,把金珠都装进去刚好:“还你。”“试探我?"蒲奉笑得眼角弯弯。
“是你先试探我,"魏璋拍了拍手,“飞来医馆不讲这些。你赶紧发信去。”“有劳。“蒲奉走到长廊尽头,冲外开的窗口吹了几下鸽笛,很快飞来一只灰色鸽子。
魏璋看着蒲奉熟练装信放飞,放心地走向电梯。“稍等,“蒲奉走到魏璋面前,“永宁卫的军属们看病真是这样,医者先伸手,不论米粮金银,装满才诊病。”
魏璋的表情高深莫测:“飞来医馆只收治病患,不论其他,你要是敢背地里动什么手脚,我让你后悔出生。”
蒲奉立刻颌首:“是。”
魏璋望着蒲奉迈方步走远,寻思这家伙有点难搞,谁知转身就看到唐彬彬正似笑非笑地看好戏,马上笑回去:
“赶紧告状去。”
唐彬彬幸灾乐祸:“你也有遇到同类的时候?”魏璋无所谓:“有句话说的好,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狐狸也有很多种。我去找邵院长,一起?”
唐彬彬头也不回地走开,进电梯下楼没等魏璋。魏璋脸上挂着谜之微笑,踩着平衡车溜溜达达地去了行政楼。院长办公室
前两次穿越,各分管副院长开会的、出去吃午饭的、出差的、甚至有吃完午饭回不来的,都是院长一人扛。
但这次副院长们都在,邵院长清闲许多,连平时排得满满当当的会议和活动都没了,堪称在职退休。
因为方言相近文字相同(简繁之差),不用特意编写教程,再把不想操的心都丢给魏璋,金老也终于过上了悠闲的穿越日常。所以,两人有时间就一起下棋喝茶。
今天下水道系统自由,医院又恢复成原样,办公室里惬意加倍。按照各科统计,临时门诊共医治93人,再加上抢救大厅的33人,第二次任务完成只是时间问题。
飞来医馆在海上,没有跨海大桥又没船的话,刺桐城病人来医院非常不便。于是,邵院长用对讲机摇来魏璋。
魏璋骑着平衡车进办公室后丝滑入座:“院长,什么事?”邵院长有些发愁:“魏璋,按系统每次任务规定人数都会加倍的经验来说,后续需要更多病人。你有什么想法?”魏璋挑眉:“方法一,去刺桐城出诊;方法二,坐等病人上门。”金老与申知府闲聊获得的信息,魏璋对抢救大厅军士和医官的观察,刺桐城衰落得很快,财政吃紧,军饷不足,百姓赋税很重,生病活下来全靠命硬。刺桐城海域并不安全,城内人口复杂,医护出诊变数太多,暂不考虑。没有太子、大长公主、多位国公和富户们替百姓支付药费诊费。简单来说,没有金主爸爸,刺桐城的普通百姓根本到不了医院。所以,魏璋的建议无效。
邵院长又问:“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魏璋想了想,笑眯眯:“邵院长,您是知道的,我啃老。"绝对当不了金主。金老瞪了魏璋一眼。
魏璋嘿嘿:“要不,您让王强开快艇绕刺桐城一周,船上插广告旗,华佗再世,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还可以让唐彬彬一起上快艇,让他飞无人机全城撒飞来医馆的宣传单。金老面无表情,重重摁下一枚黑子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真是越说越没边了。魏璋委屈:“想主意也有错?”
邵院长不语。
魏璋忽然正色:“那个要做义肢的蒲奉变数太多,要留意他的行踪。”金老先出声:“怎么说?”
“感觉他有什么仇要报,还可能和那几个医官有不愉快的过往。他今天用一袋金珠试探我。这人不简单。”
邵院长微微点头,拿起对讲机找保安队长王强,又找了监控中心的工程师。邵院长和金老活到这把年纪,也只经历过职场的勾心斗角和流言蜚语,却没体会过等级森严的封建制社会你死我活的权谋争斗。魏璋在现代一大爱好就是跟着金老看史书,喜欢一眼看尽上下五千年的感觉。大郢没有株连制,但与大鄣平行的朝代有过“诛十族"的正史。金老忽然反应过来:“你收了金珠?”
