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1 / 1)

第66章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

这一夜,林蓉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着的。

她只知道,她都和裴瓒说吃不下了。

他还肆意妄为,以指试探。

直到林蓉眼泪涟涟,压着嗓音说不要。

裴瓒才遗憾地停下,收回了手。

到底是顾念玉奴在热炕上睡觉,林蓉没脸帮裴瓒纾解,任他硬邦邦地忍耐,分床睡去。

林蓉醒来的时候,裴瓒已经不在寝屋了。

林蓉揉了揉脸,竟有点没脸回想昨夜的事。她帮儿子掖好被子,出门煮早食去。

一到灶房,林蓉看到灶台上堆了几个油纸包,心中纳闷……昨天吃不完的烧肉她都分给街坊邻里了,哪来的吃食剩下?思及至此,林蓉拆开了油纸包,竞看到几个糖屑芝麻烧饼,还有一包烤得外酥里嫩的鹿肉。

林蓉和裴嘉树闲聊的时候,听他吹过宫里御厨烤的饼子一绝。裴嘉树最爱吃带糖汁子的,但裴瓒不嗜甜,每次喂裴嘉树吃甜饼都要皱眉叮嘱一句,切莫把糖霜落他衣上。

想到裴瓒一脸嫌弃地拎起小孩,又不得不掰饼子喂食,林蓉竟也会翘起嘴角,流露几分笑意。

但一看到那些鹿肉,林蓉皱眉思考半天,总算想起了来源……许多年前,她赎身出府,半道被擒,裴瓒拿匕首吓唬她,逼她乖乖就范,林蓉迫于裴瓒淫威,只能妥协。

那时,她窝在马车角落里,吓得六神无主,她不知裴瓒想怎样磋磨她,但林蓉想活,尽管眼泪扑簌簌地落,她也尽量与裴瓒和平相处。只要林蓉不出逃,裴瓒还算好说话,不但回答她诸多问题,还懒洋洋地应下一声:如有机会,他会给她带些鹿肉尝尝鲜。林蓉盯着那一份不知该说是苦果还是报应的鹿肉,心里五味杂陈……这厮分明还是很可恨啊!

林蓉热好了吃食,端到寝屋,却不想裴嘉树觉得热,竞踢起了被子。林蓉放下碗筷,无奈地帮裴嘉树拉上被褥。被子刚扯到小孩下巴处,林蓉竞发觉裴嘉树的脸色有点不对劲。小孩呼吸急促,胸腔里隐隐有咳痰的嗬嗬声,就连脸蛋也比平常要林蓉伸手去触,儿子的体温烫到不正常的地步,滚沸烫手,犹如一块烧红了的烙铁。

几乎是瞬间,林蓉便知裴嘉树发起热。

大人受凉发热,若是不及时医治都可能出事,遑论一个五岁的孩子。林蓉吓得六神无主,她顷刻间想到昨夜的家宴……是不是那时冻着孩子了?又或是穿衣太多,出了汗,还吹了一阵风,这才得了风寒?林蓉想不出是哪里的疏忽,她只是急切地晃动裴嘉树,柔声问他:“玉奴,你哪里不舒服?能不能告诉阿娘?”

裴嘉树艰难睁开眼睛,他说不出哪里难受,但好像哪里都难受。小孩委屈地瘪嘴,伸手搂住林蓉的脖颈,如同受伤过重的小兽一般,只知道埋进母亲的脖颈撒娇。

小小的人儿蜷在林蓉的怀中,她抱住儿子,身体轻轻颤抖。林蓉想到多年前的那个画面……那时她将尚在襁褓的婴孩护在怀中,身后是杀人不眨眼的吐蕃追兵,怀里是不谙世事的孩童。明明如此凶险的境况,因材蓉抱着裴嘉树,小孩竟一点没哭,还对母亲咯咯直笑。林蓉心如刀绞,她难过极了。

林蓉手足无措,她喂了裴嘉树几口兑凉的温水,又哄儿子先躺好休息,再出门去寻大夫。

龟兹国的巫医与魏国的大夫不同,用药也古怪,林蓉不敢给裴嘉树试,她怕药量过重,会伤到孩子,也不知裴嘉树有没有什么敏症,万一药材犯冲,反而伤身。

思来想去,林蓉只能在院落里,朝四方大喊:“裴家亲卫何在?!我知道你们主子有安插.人手在此!”