魏璋一脸嫌弃:“哪个朝代的金都没法和现在的足金比,有什么好收的?邵院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刺桐城的舆图,慢慢展开并压住,指着城外一条极长的桥:
“刺桐城有一座石墩跨海大桥名为洛阳桥,但方向不凑巧,我们利用不了。”
魏璋不以为然:“邵院长,其实你们算漏了一波人。刺桐城的官兵穷,百姓更穷,但寺庙僧侣、地主和商户们家财万贯。”金老摘下老花镜:“禁海以后,商户们损失很大。”魏璋摇头:“做大单跨海贸易的富商没这么容易破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邵院长不太确定,觉得自己和魏璋想法差得有点多:“怎么说?”魏璋开始举栗子:
“首先,医护去刺桐城柳通判家出诊,消息一定不胫而走。”“其次,宝船出动送危重军士求医,船工们接受义诊,明天就会有危重军士出院,他们都是飞来医馆的活广告。”
“流言蜚语一天就能传遍国都城,何况一个刺桐城。”“综上所述,我们不会缺病人,更不会缺有钱的病人。毕竞富人更惜命,为了活久一点可以吃人,更何况给点米面粮油?”金老有些不明白:“禁海令颁布以后,大船禁止出海,过关手续繁琐、流程延长,商户怎么可能不亏?”
魏璋嘿嘿:"老爸,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不然大型船队何必冒险深夜出海?富贵显中求。”
金老无奈摇头:“你这孩子怎么一股奸臣味?”魏璋笑出了声:“这不是过来了嘛,没过来就…老爸,你懂的。只要我想,一年就能当遗臭万年的大奸臣。”
邵院长理解但还有问题:“系统任务完成有时限要求,我们只能早不能晚。”
魏璋笑眯眯:“放心,有钱的病人们很快就会来。”“来,陪我下棋。"金老重开一局。
邵院长愉快地让出位置,走到行政楼天台,用望远镜看向远处的刺桐城。刺桐城朝天门天后宫
广场上百姓都在看布袋戏表演,今天新上了《西游释厄伟》剧目一“石猴出世”。
舞台背景是东胜神洲海外傲来小国,花果山的一块仙石,海边有花草树木,完整地展现仙石化形成猴,在海边嬉戏游玩,融入花果山猴群的完整情节。主要人物包括石猴,老猴,小猴子们。
主要道具有哗哗的水帘洞,石桌石椅。
布袋戏班子首演大爆,赚了许多铜钱。
谢幕后,百姓各自散开。
家住西街的大番商蒲坚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满脸胡茬,背着双手,穿着丝绸褂子和绸缎绣面的番靴,在壮汉保镖的护卫下看完新戏。“老爷,您现在回家还是去铺子?“管家同样鼻梁高挺,也明显不是刺桐城人的长相,低头殷勤询问。
“去铺子。”
蒲坚白上了马车,从帷裳里向外看,顺便嘱咐:“管事,去找昨晚回港的官船船工,打听岛上事宜。”“是,老爷。”
蒲坚白的祖上是波斯商人,为融入刺桐用了汉字姓氏蒲,家族众人已经在城内生活了数代人,从事香料、药材的生意,最有名的就是龙涎香。龙涎香制作材料难得,制香程序繁琐周期长,做此香的商户本就不多。“禁海令"以后,他家成了全城唯一的商户。本来一家独大可以赚得盆满钵满,但繁琐漫长的报关程序和高昂的关税,严重影响正常贸易。
蒲坚白花重金打通了刺桐城前任知府,并加大制香采买的量,准备大赚一笔。却没想到生意刚做半年,原知府调去其他地方,新来的知府申丞油盐不浸,三番五次拒了他的礼金。
香料制做难,储存运输不影响香味更难,香味变淡,价格能跌三五成。再这样下去,蒲坚白就要落到血亏的地步,每天心急如焚,却只能干着急。蒲坚白已经失眠好几日,除了高昂的库存压力,多年顽疾头疼更难熬。上个月有十天疼得无法入睡,请来刺桐城名医,药费诊费花了不少,汤药针灸不停却不见缓解,深夜时就像有人拿着十八般兵器在脑袋里开山。今天蒲坚白吃完早食没多久,头疼愈发严重,悉数喷出,几乎疼晕过去。真是从生意到身体,没一处让人省心。
现在蒲家五进大宅非常安静,连他孙儿的拨浪鼓都藏起来,生怕惊扰。家仆更是小心翼翼,给扫帚套上布袋,尽量让打扫无声。蒲坚白从未迁怒家人,而是每个见过他头疼发作的亲人都难过得要哭,吃什么吐什么,连喝下去的水都能喷出来,既心疼难过又无能为力。蒲坚白的正妻只能每日去寺庙祈福。
管家行动迅速,赶到船工常去的酒馆茶肆,却到处扑空。不止管家,连酒馆茶肆老板也觉得奇怪,不出海的船工们每日都泡在这里消磨时间,出海回港后也一定会来。
昨晚宝船回港,按说今天早则上午,迟则下午,船工们一定会出来喝酒饮茶,可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管家又赶往城南望归巷,船工们的家。
真是“不去不知道,去了吓一跳”,明明已经日暮,家家户户不做晚食却都在煮白水。
不仅如此,还有一些船工列队在空地上跳,虽然跳得不整齐但每个人都很卖力,衣服都汗湿了。
难得有四五人凑作一堆窝在巷尾的石墩旁,捧着白水在闲聊:“这白水没滋没味的……
“医仙说你们几个手脚都变形了,像肚子里馋虫在叫,别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们还没好,药还要吃好几日。”
管家认识他们,脸上有三条长疤的汉子是宝船的火长(领航员)姓卞名牛,行十二,二十四岁,妻子贤惠能干,儿女双全。此人天赋异秉,能从前晚的夜空判断第二日天气,曾经带领船队从海上巨型漩涡中死里逃生,船工尊称他为"牛十二”。他出海时宝船很少偏离航向,就算因为暴风雨出错,也能很快回归航线,所以每次出海他酬劳非常多。有许多大船队抢着聘他当火长。管家打算先和他们扯会儿闲篇:“我家老爷听说你们去了海市蜃…”牛十二扭头更正:“那是飞来医馆,治病救人的地方。”“医馆?"管家的目光闪了闪,“里面有医者?”牛十二点头。
“医术如何?”
牛十二也知道蒲家老爷头疼的事情,从怀里掏出一板药片:“见过?一天只要吃一粒。”
管家眼睛都直了:“这,这,这是药啊?比指甲盖都小能管什么用?”牛十二问船工弟兄们:“管用吗?”
“当然!"另外四人头点个不停。
管家特别郑重地邀请:“我家老爷请你们到寒舍一聚,就聊医馆的事,不白聊。”
宝船的船工们与蒲家打过多年的交道,也曾一起在茶肆饮茶看戏,在酒楼吃山珍海味。
火长牛十二掂了掂管家递来的荷包,爽快同意。西街蒲家
花厅里摆了一桌菜肴,美酒三坛,蒲坚白坐主位,船工和火长分坐两旁。奇怪的是,尽管蒲坚白频频劝菜,火长船工们都只吃蔬菜、喝白水,牛十二甚至劝蒲老爷也少吃肉喝酒。
蒲坚白从小就和船工打交道,一直知道出海是刀尖起舞的行当,船工们习惯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回港后一定大吃大喝,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或者下次出去能不能活着回来。
也有医者劝他们不要酒肉过度,但根本没人听。这次怎么就忽然转变了?