林蓉一声厉呵,立马有轻甲黑袍的亲卫自屋檐落下,屈膝行礼:“末将杜衡,见过夫人。”

林蓉着急地道:“太子病重,可否帮我寻一下陛下,请个医工过来诊病?”林蓉几乎要急哭了,她抽噎道:“求你快些,我不知太子有何用药禁忌,他还那样小,烧不得高热。”

杜衡闻言,心中警铃大作。他立马飞身出院,马不停蹄朝着军营赶去。今日,魏军仍在广袤平原安营扎寨。

塞外天气严寒,物资匮乏,能供给牛羊战马的草场渐渐枯萎,想来那些茹毛饮血的戎狄会在凛冬来临之前,先行发动战争,劫掠军需辎重,也好熬过漫漫长冬。

裴瓒派出的斥候队伍传来消息,距离龟兹国百里开外的塞恩部落爆发了一场血腥的战役,遍地都是老人孩子的断臂残肢,羊皮毡帐浸血,吃食与家畜洗却一空。

裴瓒深知那些戎人的习性脾气,凡是女子与物资,均会劫回族中自用,不事生产的老人孩子当场斩杀,愿意归顺部落的青壮留下奴役或是参军……草原上的战役,对于游牧的戎狄来说有先天优势,他不能掉以轻心。没等裴瓒布下战阵,杜衡已然弃马奔来,对裴瓒禀报:“陛下,太子病重,娘娘心急如焚,想请一名医工回去看诊。”裴瓒虽没对外册封林蓉,但他手下亲卫皆知林蓉是裴家主母,自然口称一声"皇后娘娘”。

裴瓒闻言,神色顿时冷肃,他将一应军务交付郑至明,自个儿拽了一名医术精湛的医工上马,朝龟兹国主城疾驰而去。不必杜衡多说,裴瓒也知林蓉定是焦心不已。她那等心软的女子,定会将所有过错都揽上己身……从前林蓉受难,他寻不得她,不能陪在她左右。如今寻到林蓉,他希望她每一个苦难煎熬的瞬间,皆有他相伴左右。

林蓉坐在土炕边陪伴裴嘉树,她熬了点米粥,喂给孩子,可裴嘉树脾胃不适,竞咽什么吐什么。

林蓉六神无主,只能用浸了凉水的帕子帮他擦汗,盼他能降下高热。裴嘉树乖巧极了,虽然病倒了,有些神志不清,竞还伸出小手,着急地帮阿娘抹泪。

“玉奴不疼,就是一点点热…”

他用小指头比了比,真的很小的一点。

裴嘉树不想林蓉掉眼泪,他在哄林蓉开心,他乖乖依偎林蓉怀里,仿佛只要靠近林蓉,再多的苦难他也能忍耐下去。林蓉的五脏六腑都被揉成了一团,心脏一抽一抽,痛得无以复加。待门扉大开,裴瓒犹如救世神明一般出现在门口,林蓉含在眼眶的泪水,终于扑簌簌落下。

在这个世上,或许只有裴瓒才能与她感同身受。妻儿哭作一团的场面,真教裴瓒心中发酸。裴瓒来不及擦汗,他上前一步,把林蓉揽到怀里,又命医工出面,给裴嘉树诊脉,开药。

裴瓒抱着林蓉,长指抬起她削瘦的下巴,指肚轻轻掖去她发红的眼角:“林蓉,你莫怕。玉奴皮实,不过一场寒症,能熬过去。”林蓉知道自己着急无用,她只是有些后怕,怪自己疏忽,怪自己不尽心,怪自己没有一点当娘的样子。

裴嘉树受冻受寒,加之水土不服,裴瓒早有预料,医工从药箱里翻出药材,亲自去灶房煎药熬煮。

一碗汤药服下,裴嘉树的烧渐渐褪去,又卷着被褥睡去了。林蓉放下心,可眼泪仍蓄在眼眶里,怎样都止不住。林蓉为了照顾裴嘉树,连发髻都没梳,只拧了几条辫子。此时一双杏眼通红,眼泪要掉不掉,当真是我见犹怜。