牛十二拿出一板药,递到蒲老爷手里:“每日一粒,我昨晚一觉到天亮。”蒲老爷却惊讶地发现,牛十二以前肿胀变形的手指有了改变,虽然还是红肿,但那些圆形突起却变少变小了。
牛十二大方展示自己的手:“去年永宁卫的庄医官说我得的是白虎历节,手指脚趾疼起来像被虎咬,吃了许多汤药也没好转。”“白虎历节在飞来医馆称为痛风,医仙说与日常饮食相关,是吃出来的疾病。想要不疼,就要多喝白水、多吃果蔬杂粮,戒酒,按时吃药。”“不然会反复迁延,最后手足畸形变成残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出海遇难死了就死了。但现在禁海,我也不打算去其他地方讨营生,要为自己和老小好好想想。”“这板药吃完,盒子壳都要还回去,下次还要去复查。”蒲坚白和管家问话一样:“这么小能有什么用?”牛十二笑得特别爽朗:“我们当时也这么想,但就是有用!”“蒲老爷您经常头疼,也该去飞来医馆请医仙瞧上一瞧。”“真的,庄医官平日用鼻孔看人,但在飞来医馆做的都是杂事,乐此不疲。”
“还有,飞来医馆看病明码标价,不看出身不问富贵,童叟无欺。”蒲坚白听完都恍忽了:“你还有什么物件是医馆的?”牛十二和船工们互相看了一眼,思来想去还是从窄袖里取一根孔雀羽毛,在烛光下闪着翡绿华彩。
“这是?“蒲坚白很困惑,“皇家禽苑才养孔雀,医馆也养?”牛十二连连摆手:“蒲老爷别误会,不是偷的,是池塘旁的草地上捡的。暹罗有孔雀多为蓝色,咱们都见过对吧?但这是绿色的。”想了想,一位船工又摸出极薄的黑色,展开后是个口袋:“医仙们说,药吃完,盒子与内里的壳都装进这里面,一并送回。”“此物薄如蝉翼却装水不漏,可以试。”
管家立刻取了水来,生怕把袋子撑破,一瓢一瓢地舀进去,装得很沉却滴水不漏,把水倒空还是完整的袋子。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敢相信。
蒲坚白激动地起身踱步,又坐回主位,闭目养神片刻,问:“你们求医,药费诊费多少?”
牛十二笑咧了嘴:“申知府携礼登岛,医仙说无功不受禄,义诊不收钱。”“义诊?"薄坚白眼前一阵眩晕,手指撑着桌沿勉强稳住身形。说完,牛十二凑到蒲坚白耳畔低语:
“我们在高楼内穿梭,被扔上船的通事蒲奉也接受义诊,医馆可以给他装假手,据说如真手一般。”
???
‖‖‖
蒲坚白和管家震惊,是医仙无疑了。
蒲坚白提问停不下来:“谁都可以上岛求医?”“这个,"牛十二想了想,“可能要问申知府。”牛十二说完就想和船工们离开,但架不住管家又给了满满两荷包,干脆把飞来医馆见闻详述一遍,末了加上一句:
“蒲老爷,不亲眼见过只当是最离奇的话本。我们真的要走了,医仙嘱咋了许多,今日份的白水还没喝够。”
蒲坚白微微点头:“有劳。”
事实上,宝船的船工们自视甚高,他们聚着扯闲篇吹牛是一回事,其实不是谁随便就能请到的。
“没有不透风的墙。”
蒲家左邻右舍,见到他们进蒲宅又出来,索性都到蒲家投拜贴。蒲坚白以头疼为由婉拒。
当晚,蒲管家按自家老爷的吩咐收拾贵重物品,又收拾米面粮油,忙活到丑时才歇下。
三月初八清晨,朝天门码头的大多数渔船已经出海,到处寻找过往的鱼群,海面上热闹极了。
渔船群散开得越来越远,一艘小官船驶离朝天门码头,向“海市蜃楼"小岛驶去。
忙于生计的渔民们没时间看热闹,只希望能在有限的春汛期间捕得更多渔获,不让一家老小饿得太狠。
临近?午,小官船借着风势向码头飞快靠近。朝天门天后宫的大树下,永宁卫一队军士站在树荫下,焦急地等自家兄弟出现,虽然不敢相信,但还是心存希望。
明明说好准备后事,怎么短短几日就能治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怎么这么快?官船里走出一名又一名军士,被人搀扶着下船,踩着灿板慢慢上岸。“来了!快!"军士们立刻跑到码头边,即使看到真人,仍然要狠掐自己才能确定不是做梦,那些濒死的同袍活着回来了,还能自己下船上岸。一切都这么不可思议,但又这么真实。
在码头忙活的行脚、卖鱼干零嘴的小贩和重伤军士的妻儿们,望着相拥拍肩的军士们,也都看楞了。
海市蜃楼的仙人,真有起死回生的法力!
码头上,亲人呼唤,孩童欢笑,死里逃生的重逢喜悦,挂在每个人的脸上,没什么比活着更好。
好消息不止这些,还有人会有明后两天回来。这样堪称传奇的消息不胫而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回刺桐府衙,西街和全城各处。
府衙前堂,蒲坚白正在和申知府聊求医之事,希望知府能代为写一封书信,推荐到飞来医馆医仙那里。
申知府望着素来嚣张的蒲坚白,对比十天前见面那次消瘦许多,乌青的黑眼圈特别明显,整个人惟悴又虚弱。
蒲坚白见申知府迟迟不同意,慌得不行。
令他们都想不到的是,府衙门房来报,外面还有三名大商户来求去飞来医馆的荐书,挺巧的,都住西街,都是蒲坚白邻居。蒲坚白无语,只有叹气。
申丞昨晚收到的飞鸽传书,飞来医馆救死扶伤,刺桐城病人不论身份性别,困于病痛的都可以去看病。
出于对飞来医馆的安全考虑,请申丞确定病人不是证骗或者极恶之人,之后只要系上此前的号码布条,飞来医馆就会放行。这些商户在申丞上任初始都试图结交,但也都在被拒后暗中使过绊子。申丞清楚,想要刺桐城有长久发展,不能和商户们撕破脸,爽快地同意,让病人进来,给他们系上了府衙特制的号码布条:“到了飞来医馆要知礼戒贪,听医仙嘱咐,不得造次!”商户们平时不见得听申丞的话,但这次听进去了,再三道谢后匆匆离开。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易师爷匆匆禀报:“申知府,永宁卫的杨千户来了。”
申丞冷静回答:“本知府事务繁忙,不得空闲。”话音刚落,杨千户已经走进屋内,敷衍地拱了一下手,连招呼都没打,自己找了个官椅坐下。
易师爷脑子嗡一下,按申丞眼神示意退了出去,莫名的心神不宁,只希望商户们去飞来医馆别捅出什么大篓子。
与此同时,抢救大厅外面的走廊上,五科的女医生坐在候诊椅上补留观9室蒲茵的医嘱。
蒲茵经过少量多次抽腹水减压,腹围小了一圈,持续的营养支持,睡眠改善……今天早晨终于有了精神,吃完整碗蛋羹,下床走了一圈。晨间查房时,她第一次对女医仙腼腆地微笑,说了谢谢。蒲奉再三对医护表示感谢,把她们送出门外,对妹妹说了实话。蒲茵不得不接受只是生病不是怀孕的残酷事实,好不容易才有的微笑瞬间消散,即使到现在,她还是想向夫家证明自己能生孩子。大鄣女子从小就接受这样的教诲,出嫁后不勤俭持家、不能为夫家生儿育女,会让娘家蒙羞。
对蒲茵来说,自己就是阿兄的污点。
蒲奉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耐着性子哄她:“等你能走完外面的长廊,就带你去看美丽的绿孔雀。”蒲茵斜靠在床头,望着从早到晚都在缓慢滴注的药液,点了点头。“医仙们医术精湛,等你活蹦乱跳了,就带你从月港出海,去看三层楼那么高的麒麟,见肤色如炭的黑人……
蒲茵轻轻摇头:“女子不能随意抛头露面,我已经嫁为人妻更要守妇道。”蒲奉牙根痒痒,不知道自己出海的这段时间,妹夫一家到底对亲妹妹做了什么,嫁人前她明明爱笑爱闹喜欢他带回的新奇事物。留观室安静极了,空气凝重地掉渣。
蒲奉拉开外层的厚窗帘,让屋子里进些阳光,望着始终垂着眼帘的妹妹。一袋营养液输完,白班护士进来三查七对后换了一袋,和蒲奉互相拱手后离开。
蒲茵自始至终都睁着眼睛,看护士进来又目送她出去,许久后才轻声开口:“阿兄,我好羡慕女医仙们像海风一样自由。”蒲奉鼻子一酸,右手捂住脸。
这时候传来敲门声:“蒲奉,去门诊做义肢建模。”“阿兄,你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蒲茵闭着眼睛说话。“行,我很快就回来,给你带飞来医馆食堂的小点心。"蒲奉替妹妹掖好薄被。
蒲奉走出留观室看到站得挺远的魏璋,虽然这人看不透,但他确实照顾妹妹对异性的抵触情绪。
魏璋踩着平衡车,把蒲奉带到门诊手足外科的建模室,自己。蒲奉向魏璋拱手:“多谢,我认识回去的路。”魏璋一步没动:“等你测量完,我们一起去食堂,今天有毛血旺,又辣又鲜特别下饭。”
蒲奉怔住:“什么毛?什么旺?”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珍珠翡翠白玉汤,还真能吃出珍珠来?就是个菜名,这么认真干嘛?”