她饿了一整天,裴瓒知她没有胃口,只能亲自下厨,给妻子煮面。等裴瓒煮了面,端到她面前,林蓉拿着筷子的时候,眼泪还一颗颗往碗里掉。

裴瓒看了一眼,心心中无奈。

他叹息一声,抱过林蓉,将她摁到怀中。

不知是裴瓒的怀抱温暖,还是这时候唯有裴瓒能与林蓉心意相通,林蓉难得没有挣扎,她任他抱着,细声细气道歉:“我没有照顾好玉奴,我身为玉奴的娘亲,照顾孩子竟一点都不尽心……

是她太孩子气,是她离开裴嘉树太久,一点经验都没有,若她再仔细一些,兴许小孩就不必遭这么多罪。

倘若裴嘉树夭折,那样乖的小孩因她的疏忽而病亡,林蓉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裴瓒抹去林蓉脸上的热汗和眼泪,他抚了抚妻子的脊背,与她道:“若说疏忽,我也有错。昨夜我明知他汗湿里衫,还非要帮他沐浴……你我都是第一次当爹娘,尽力便是,何必事事苛责。”

裴瓒说得在理,林蓉渐渐冷静下来。

许是林蓉窝在怀里呆呆傻傻的样子惹人发笑,裴瓒难得多了几分谈兴。他与她说起一些裴嘉树少时的事。

说裴嘉树第一次说话,喊的是“阿娘”。

说裴嘉树自小淘气,却很会在大人面前装乖,被鹰隼抓了不敢说,还是伤口发肿发痒,裴瓒才知情。

说裴嘉树其实闹腾得很,别被他骗了,遇到事情也要责骂,不能一昧惯着他。

裴瓒告诉林蓉,裴嘉树从小就很黏人,但裴瓒没有养孩子的经验,也是边养边学。

这样的寒症,裴嘉树不知生过多少次,但每一次都否极泰来,熬过一场,一整个冬天都不会生病。

裴瓒微微眯眸,想起旧事。

“我不如你,当时看玉奴病重,倒也没那么伤怀,只是担心他若有不慎,夭折病逝,你在地下定会怨我…”

“本就鲜少见你入梦,再弄死了儿子,恐怕你更不愿见我。”裴瓒轻描淡写的几句笑谈,竞让林蓉的心头微动,胸腔发酸。她坐在裴瓒的怀中,透着灶膛里红彤彤的火光,仰头望他。裴瓒仍旧是那副清冷沉肃的模样,扯唇浅笑一下,又很快敛去笑弧。他将林蓉搂到怀中,如同哄孩子一般,任她坐在自己坚实的膝骨,极尽温柔地揉头抚背。

曾几何时,林蓉以为裴瓒满身唯有杀戮气息,他只会持刀剜肉,枭首屠戮…原来他也并非那样冷血无情,原来他也有一颗滚沸的肉心。尽管裴瓒说得平静克制,但林蓉不蠢,她知道为何孩子牙牙学语,说出的第一个词是“阿娘”。

因裴瓒一直在同裴嘉树说林蓉的事,他希望儿子不要忘记娘亲……因他也在思念林蓉。

在这一瞬间,林蓉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她忽然大彻大悟,她忽然松下了心神。

林蓉轻轻战栗,她的手掌蜷曲,犹豫许久。最终,林蓉还是朝着裴瓒,伸出了手。

女子纤细的胳膊揽向裴瓒,挂在他的脖颈,将他拉近。裴瓒受力,闻到那一股独属于林蓉的草木清香。他低头,一双漂亮秀致的凤眸微颤,凝视着怀中的妻子。林蓉没有再逃避,她也仰头看他。

林蓉的喉头艰涩,她深吸好几口气,方才问出了口:“裴瓒,分离的那五年…你是不是过得很苦?”

她终于问起旧事,终于想了解裴瓒的内心。短短一句话,竟叫裴瓒怔忪无言。

裴瓒生来嗜杀,不通情窍。他本该不懂何为苦涩,他只知如今有妻有儿,失而复得,再无所求。

可裴瓒垂眼闭目,想到失去林蓉的那段岁月。他看着裴嘉树说说笑笑,调皮捣蛋,想到的竟是林蓉姣好的面容。灶膛里星火飞溅,荜拨作响。

二人缄默无言。

屋外风雪渐大,过了许久,林蓉才看到裴瓒微扬唇角,轻轻应了一声:恩。”

林蓉,那些年,他过得真的很苦很苦。