建模医生边测边记录,顺便向魏璋竖起大拇指:“老婆饼里也没老婆。”魏璋好心地报了毛血旺的所有食材。
蒲奉听得直皱眉头:“我不吃,多谢。”
魏璋另找话题:“你陪妹妹住在这里,刺桐城的妻儿老小怎么办?”蒲奉的眼神黯淡:“都死了。蒲茵是我唯一的亲人。”魏璋和建模医生交换眼神,什么是说一句话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建模室里静得可怕,直到测量和石膏取模完成,谁也没说话。离开建模室,魏璋又领着蒲奉去食堂,看他点菜替他结帐,最后补一句:“对不住。”
蒲奉有些困惑:“又不是被你们害死的,为什么要抱歉?”“还有,不用这样盯死我。”
魏璋完全没有被点破的尴尬:“飞来医馆与刺桐城大不相同,也有许多不能碰的事物,凡事预防在前,免得你好心办坏事。”“是这个道理。”
魏璋把蒲奉送回留观9室,看着他进去关门,才走向电梯口,忽然对讲机传出王强的声音:
“魏璋,到医院南门。”
“收到。”
医院南门,不止王强,保科长他们也在,有一波船队正往这里来,但不是挂了红十字的官船。
保安小谢感叹:“刺桐城的船真多,才几天,已经看到大大小小十几种船形了。”
魏璋拍了小谢的肩膀:“曾经是世界第一大海港,和你闹呢?”小谢一脸羡慕:“魏璋,你怎么学人说话这么快?连东北话都能说了。”魏璋傲娇:“只是学舌鹦鹉有什么好羡慕的?”小谢和小林生无可恋,人比人得死。
邵院长听到王强的报告,又找魏璋确认:“什么情况?”魏璋用对讲机回答:“福船船队,看起来不是一家。”保安小谢补充:“按现在的速度,二十分钟后到。”“行。"邵院长不再说话。
王强却看出了一些不对劲:
“魏璋,那些船是要干架还是怎么的?好像有两艘撞了。”魏璋拿出从熊经纶那里嬉来的小望远镜,调焦距看了看:“不对,好像有人从船上掉海里了!”
“不是船只干架,是船靠太近躲避不及撞上了。”“又一艘撞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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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科长直截了当:“用快艇吗?”
时间倒退一些。
蒲坚白和另外三位商人得到了申丞特批的号码布条,就匆匆赶回各自家,通知管家运贵重礼物到码头。
朝天门码头装船完毕后,四家船队先后出发。蒲坚白做香料生意,左邻文家专营白瓷,右舍柏家做丝绸和刺绣工艺品,对门冷家买卖茶叶。
因为各做各的生意,各赚各的钱,关系融治。生意来往,尤其是大宗生意,商务宴请免不了,邀请乐坊百戏杂耍到家也是常有的事。
自从蒲坚白的头疼之症越来越严重,听不得半点喧闹,器乐歌舞嫌吵,喝酒猜拳太闹,因此发生过好几次争执,现在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客套。大家都对海市蜃楼好奇得不行,也都派管家去请过船工们,偏偏只有蒲家请到了,这就气人了。
谁家还没几位病人?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其他三家暗中盯着蒲坚白,跟到府衙,没想到都得到了申知府的号码布条。
四家一起装船,比的就是谁家更快出海。
出海以后又比谁家先到。
比着比着,就比出事来。
四支船队争先恐后,都想争最快的航道,船与船的距离越来越近。蒲坚白上船前用棉花塞了耳朵,但出海颠簸,船桨声海浪声此起彼伏,觉得脑袋里开了十个戏台打擂台,头疼欲裂。从船仓内到船头再到船舷,蒲坚白没有一个地方待得舒服,前后左右还都是船,尤其是旁边船只起伏的船桨,晃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管家进船舱拿了大氅想给蒲坚白批上,好歹盖住眼睛能舒服些。没想到蒲坚白提系带的时候,手指捏错位置,大氅掉落,他下意识去捡眼前一黑就这么从船舷处掉下去。
管家捡起大氅的瞬间,只觉得眼角余光有什么闪过,抬头就看到蒲坚白趴在水面上,只来得及大喊一声:“快救老爷!”蒲坚白就这样沉下去,只能看到飘浮的衣袍。管家不假思索跳进海里,抓紧衣袍把下沉的蒲坚白勾住浮出水面:“快,搭把手!”
只这一下,行驶在左侧的冷家船的船工们就乱了阵脚,船桨互相撞击,船身陡然偏移方向,径直撞蒲坚白的船。
“快划走啊!"蒲家船工既要救人,还要控制船队航向,更要防船只相撞,一时顾得了这里顾不得那头。
冷家船队也努力调转方向,但因为船队靠得实在太近,再加上海浪的推力,船只转向非常慢。
防撞,救人……
蒲家船老大见状,一边大声喊加速,一边调整方向,偏偏右侧还有柏家船囗
蒲家船工拼尽全力把管家和老爷拽上船,左中右三艘船的长船桨撞上断了好几支,船只缠撞在一起。
自家船队总要共进退,三支船队在海面乱作一团。只有一直注意间距的文家船队,以最快的速度远离混乱的海面,径直向“海市蜃楼"驶去。
文家与其他三家不同,主事的是文大娘子文心兰,因为以前受过蒲坚白的帮助,所以避开以后,还是打算转回去帮忙。但文家船队的船老大说,只能等海浪把船只散开,冒然过去很危险。文心兰嘱咐:“我们转回去,把蒲家老爷和管家接上船,先上岛,也好让他俩尽快就医。”
船老大凭借多年经验,调转船头慢慢接近,高声大喊:“你们都把船桨丢掉,让海浪把船只冲开。”
“蒲家老爷和管家,先上我们的船走,快!”但蒲坚白所在的船,在混乱的最中心,一时半会儿根本出不来。正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奇怪的嗡嗡声,循声望去,发现船只上方飞着一个“十字”闪着小小的红色绿色灯。
这是什么?
十字发出标准的金陵雅音:“我们是飞来医馆,你们先不要动,避免落水,避免碰撞。”
“现在,先把病人转移到最外围,会有船只来接应。”没多久,他们又听到更奇怪的声响,夕阳余晖里一艘红白相间的快艇飞驰在蔚蓝的海面上拖着长长的白浪驶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时间仿佛就此静止。
王强驾驶快艇,魏璋站在船头拿着扩音器,问:“我们是飞来医馆,受刺桐城申知府委托治疗病人,病人在哪艘船上?高举船桨让我们看到。”特别响亮的声音,唤回众人的理智。
快艇调转方向,驶向高举船桨的船只,保安小谢和小林,顺利接走昏迷的蒲坚白和不停咳嗽的管家。
文家船队所有人也惊呆了,这就是送下月村孩童回刺桐的"怪船”?真的好快!怎么能这么快?!
直到“怪船”在海面划了一个大圆弧,调头驶向“海市蜃楼”。文心兰被胸口闷疼唤回神智,才发现刚才忘了呼吸,原来不是缥缈的“海市蜃楼",而是真实的“飞来医馆"。
文家的船老大趁机高喊:“外围的船能动,赶紧划走。被困的船只抛绳索,我家船队把你们拉开……
但都是靠船工划船,船仓还有货物,再加上海浪的阻力,船只被拉开的距离有限,很快又撞到一起。
文家船不能被殃及,只能暂时放弃。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船只还缠在一起,再这样下去可能要沉。正在这时,飞来医馆的“快船"去而复返,魏璋举着扩音器:“没受影响的船只离开,来,挂彩船把绳索抛过来。”
船工们抛绳索的手都在抖,“快船"虽然快,但这船挺沉的,真能拖动?事实上,科技就是无穷的力量。
半个时辰不到,缠在一起的船只被“快船”拉开,调转方向后,在发光“快船”的引领下,一起向飞来医馆驶去。
在场每个人都激动得难以自制,今日被仙船所救,实在三生有幸!不仅如此,最幸运的是蒲家老爷蒲坚白和管家,在最危急的时刻,飞来医馆的“快船”赶来了,现在医仙们肯定在救治他。劫后余生总能让更通透一些,各家家主有些心疼蒲坚白,如果不是头疼难当,以他的性子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唉……飞来医馆一定能救好他!
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